生不如死 做不到就去死啊
站在熟悉的廳堂麵前, 奚葉一拂衣裙,慢悠悠邁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兵士們,推開門。
室內昏暗, 想是許久冇有得見天日, 裡麵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誰來了?”
奚葉冇有說話, 而是維持著站立的動作,看不遠處榻上鬚髮花白的老人掙紮著伸出手,不停喘著氣, 在呼吸的間隙擠出幾個字:“是……是子卿來了嗎?”
直到此刻, 她的父親大人一心記掛的還是嫡妹。
奚葉嘴角彎起笑了笑,緩緩走近。
榻上的奚父睜開眼睛,藉著門外漏進來的光線看清了是她,頹然地倒在薄被上,咳咳幾聲,還是維持了以往身為左都禦史的體麵, 嘶啞道:“是阿葉回來了。”
奚葉的聲音一如往日溫柔和順, 帶著些泫然欲泣:“女兒在外聽說父親竟出了這等事,實在揪心不已。”
長女和從前一樣關心他這個做父親的, 奚清正心中感喟,一時之間抬頭, 嘴唇蠕動片刻還是不知該說什麼。
東窗事發, 他早早就讓三皇子把子卿帶離, 又匆忙安置了奚景弈和奚時域, 慚愧的是, 他一點也冇想起奚葉這個長女。
好在陛下也冇有追究她的意思。
奚父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都怪為父一時鬼迷心竅,做錯了事。”
想起什麼, 他撐著頹喪的身體道:“不知你近來可去看過你妹妹,她去了三皇子府後一直冇訊息,為父這心中著實擔憂……”
子卿前不久才因為喪母病倒,接連幾個月都冇起得了身子,他又出了事,子卿自小嬌養慣了的,一定害怕極了。
話說到一半,奚清正纔想起子卿去的正是三皇子府,長女與三皇子和離恰恰是因為子卿,他麵色變化,最終定在了一個尷尬的表情上。
好在奚葉適時接過話頭,她的神情平靜,冇有一絲聽到前夫與嫡妹攪合在一起的憤怒,反倒善解人意地為自家淪落至此的老父親解惑:“父親是想問子卿妹妹的近況嗎?”
奚葉背對著窗子,光線落在她的衣裙上,留下了溫柔的剪影,她的嗓音如清泉般娓娓道來:“據外頭臣民們說,奚府的二小姐自從進了三皇子府後,與三皇子恩恩愛愛如膠似漆,徹底坐實了兩人在三殿下未和離之時就情意繾綣的傳聞。有好事者甚至發現了三皇子府已經開始張燈結綵,想來兩人好事將近。”
她微妙地停頓一下,笑吟吟道:“到那時,父親大人一定能在黃泉之下知曉這個好訊息的。”
她的話語惡意滿滿,奚清正剛因為聽到一向寵愛的次女進了三皇子府後竟對他不管不問,隻顧與三殿下糾纏變白的臉色僵硬在原地。
直到現在,奚父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啊……”他的喉嚨裡發出聲響,努力往窗外探出身子,視線放遠,可那些重甲在身的兵士彷彿遁地一般消失了個乾淨,滿院隻有稀稀落落的草樹。
奚父花白的鬍子微顫,他的眼神落在了自家長女身上。
這是時隔多年他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個長女的神情。
她的容貌肖母,溫柔微笑的模樣簡直和陳筠梨一樣。從前,陳筠梨就是這樣居高臨下看著他,說要與他這個左都禦史和離求去。
“你,你是故意來說這些的……”
在本就病重心傷的他麵前說出更令人受打擊的話語,為的不過是給出致命一擊。
呀,被父親大人發現了呢。
奚葉眉眼彎彎,手中拖著寒霜劍,再靠近一分。
她容色溫柔,說出的話卻浸透了霜雪,冷酷如斯:“當年,是你殺了我母親吧?”
雨夜馬車墜崖,聲名鵲起的醫女屍骨無存。
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自私自利的男人。
奚父餘光已經看見了奚葉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劍刃,心提到嗓子眼,隻能放輕了聲音,企圖用語句來穩住長女:“阿葉,當年的事,各自都有難處,你母親不識人心,纔會被那戶人家哄騙……”
他說得煞有介事,奚葉笑了笑,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母親是那樣心善,冇有絲毫猶豫就乘著馬車離開,可誰又能想到,醫女為著治病而去,卻撞向了旁人為她設下的末路。
奚葉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睛時,裡頭浸滿了恨意,她直接將劍刃架在奚父的脖頸上,冰冷道:“父親大人巧舌如簧,說的話女兒一個字也不敢信。”
她勾了勾嘴角,墨發垂落在衣袖上,恍若惡鬼出世,慢慢開口:“父親不是一向很喜歡在暗中佈局籌謀嗎,女兒準備了一份大禮,也讓父親好好領教一下,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冇管奚父因為恐懼瞪大的雙眼,奚葉一下抽劍,血流如注,偏偏下手力道掌控得極好,血肉翻出,又不至於讓人一下喪命。
奚父隻能徒勞掙紮著抬起枯瘦的手捂住不停滲血的脖頸,“啊啊”幾聲也說不出話,餘下眼神刻毒地望著她。
奚葉撫了撫衣裙,嘴角含笑,柔聲慢語道:“接下來幾日,女兒每天都會來看望父親的,父親大人也可以耐心等待,看看您心中一直記掛的子卿妹妹,是否會在前途鼎盛時想起您。”
倘若神女會來,父親大人自然不必被她捏在手中等死,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奚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渾濁的雙眼迸發出亮光,彷彿已經瞧見了嫡女為他奔赴而來的身影。
奚葉低頭欣賞了片刻父親大人充滿希冀的眼神,頗為愉悅地轉過身,邁步離開。
但倘若嫡妹從始至終都想不起這個為她籌謀深遠的父親呢,她已經選定了自己心目中的大道,又怎會回頭看望這個獲罪的父親。
到那時,父親大人要恨的就不止她一個人了。
解決了這樁事,奚葉想了想,又去了奚景弈藏身的宅院。
冇有過多迴應奚景弈疑惑的神情,她直接將他從門縫後提溜了出來,懶懶道:“兄長應當很喜歡在鹿鳴山修習吧?妹妹找了個好機會,能幫兄長換個身份,再度前往鹿鳴山。希望來年再見之時,兄長能成為修士魁首。”
這一串話把東躲西藏好幾日的奚景弈弄懵了,他手忙腳亂地撣去身上的灰塵,結結巴巴道:“奚葉妹妹這麼能乾……”
這說的什麼,奚景弈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努力讓思緒回魂,他茫然一瞬,纔想起問:“不對,父親呢?父親這兩日可還好?”
他也曾想混進奚府去看一看父親,可惜外麵重兵把守,陛下又下了嚴令不許人進去,他隻能偷偷摸摸看幾眼。特彆這兩日,京中搜尋的侍衛越發多,要不是三皇子那邊阻攔著,恐怕他很快就要被關進天牢了。
父親麼,奚葉彎唇笑了笑,見些許光點附著在奚景弈身上,敷衍道:“父親大人很好,兄長若能在來年拿到修士魁首,豈不是能替父親美言幾句,到那時陛下消了氣,又有殿下在其中斡旋,也就不會招致殺身之禍了。”
奚葉妹妹一向聰慧過人,又結交了寧四公子等人,且她本就是殿下從前的妻子,掌握的內幕一定比他這個東躲西藏的廢人多,奚景弈呆呆地接受了這套邏輯,臨了才反應過來:“那我要是拿不到魁首呢?”
奚葉有些無語,自家這個傻哥哥還真是一如既往。
“那就去死。”奚葉笑眯眯的。
奚景弈彷彿冇聽懂她說的話一般,愣在了原地。
冬日天黑得早,才申時天色便已經暗了下來,隻有遠處一點濛濛光線映在奚葉臉上,這也叫奚越看得清楚。
那張精緻的臉上竟滿滿都是嘲弄。
他呆了一瞬,不知該如何作答。哪知奚葉依舊笑吟吟的:“做不到就去死啊。”
是了,要是身為子女連這點事都做不到,確然是該死了。奚景弈的眼睛裡滲出淚水,他捏緊拳頭,將眼淚逼了回去,壓低了嗓音:“我一定會做到的!”
不知為何,見到了奚葉妹妹,他心裡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連日來的彷徨、不安、糾結都化作了安定。
隻要他去鹿鳴山好好斬妖除魔,立下汗馬功勞,到那時,陛下一定會留住父親的一條命。
奚景弈堅定地捏緊拳頭,想起什麼又有些不好意思,囁嚅道:“那二弟呢?”
奚時域?
奚葉沉默片刻,才抬頭看著奚景弈純真的眼神,溫和道:“如若兄長不放心,將他一起帶去鹿鳴山就是了。”
恩恩怨怨,誰又知誰。與其將無關的人都困在仇恨的窠臼裡,不如讓他們去鹿鳴山好好修習術法,如此,也好在將來守護住這方世界。
奚葉妹妹都這樣說了,奚景弈高高興興地去藏身的柴房裡拉出奚時域,又高高興興地騎上了妹妹為他準備好的馬兒,握住韁繩,藉著夜色馳騁在天地間。
徒留奚葉目送著兩人一馬漸漸遠去。
*
寒風四起,奚子卿在被褥中縮著身子,不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神力又在消退。
為什麼……明明她已經控製住殿下,讓他點頭應允了婚事。隻要過幾日大婚之後,她就是名正言順的三皇子妃。等到建德帝駕崩,他們順理成章即位,她就會完成落淵神君話本裡帝後和睦、歆享眾生的結局。
到那時情劫趨於大成,她就能汲取乾淨這方世界的靈氣回到神界,再也不必在這個該死的地方打轉。
可是為何一切都如設想般進行,她的神力卻漸漸開始凋敝。
是哪裡出了錯?
很快,她就知道了問題出在哪裡。
駐守奚府的私兵姍姍來遲,說奚父病重,在苦熬一夜後去世。
維持親情的這條線,終於走向了分崩離析。
尤其奚子卿還發現,那隻被她重新耗費心力牽製住的人偶又一次逃脫了。
天大地大,她的身邊竟真的孤立無援。
這件事是誰做的,奚子卿幾乎不做第二人想。
大雪紛飛間,她緩緩攥緊拳頭,嘴邊溢位一絲冷笑。
好,她倒要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隻是神力消退不容忽視,若她再不想辦法,好不容易壓製住的殿下又會脫離掌控。
該怎麼辦呢?
奚子卿皺著眉,望著琅無院前被積雪覆蓋的紫薇樹枯枝,忽然靈光一閃。
前不久她勘探了大周境內妖物的分佈情況,意外發現北地有座高樓之下,似乎壓著一個妖力旺盛的大妖,近些日子蠢蠢欲動,將要破土而出。
若能斬殺這隻大妖,她流失的神力也能維持些時日,就不必擔憂殿下不受控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