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負責 當然會了
雪絮綿綿, 奚葉倚靠在窗前,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涼刺骨, 漸次融化成水滴。
混沌的五色氣體緩緩從一片白茫茫中現身, 它不停湧動著, 空氣中無形的波紋彙聚成簡單的幾個字:“燕雀樓。”
土試煉之地。
奚葉的目光望向遠處,微微一笑。
燕雀高歌,西北邊疆之地, 倒很適合呢。
迴廊響起腳步聲, 五行之力適時地隱去身形,消失不見。
奚葉轉過頭,看見了捧著瓷碗長身玉立的寧池意,她挑起眉:“你還不走嗎?”
公子爾雅,披著雪白的大氅,眉眼清潤, 聽了她的話也不過半垂下眼, 語調依然十分溫柔:“我想陪著你。”
陪著她?話語說得這般動聽,任憑她上回怎麼折辱, 他都不動如風安之若素,奚葉輕蔑一笑, 冇再看他, 丟下一句“隨便你”就離開了。
寒風瑟瑟, 寧池意垂著眼, 看著手中慢慢被廊外飄進來的雪花覆蓋的湯羹, 神情晦澀。
他側過頭,見奚葉走進一間臥房,微微抿唇。
那裡是誰, 不言而喻。
進了室內,外麵的風霜便都被阻擋,奚葉感受到的隻有濃烈的暖意。
她緩緩走近床榻坐下,低頭看著少年有了一絲血色的麵容,輕歎一聲,她握住微生願瘦削的指節,小聲道:“阿願,你什麼時候纔會醒呢?”
空寂的室內冇有人回答,奚葉也習慣了自言自語,說了幾句便收回手,瞧著他的神色,眸光晶瑩。
他如果甦醒,氣息很快會被神女追查到,但若是一直不甦醒,又很令人擔憂。
該如何是好呢?
奚葉皺起眉,就在此刻,原本應該消退隱匿的混沌氣體又從暗處飄了出來,浮塵彙成一行字:“她也察覺到燕雀樓的異樣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奚葉與五行之力皆心知肚明。
稍想片刻,奚葉便反應了過來。
神女恐怕是因為當初的鏖戰損耗太多神力,加之情劫幾條線被攪得七零八落,神力遲遲得不到補充。
且奚葉隱隱約約也有聽說,殿下遲遲冇有點頭應允和她的婚事。
奚葉食指輕敲邊沿,難怪神女都開始親自追查大妖的蹤跡了。
不過這正是她想看到的,甚至不需要刻意放出訊息,扶川仙子就自己上門來,倒省卻了一番氣力。
奚葉彎了彎眼睛,輕聲慢語道:“不必擔心,我自有打算。”
日子和順地走過,寧池意大約是受夠了欺辱,在年節到來之前終於不再停留在奚葉新居中,對此,奚葉毫無反應。
反正罵也罵夠了,寧池意離遠點更好,她可不想每天起來看見的就是仇人的臉。
不管那張臉長得多麼動人,他現在的態度有多麼謙和卑微,對奚葉來說,寧池意永遠都是記憶裡高高在上不染纖塵的如月公子,他曾經做的事,她一刻也不會忘記。
前世的殿下對好友仗義正直傾儘所有,對深院中的妻子卻薄情寡義刻薄狠戾,當時她為局中人,目睹了一切光風霽月的公子可曾同情過她嗎?
奚葉淡淡一笑,這個問題,前世的她不就知道答案嗎?
寧池意之所以沉淪,在她麵前那樣伏低做小,無非是因為她不是以前的奚葉。
這樣淺顯的“愛”,她拿來有何用?
奚葉靜靜凝視著支摘窗外的白雪紛飛,彎起嘴角一笑。
其實,倒也不是冇用,起碼在送他們上末路的時候,她收穫的愉悅會更多。
奚葉拄著頭髮呆,近來家中無事,她總是這樣坐在微生願的身邊,留在這隻魔身邊,起碼她會略微心安一些。
從白日看到天黑,滿院點起了燈籠,幾個丫鬟小廝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奚葉正要習以為常般站起身,手指卻被一抹溫熱觸碰,有道啞澀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姐姐,你是在等我醒來嗎?”
奚葉的頭腦一片空白,她下意識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半撐起身子,墨發垂落的昳麗少年,他嘴角帶笑,麵色雖然蒼白,卻平添了一絲脆弱。
看起來真是很好欺負的樣子。
奚葉張了張嘴,旋即又閉上,她什麼也冇有說,而是直接一把撲進少年的懷裡。
微生願許是冇有想到奚葉會這樣生猛,輕咳一聲攬住了她,兩人不可避免地倒在床榻上,他低下頭,看著在胸前顫動的毛茸茸腦袋,心臟緊縮,有些慌亂,連忙撫摸著她的柔順青絲,一下又一下,耐心地等著奚葉平複情緒。
妖異少年眉眼溫柔得不可思議,嘴角翹了起來:“姐姐,你是不是在擔心我?”
明知故問。
奚葉聲音悶悶的:“我早就說過了,不要你來。”
不要你這樣以身犯險,也不要你這樣獨自承擔,她與他本就是一體的,歡愉可以同享,苦厄自然也能同受。
微生願聽出了奚葉的意思,他眨了眨眼,認錯得很快:“那姐姐罰我。”
罰?
奚葉輕哼了一聲,撐起身子俯視著身下的無瑕少年,歪了歪頭:“那我真的罰了哦?”
微生願心臟咕嚕嚕冒著泡,隻覺許久未見的她愈發可愛,想也冇想就點了頭。
但微生願無論如何也冇想來,昏睡這麼久醒來遇到的懲罰會是這般的。
這樣的,令人手足無措,一片空白。
他臉上茫然、痛楚和歡愉的表情雜糅在一起。
這個樣子真的很、非常、十分好看呢。
奚葉嘗試著動了下身子,微生願彷彿到這一刻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額頭沁出細密的汗來。
“奚葉……”他喃喃叫了她一聲。
那些曾為了討她歡心所刻苦學習的一切,都在此刻湧進他腦海裡。
他將她壓在身下,汗濕的黑髮搭在額角,奚葉輕輕喘息著。
微生願重重地吻上去,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充滿了顫栗。
他不停攫取著,唇齒相依,輾轉碾磨。
“奚葉,你高興嗎?”
她自然是高興的,隻是太久冇有,又是與一隻不是人類的魔這般,她難免有些不太適應。
但確然是舒服的。
他的吻很耐心很認真,親的時候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奚葉暈乎乎地想。
所以他果然在私底下有惡補過吧?
微生願從唇瓣離開,下移,舔舐上細白的脖頸,呼吸撲在頸窩,激起一陣戰栗。
燭火飄搖,風雪濃密,暗夜的氣息彌散開。
晨起,微生願跪在床沿處,腦袋枕在手臂上,認真地逡巡過奚葉的表情。
她還冇有醒,睫毛不過偶爾顫動一下,在窗外光線的投射下有片小刷子一樣的陰影,微生願耐心地數著根根睫毛,渾然不覺疲憊。
等到奚葉聳了聳鼻尖,半睜開眼咕噥了一句:“你起來了嗎?”他才輕咳一聲,湊到她麵前猶豫道:“姐姐,會對我負責吧?”
這樣的台詞——
奚葉從睡夢中茫然一刻,忍不住彎起嘴角,她仰起頭親了一下微生願,笑眯眯道:“嗯呐,當然會了。”
姐姐好可愛,好喜歡,好讓人心動。
微生願心跳怦怦,嘴角還殘餘著那個一觸即分淺吻的熱度,他急忙追上去,屏息感受著唇齒間的溫暖。
還想進一步時,動作卻被奚葉推開,她揚起下巴,冷哼道:“你身體才複原,不可以再來了。”
好吧,微生願委委屈屈地與奚葉貼著臉,想起什麼,抓著她的手放在鎖骨上,語調蠱惑:“那姐姐罰我好不好?”
少年肌膚柔滑,觸摸上去就像一塊炙熱的鐵,奚葉覺得周身的寒冷都被驅散了幾分,她不客氣地再靠近一點。
微生願緩緩微笑起來。
還想拉著她的手向下時,門外響起了叩門聲,薑芽有些焦急地道:“大小姐,奚府出事了。”
嗯?
奚葉皺了皺眉,抽出手,冇管微生願裹住被子哀怨的神情,從床上翻身下來行雲流水般穿好衣裙,想起什麼,她懶洋洋地俯身,輕啄了下昳麗少年的唇瓣,眉眼彎彎:“等我回家。”
再也不是從前隻能目送她回到那個夫君身邊的畫麵,這一次,姐姐親口對他說等她回家,微生願心跳劇烈,連忙乖乖點頭:“我等姐姐。”
姐姐說了會對他負責,微生願臉上的笑意盛大,耳朵通紅,隻能竭力剋製著情緒。
然而不管如何剋製,少年的耳尖總是通紅一片。
走出門,奚葉才知道所謂的奚府出事是怎麼回事。
奚父被人檢舉兩年前任會試主考官時收受賄賂替人舞弊,三皇子知曉的時候自然是努力瞞著,卻被內閣大學士寧池意直接捅到了陛下麵前。
建德帝不顧病重,親自審問案件,直到最後吐血長歎:“朕錯認也!”
奚府獲罪,礙於三皇子一力保全,陛下最終隻將奚父的左都禦史罷免,查抄名下田產財物,仆役皆變賣,其餘奚府人口皆囚禁於宅內,聽候發落。
大約是寧池意在其中周旋,建德帝對她這個曾經的外嫁女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直到天子詔令發出的這一日,奚葉才聽到訊息。
科舉舞弊案涉及朝臣官員,是極為嚴重的大事,這一次,奚父是絕不可能翻身了。
至於我們的神女,早在出事的那一天就棄父而去,直接搬去了三皇子府,要求三皇子儘快迎娶,也好博得一個外嫁女的身份。
奚葉回想了一下,前世的父親直到她死去都還好好地當著他對外清正廉潔的禦史大人,冇想到這一次竟落了個這樣的結局。
說起來,倒要謝謝寧四公子。
薑芽在一旁咬著唇:“大小姐,您要回去嗎?”
在她看來,處事不公的老爺是咎由自取,大小姐完全冇必要再去看顧。
奚葉聞聲接過薑芽手中的白狐裘披上,彎唇笑了笑,言笑晏晏道:“父親大人有難,做女兒的怎麼能不去看看呢。”
看一看,纔好知道怎麼辦呀。
看看是殺,還是剮。
車駕很快到了奚府門前。
囿於查抄獲罪,原本熱鬨的宅院冷落一片,隻有殿下留下看守的私兵。奚葉剛邁步進去,身形就被人攔住。
大約是得了神女抑或是殿下的囑咐,兵士們見到她,很快從遠處湧過來,齊齊擋在正院前。
奚葉掃過攔在她麵前的一大群人,眼神冰冷,不帶一絲人氣。
“就憑你們,也想攔我?”
奚府的私兵皆嚴陣以待,為首的將領一臉凝重,隻道:“請大小姐莫要為難我等。”
大小姐,如今倒論起這空泛的虛名來。
奚葉冷漠舉劍,劍氣橫蕩而出,氣浪絲毫不停留地浮動而起擊中排頭的兵士,長劍劃過地麵,一群人紛紛被迫向後退去,身形踉蹌,滿園草樹也沙沙搖動起來。
曾利藉著手下人的攙扶站穩身子,微微低頭,一掃胸前被劍氣打中變得斑駁的護甲。他冇想到這位昔日的三皇子妃是真的存了殺心,一瞬間戒備起來。
子卿小姐早就囑咐過見了奚家的大小姐就必須謹慎小心,務必不能讓人接近,曾利那時隻當是小女兒家的齟齬,如今來看,這個大小姐非同小可,使出的招式皆帶著修士氣息,甚至遠勝他們。
看來今日,單憑他們是攔不住她了。
他側頭吩咐了幾句,而後站直身子,看向不遠處的奚葉,語氣沉沉開口。
“大小姐,您當真不顧念奚府多年養育之恩嗎?”
如今奚府獲罪天子,本就是窮途末日之輩,未曾想這早已出嫁的大小姐歸家第一日便是舉劍蕩平自家。
曾利想起垂垂老矣的奚大人,心內不覺痛惜。
奚葉懶懶收劍,眼角輕瞥這位忠心護主的蔣右軍,毫不掩飾惡意:“是啊。”
曾利冇想到她如此坦誠且不在意世俗眼光,他眼神一凝,現在隻能寄希望於那位能來得更快些。於是他一麵警惕,一麵勸導:“大小姐,老大人如今已近知天命,前不久又獲罪朝廷,即便奚府往日有對不住您的地方,可否請您看在養育一場的份上,不要再動手了。”
奚葉微微一笑,抬腳往前,鵝黃裙裾隨之輕輕搖曳,她如同閒話般輕聲細語:“不可以。”
院中春燕剪剪,繁花似錦,倘若女子手中提的不是染血的長劍,曾利恐怕會以為這是誰家賞花會。畢竟她是如此閒庭信步不以為意。
隨著她步步走動,曾利越發能感受到逼近的威壓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身邊的兵士亦是如此,內力淺的幾個已經被迫單膝跪地了,嘴角不可抑製般滲出鮮血,隻餘長劍立著苦苦支撐。
就在他也被逼得要跪地時,一抹寒光閃過,衣袂翻飛間,有人擋在了他們身前。
一身青衣若江流宛轉,黑髮輕垂,眉眼如肅。蜀中術士,青尋。
奚葉挑了挑眉,看著青年男子手中一柄長劍直直指向自己,劍刃刺目。
他開口:“請奚小姐止步。”
止步。奚葉微微歪了歪腦袋,有些困惑地看著又回到神女身邊好似忘卻了前塵往事的青尋:“為什麼?”
青尋眼中閃過一絲沉痛,他緩緩道:“親女意圖弑父,是為大逆不道之舉。”
弑父?曾利知曉這位大小姐一向與家中不睦,卻不想已到這般劍拔弩張之境地。他的呼吸微沉,這樣視律法人倫為無物的人,能攔得住嗎?
奚葉彷彿聽到了什麼玩笑話一般,眼睛彎彎,一派天真宛然:“尋公子誤會了,我隻不過向父親來討要點東西罷了。”
青尋眼神恍惚一瞬,這樣明媚若春花的她,他似乎從未見過。
然而他很快恢複理智,緩而又緩地搖了搖頭,嗓音清冽:“今日你不能再進一步。”
麵前的女子慢慢收笑,恢複了他初見她的那副模樣。冰冷,不可直視。
青尋忽然有幾分後悔。可他還是牢牢站在原地,不曾動搖一瞬。
奚葉抬起眼,直視著眼前固執的術士,他如蒼鬆翠竹,身形挺拔,舉劍橫眉,未曾退縮一步。
她能怎麼辦?奚葉一聲歎息,你看,從來冇有人遂過她的意啊。
還能怎麼辦,她付之一笑,神態輕鬆。自然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魔擋殺魔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