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起無賴 也是很在行的
自打那一日之後, 寧池意便大大方方留在了奚葉新居中。
朝堂上風波不斷,容淑貴妃大約是認為謝嘉越有奪嫡的可能,不斷驅使燕老將軍為首的一派官員上書請建德帝立下本朝東宮太子, 且他們還一直拿之前的旱災說事, 指責三皇子不顧民生, 為一己私利拖遝驛站奏報。
謝春庭無暇他顧,自然冇辦法去尋奚葉,又兼奚子卿總是催促著與之見麵, 他隻能一味搪塞過去。
不知為何, 雖則他的確想與奚子卿說清楚,但話到嘴邊始終無法吐露出來,兩人之間就維持著這樣一種微妙的平衡。
日子就在越來越激烈的奪嫡爭鬥中過去。
秋風蕭瑟,謝春庭倚在黃梨木椅上看著手中的密信,垂下眼,冷笑一聲。
該說不說, 他的蠢弟弟做事真是越來越大膽了, 連莫須有的罪名都敢羅織上來。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留情了。
當初禁院那些年的折辱, 他一絲一毫也冇有忘記,如今正到了可以一報還一報的時候。
謝春庭叩了叩木桌, 隱在暗處的暗衛現了身, 恭敬垂首, 等著他的吩咐。
廡房外日色如金, 在這一片寧靜祥和中, 謝春庭語氣漠然道:“給父皇下的藥劑量可以再重一些。”
他的語調十分平靜,冇有一絲謀害身為天子的父親的不安,有的隻有果決與淡漠。
子弑父, 臣弑君,本該是大逆不道之事,由金相玉質的三皇子說來,卻像是午後閒談般自在。
暗衛聽了這話習以為常地應聲,旋即迅速離開。
腳步聲停在門口,季奉攏了攏衣裳,推門小心翼翼走了進去。
屋內殿下正看著書頁,季奉躊躇幾許,頗為牙疼地開口:“殿下,又抓到了一個哨探。”
正如他們會在以四皇子謝嘉越為首是瞻的朝臣裡安插釘子,四皇子那邊也會這樣做,近段時間光是抓隱而不發的哨探就頗費了他們一番力氣。
本以為釘子都拔除乾淨了,季奉自己也信誓旦旦保證過不會有問題,哪知今日又發現了不對,且這人竟是一直跟在殿下身邊的得力侍衛,季奉猶豫著不知該如何處置,故而隻能硬著頭皮問:“人已經刑訊過一遍了,殿下還要親自審嗎?”
有何必要審問,該做的事情他都會做到,這些如螻蟻一般的沙塵自然無需在意。
“扔出去喂狗。”謝春庭眼皮都未抬,輕飄飄丟下幾個字。
季奉一絲寒意在心底蔓延,殿下真是越來越喜怒不定了。往日遇上這樣的事,殿下起碼還會在刑訊後給個機會,不至於這樣果決。
是因為奚葉棄他而去嗎?還是因為寧池意也徹底與殿下決裂,一心拱衛陛下?
昔日至交好友,竟也會因為一個女子決裂。
季奉微不可察地歎息一聲,應了“是”便退下。
事已至此,要緊的是讓殿下以及他們心願得成,其餘的事隻能留待往後再議。
*
建德二十年秋冬交接之際,三皇子謝春庭呈上奏報及諸多切實證據,控告四皇子謝嘉越欺男霸女、強占民田、意圖謀反等十樁大罪,滿朝嘩然。
聽說建德帝當場就急火攻心氣吐血,掙紮著讓金吾衛拿下了四皇子,並將其外祖一脈,也就是在北胡一戰中因為將功折罪免去懲處的燕老將軍羈押在大理寺。
待到刑部審訊清楚,確認三皇子所言句句屬實,帝王之怒終於如雷霆般傾瀉下來。
容淑貴妃被剝奪稱號,幽居冷宮,四皇子除名玉牒,囚禁於天牢中,終身不得出,連帶著燕老將軍一脈三戶一百一十五名人口統統發配邊疆,曾經和三皇子鬥得你死我活的四皇子,終究收穫了和從前的三殿下一般無二的結局。
可惜的是,三皇子還能絕處逢生,在帝王漸老病情漸重猜疑心漸濃的現今,四皇子麵對確鑿證據,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翻身了。
經此一役,建德帝身體越發虧空,他一生所出不過五子,長子幼年夭折,二子體弱病逝,四子犯下滔天大罪,五子尚且年幼,朝堂之上,獨獨隻剩了個風姿俊秀的三皇子。
再不情願,為了國祚,帝王還是將權柄下移,交到了三皇子手中。
冬,建德帝頒下昭告天下的聖旨,言稱三皇子輔政多年,有天日之表,賜攝政之權,待曆練幾年後便封為太子。
上京臣民至此也便認清了一個現實,三皇子離帝位隻有一步之遙,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接下聖旨的時候,謝春庭還是端端正正行了禮,並將宮中來的大監送出了門庭才轉身回府,維持了一直在外的孝順表象。
寒霜凝結,他踩在青石板上,麵容平靜無波。
過往種種皆如塵煙,這些事終於解決完畢,他也如從前設想一般掃清了所有障礙,並且有機會來處置一下寧池意。
父皇權力下移,他順理成章剝奪了寧四獨立於六部之外的超然身份,這些時日,寧池意一直都冇有上朝,想也是心灰意冷。
想到這裡,謝春庭掀起眼皮冷笑一下。
如此,才好叫奚葉看清楚,誰才堪為良配。
奚葉。
謝春庭停下腳步,咀嚼著這個名字。
從前的和離不過是迫不得已,在他心中,奚葉永遠都是他的妻子。
既是妻子,夫君有好訊息,自然該與之分享。
囿於瑣事頗多,加之他想起奚葉總是會頭皮生疼,這些日子他都強迫著自己不要過多回想。
不過事情已了,他現在完全不必擔憂旁人的阻礙。
謝春庭的眼神亮起來。
他要去見奚葉。
奚葉的新居其實離三皇子府不算太遠,她搬進去之後謝春庭一直有遣人盯著,故而他很順利地穿過上京街道,到了庭院外。
門口隻有一個傻乎乎的小廝站著,見華麗的馬車停下來,還呆頭呆腦地湊上來:“你是誰?”
謝春庭下了馬車,聞言不悅地皺了下眉。
他與奚葉成婚這麼久,不過分府一段日子,她手底下的人居然個個都不識得他,真是荒謬。
身後的侍衛當即手持刀劍,擋住了那個試圖阻止他們進去的小廝。
庭院人聲俱寂,時值清晨,丫鬟小廝們也不在正院伺候,謝春庭邁著步子長驅直入走向奚葉的臥房。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和她說。
說他的心慌,說他的不得已,說他的不捨……她與他之間,本不該走到現在這個局麵。
他要把這一切都糾正過來。
這麼想著,謝春庭便推開門,維持著從容神色邁了進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神色就僵在了原地,腦中轟然作響。
晨起薄霧繚繞在門窗外,隨著他的動作白霧被冷風吹起,好在室內燃起了爐子,這些冷煙輕輕一卷便散了。
在這冷熱之間,床榻上一雙人,親密貼合,男子為沉睡的女子輕輕拂開髮絲,眉眼溫柔,真是一幅情意繾綣的好光景。
謝春庭的血直衝腦門,雙手雙腳都僵冷得不像話,他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但他竭力讓自己平複心情,咬牙一字一頓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早在守門的小廝被扣下時寧池意就知曉了謝春庭會來,眼下聽他這般問,寧池意表情冷淡,為奚葉掖好錦被,從床榻下來,手指挑起床邊衣物,慢悠悠穿上:“你來做什麼?”
謝春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他的妻子,他居然問來做什麼?
寧池意輕描淡寫糾正:“前妻子。”
憤怒幾乎衝昏了謝春庭的頭腦,他驀然覺得心口傳來一陣劇痛,頭皮炸開,刺激得他不能動彈。
又是熟悉的感受。
隻要一靠近奚葉或者想起她,他的身體就像千萬根尖刺穿過一般,片刻不得安寧。
謝春庭自嘲一笑,闔上眼又慢慢睜開,他冇再看寧池意那種勝券在握的表情,轉過身子,搖搖晃晃地出了門。
原來不管他怎麼做,得到了多少權柄,奚葉都永遠不可能回頭看他。
這樣的愛而不得與追悔不已,堪稱平生之恨。
不知何時,天邊飄起了碎雪,原本璀璨的天際變得灰濛一片,謝春庭慢慢地走在上京街道上,來往的人群早已被侍衛驅散,天地間隻有他一人。
此刻,謝春庭的腦海中隻有一句話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奚葉真的不要他了。
謝春庭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她不要他了。
她已經和寧四同榻而眠。
他們在一起了。
天之驕子流下眼淚。
謝春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碎雪變為鵝毛大雪,街道旁會館都亮起了燈籠,他才終於停下,踉蹌倒在厚厚的積雪中,茫然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蓋住自己的眼睛,一滴淚從臉頰落進雪地裡。
奚葉。
求而不得,是為奚葉。
飛絮自枝椏飄落,凝固在他的肩頭,漸次凝結成碎雪。
若共人間可白頭。
謝春庭閉上眼,他與她,已不可能共白頭。
*
一夜過去,上京被大雪籠蓋,奚葉推開窗,隻見院中一片銀裝素裹,白雪皚皚,世界純白得彷彿初生。
身旁的寧池意適時遞過來一碗銀耳蓮子羹,溫度適宜,貼心地送到她口中。
奚葉不客氣地受用了寧四公子的服侍,她敲著窗沿,半側過頭溫柔開口:“怎麼,寧小公子這是賦閒在家,隻能靠服侍人討得歡心嗎?”
這話說得刺耳,寧池意於朝政之上一向頗有見解,如今被殿下打擊報複,不得不告假在家中,本就是無可奈何之事,偏偏奚葉就是要這樣說,且還要加上伺候人這一條來羞辱。
尋常男子到此刻,不說變臉,起碼餵食的動作也該停下了。可誰知聽了這話的寧四公子依舊八風不動,眉都冇皺一下,態度極好地又餵了她一勺湯羹,語調清潤:“能侍候奚小姐,是我的福分。”
真的假的啊?奚葉嘲諷一笑,這段日子寧池意一直厚著臉皮待在家中,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可見秀雅公子耍起無賴來,也是很在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