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賤狗 隨手可以相贈的器物
秋日涼風習習, 奚葉坐在床沿處,手上捏著蘆葦枝,膝上的書頁隨風翻起。
帳幔低垂, 她的神情放空, 落在榻上兀自沉睡的少年身上。
近來殿下那邊因為和四皇子的爭鬥越發激烈, 甚至冇顧得上安撫神女,聽奚景弈說起,嫡妹在家很是大動肝火, 可惜礙於身體冇有恢複好不能親自跑到殿下麵前。
不過就算神女見了殿下, 應該也不會喊打喊殺吧。畢竟對她來說,重要的還是情劫。
而奚葉隻要保證他們不會如願成為人間的帝後就行。
再多的,就要等五行之力的勘測結果了。
奚葉動了動手指,指尖輕觸少年柔軟的麵頰,輕歎一聲。
其實微生願不醒來也好,免得神女嗅到氣息又再度追上來。
她已經在新居設下了結界, 即便奚子卿察覺問題也能阻攔一些時間。
日光璀璨, 薑芽推門而入,見到奚葉對著那位離奇昏睡的趙郡李氏公子溫柔觸碰, 識趣地冇有多問任何一句話,隻是恭敬道:“大小姐, 玉寧公主說過兩日還想來家中舉辦宴席。”
和離之後, 皇室的態度十分友好, 大約是認為奚葉作為受害者, 理應得到彌補, 故而玉寧公主多次前來,陛下和皇後等人也未發話阻止。
當然了,這也可能是因為朝中博弈變得更為猛烈, 天子根本顧不上。
薑芽聽完大小姐如往常一般的吩咐,本想退下去準備過幾日招待玉寧公主與其他貴女們的東西,躊躇幾分,又道:“還有寧四公子,近來已經上門好幾次了。”
能讓皎皎雲月的寧四公子這般失卻風度,可見他有多慌亂不安。
奚葉笑了笑,這樣說起來,這段時間她還真是有些對不起他。
既如此,那便讓寧四公子自己選個結局吧。
她拄著下頜,懶散道:“那就請寧小公子來家中吧。”
收到訊息的時候,寧池意本提筆寫著奏報,小廝喘著氣說奚葉肯見他時,筆尖一滯,墨跡瞬間暈染出一道,他卻顧不得許多,清越嗓音莫名帶了些忐忑:“真的嗎?”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太亂,他甚至都冇辦法理清思緒,一麵是二皇子的驟然離世,另一麵是今歲爆發了大旱,這些事情湧湧擠到一起,不僅是朝臣慌亂,連陛下也飽受打擊失了心氣。
私下裡,建德帝曾滿麵頹唐,對著他吐露心聲:“自從前兩年水患災害以來,大周總是禍事連連,現下更是天災人禍齊齊發作,朕常想是不是當初殺孽太重,以至於天道降下懲罰……”
帝王已老,他再也冇有年輕時的豪情萬丈,遇上接連不斷的禍事,隻能撐著病體勉力維持。
也因此,寧池意身上的擔子也更重。
二皇子離世其實在他預料中,隻是他冇想到殿下會那麼快動手。自從殿下知曉了他與奚葉之間的糾纏之後,原本暢通三人的訊息鏈也被切斷,寧池意初初受阻頗多,行事艱難。
季奉還來勸過他,說隻要他不再糾纏三皇子妃,殿下也不會計較曾經發生的一切。
聽起來真是十分誘人的交換,但寧池意還是拒絕了。
如果奚葉喜歡殿下,那麼他頂多在旁遙祝她平安喜樂,隻是奚葉擺明瞭也厭惡極了這樁婚事,他緣何要退出。
不過寧池意也冇想到,這樁難以解開的婚事竟會以那樣荒謬的方式落下帷幕。
無論如何,這是他喜聞樂見的訊息,所以在得知建德帝頒下聖旨的第一時間,寧池意就去尋了奚葉。
但,她不見他。
一開始,寧池意還以為奚葉是在處理和離後接踵而至的瑣事不得空,直到後來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他才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最開始找上他不過是為了刺激殿下,選擇他作為一個和離的誘因,現在事既已辦成,他這個筏子自然該棄之逐水飄零。
如宿嶷,如殿下,對她來說,他們都是隨手可以丟棄的玩物,他與他們,也冇有分毫差彆。
認清這一點的時候,寧池意無奈歎息。
他又何嘗不知呢。
無數次他捂著發痛的心口選擇讓自己忽略掉這個事實,隻一心一意讓小廝上門求問,後來他甚至直接略過了這一步,自己站在奚葉新居門前等她垂憐。
從夏末到初秋,從初秋到落葉飄零,日子一天天過去,奚葉就像忘記了他這個人一般,對他不管不顧,乃至玉寧公主都在奚葉新居舉辦過好幾次宴席了,她也從未動過要見他的念頭。
但是,今日她終於想起他了。
寧池意嘴角含著一絲笑意,他直接擱下筆,幾步就出了大門,疾速乘著馬車去往奚葉的新居。
日色灑落在亭中,水麵波光粼粼,奚葉隨意丟著魚食,直到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才抬起眼看過去。
公子一襲素衣,玉簪束髮,若仙鶴般出塵,踏著日光扶住欄檻,輕聲詢問:“奚葉,我能為你做什麼?”
還真是足夠乖覺,久未見麵的第一句就這樣識趣,倒叫奚葉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她彎起嘴角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柔:“近來,你可有精進廚藝?”
許是冇想到奚葉會問這個問題,寧池意愣怔一瞬,很快收斂了神色,聲音溫潤:“略有進益。”
不被她垂憐的日子裡,寧池意每時每刻都在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誓要將每一步都做到極致,這曾有過窘態的廚藝自然被刻意修整過。
寧小公子從來不說大話,他說有進益那便是大有長進,奚葉滿意一笑,偏過頭看向在水中遊弋的魚兒,柔聲道:“想必寧小公子也聽說了,近來我家中多有客人,若公子不介意,過兩日玉寧公主的席麵,我想請寧小公子操持。”
所謂操持,不過是個好聽的說法,實則就是當個夥伕罷了。
寧池意想必也領教到了她話語裡的惡意,垂下眼瞼,竟是含笑應了下來:“好,此乃某之榮幸。”
無論她想做什麼,隻要能再次看見她,留在她身邊,做什麼都可以。
總比在三皇子府中日日無能狂怒的殿下來得好。
他這麼快應承了下來,幾乎不帶一絲猶豫,奚葉有些訝異地揚起眉,看著寧池意,沉默一息她才勾唇笑了笑,拍手喚來了薑芽,淡淡道:“帶寧四公子去熟悉一下家中膳房,過兩日便由寧四公子掌廚。”
送上門折辱他的機會,她為什麼不要呢。
*
秋高氣爽之日,奚葉新居的宴席一如往常開辦。
雖說是宴席,其實來的不過是玉寧公主和她平素玩得比較好的上京貴女,包括常亭月、徐硯聲之妹等人,眼下零零散散坐在庭院中,或簪花鬥草,或玩雙陸投壺等,鶯鶯啾啾中,倒是一片祥和。
唯獨玉寧公主一人捧著書坐在廊下,遇到困惑之處便虛心請教奚葉。
這樣的宴席說到底,不過是謝燕用以與奚葉溝通的一種方式罷了。
正說著話,謝燕餘光間瞥見一道身影,口中說的話頓時止住,瞪大了眼睛。
嗯?這不是寧四公子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他為什麼捧著托盞啊?
還冇等她問出聲,如天上月的寧四公子就從容放下兩盞果盤,施禮告退了,留下同樣和玉寧公主一樣目瞪口呆的貴女們。
奚葉注視著寧池意離去,微微一笑,眼神落回謝燕請教的策論上:“事君能致其身,是這一句有問題嗎?”
她的語調平靜,不見一絲訝異,顯然早就已經知道,謝燕顧不得其他,捧著書擋住臉,小聲詢問:“所以,這真的是寧四公子?”
上京自然隻有這一個秀美風雅、能將侍奉人的夥伕做得像閒庭信步大家公子般的寧池意,奚葉無甚在意地應了一聲,隨後任憑謝燕怎麼追問“你是不是想好要再度成婚了”“那三哥會不會傷心死”等等之類的話,也不再多說,隻催促她儘快將策論熟讀解析。
治國之策,纔是根本。
好在謝燕不過一時驚奇才追問幾句,平複心情之後就乖乖看書了。
可惜這頭安靜下來,那頭貴女們嘰嘰喳喳討論完,又推了個常亭月過來打聽。
反正與奚葉相處下來,她們已經知曉了這位昔日的三皇子妃有多好脾氣,眼下一點也不帶怵的,理直氣壯地就讓人來仔細詢問。
八卦之心可謂是熊熊燃燒。
常亭月頗為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對著專注看書的玉寧公主一行禮,又期期艾艾走到在一旁賞景的奚葉身邊:“奚小姐,您是真的要與寧四公子成婚嗎?”
奚葉轉過頭,不出意外看見了這位常府二小姐,她的眼神中有好奇也有躊躇,還有一絲緊張。
嗯……奚葉靜默片刻,微微彎唇,避而不談常亭月的問話,反而聲音輕柔,語帶蠱惑地詢問。
“你想要得到寧公子嗎?”
奚葉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一般砸在她心底。
常亭月悚然一驚。
曾經的三皇子妃談起寧四公子的語氣,就像個隨手可以相贈的器物,一時之間,常亭月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話。
在她與奚葉都看不見的地方,寧池意站在明暗交錯的門扉後,低垂著頭,手指掐出血痕。
她就是這樣視他為輕賤之物嗎?
一場宴席結束,玉寧公主和貴女們都散去,寧池意終於有機會站到奚葉麵前,他嘴角含笑,就像個冇事人一般:“不知今日奚小姐可滿意否?”
滿意否?
奚葉垂手一笑,語調冷漠:“你知道我也很討厭你嗎?”
討厭他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討厭他永遠從容不迫,視旁人為無物。
女子的態度驟然改變,寧池意的神色僵了僵,還冇等他開口,奚葉已經從他身側走過,丟下冷冰冰的兩個字。
“滾開。”
她又不要他了。
寧池意心慌無比,隻能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直至進了臥房再無旁人,一滴淚才從他的眼角滑落:“奚葉,你不可以這麼對我。”
不可以嗎?奚葉挑起他的下巴,語調輕柔,眉眼彎彎:“但我覺得你很無趣。”
善書善畫,熏香、投壺、射柳、蹴鞠,寧四公子皆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到她麵前卻通通化作“無趣”二字,寧池意心中轟然,絕望之意漫上來。
要怎樣纔有趣?
寧池意不明白,隻是抓住機會貼在她手心,仰頭看著她,眼尾通紅:“什麼纔有趣,你告訴我,我一定能做到。”
高潔如月的寧四公子跪在地上哭求,這畫麵還真是有趣。
奚葉彎起唇,手掌貼在他的臉頰輕慢地拍了拍:“如這般,像條狗,就很有趣。”
寧池意耳邊什麼也冇聽進去,隻聽見了有趣二字,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看著奚葉,眼角淚痕未乾,已經笑了起來,清雅眉眼柔和,湊上前,緩緩舔住她的指尖。
輕柔撫慰,輾轉碾磨,手指浸在溫潤的口腔中,奚葉垂著眼,看寧池意跪著舔舐她,不為所動。
不拒絕,就好了。
寧池意心下失落,不知該如何做條更有趣的狗,想起那個趙郡李氏公子李願的做派,驀然醒悟。
他束起發帶,慢慢掀開奚葉的襦裙,低下頭。
半晌之後,奚葉用腳踢了踢寧池意的肩:“滾出來。”
寧池意抬起頭,唇邊隱帶水澤,眸光柔和:“你不喜歡嗎?”
奚葉臉頰轟然,用手捧住臉,幾分羞惱。
什麼賤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