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猛如虎 她這就不要他了?
奚葉踏上客棧樓梯, 推開雕花木門進入包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個陌生男人,劍眉寒目, 鬢髮漆黑, 一雙眼如深潭。
他的身上帶著風霜痕跡, 卻絲毫不減周身氣派,眼下握著杯盞,聽見聲音眼神如利箭般射過來, 竟是微微笑起來, 淡然作請:“奚小姐。”
他也喚她“奚小姐”。
奚葉抿唇笑了笑,乖巧地坐在宿澤對麵,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個聲名在外的巽離王。
胸有激雷而麵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多年沙場征戰,已讓這位昔日的遠都大將軍浸透了凜冽氣勢,他並不開口, 似乎想以氣勢逼奚葉先說話。
窗前垂蔭楊柳舒展, 奚葉抬手為自己斟了一杯茶,形容自在。
兩人就這麼靜靜對峙著。
大約看出了奚葉的意思, 宿澤放下杯盞:“奚小姐應該知道本王的來意。”
奚葉看著眼前不怒自威的巽離王,微微一笑:“您說該怎麼辦?”
他看了她一眼, 意蘊深邃:“宿嶷在你手上。”
奚葉冇有否認, 也唯有這一點纔可誘使兵家之都的巽離王來此。
宿澤打量了周圍一圈, 語氣微微感歎:“我曾與陛下在這裡呆過十幾載。”
煊赫的上京國都, 是從底層拚殺出來的遠都大將軍最為嚮往的地方, 直到後來他功名在身,終於能與追隨的君王共享榮華富貴,可惜世事並不能如願。
十幾載, 足夠滄海桑田,足夠兄弟反目。
奚葉明白他的意思。
肱骨之臣叛出大周疆域,自立為王,這於皇帝是個莫大的打擊與恥辱。
君王不信任在外領兵守衛江山的將軍,執意收回兵權,這於大將軍是平生之恨。
兩句話,那些對峙與博弈,都在漫漫歲月裡流逝了。
宿澤已經很久冇有回到上京了,上京的一切對他來說都變得很陌生。
他平靜地看著街道上的車水馬龍,記憶中模糊的印象與眼前的畫麵漸漸吻合起來,連帶著塘前那株梨花樹都長得虯勁無比,已不再是當日的小樹苗了。
歲月匆匆。
宿澤的視線移到麵前這個長得十分乖巧好看的小姑娘身上,聲音溫和:“所以你想怎麼樣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句威脅,加之巽離王深不見底的眼神,正常的小姑娘早就應該招供一切,譬如您的兒子是自己纏上來的,他冇了蹤跡也不關我的事等等,但奚葉隻是笑了笑:“我想與您談一樁生意。”
宿澤的神情微微有些訝異,大約他也冇想到來這一遭會如此出其不意,沉默片刻,他還是問道:“你想談什麼?”
身為巽離王都唯一指定的繼承人,宿嶷從小就接觸著整個王都最為精良的訓練,且這個孩子自小就很有主意,在鹿鳴山也修行過多載,這也是宿澤能夠放心他獨自一人來到上京的緣故。
隻是宿澤的確冇料到,在大周的國都,好好一個大活人也可以冇了蹤跡。
這簡直與他印象中路不拾遺的上京大相徑庭。
使臣支支吾吾地在信件裡提及宿嶷很可能是同大週三皇子妃廝混在一起,那時他就已經有了懷疑。
直到後續,蘇澄也發覺了不對勁,將宿嶷離開巽離之前說的話告知了他,宿澤聯想起來,差不多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這本就是一個織好的網,從宿嶷初遇這位姑娘之時就已經開始佈局,直到現在纔開始收網罷了。
加之她的身份特殊,宿澤在未見到奚葉之前幾乎疑心這是建德帝夥同眾人早早設下的陷阱。
但這種猜測在見了奚葉之後不攻自破。
她太冷靜了,而且說的話皆是以自己立場為出發點,不像背後有人操控的模樣。
她既說要做一樁生意,宿澤也便聽上這麼一聽。
他放鬆下神態,看著麵前的小姑娘,作洗耳恭聽狀。
奚葉彎起嘴角,並不在意對麵巽離王有些輕視的態度,柔聲道:“巽離的妖物越來越多了吧。”
這短短的一句話如石破天驚,一向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的宿澤直起身子,微微擰起眉。
她知道巽離一直有妖物,且近來妖物越來越多,加之她能將小嶷藏起來,宿澤毫不懷疑她的法力已然到了很高的境界,眉眼變得沉冷:“你是在威脅我?”
這怎麼算是威脅呢?這分明是各取所需。
巽離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節提出要大周割讓邊境五座城池,蓋因巽離境內被妖物占據的地盤越來越多,宿澤需要更多的城池來圈養這些為禍一方的妖物,也必須防備著大周交壤國土上的些微百姓發現真相。
奚葉輕輕地眨了下眼睛,道:“我可以給巽離王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
宿澤笑了,他已經是巽離的王,麾下騎兵戰馬無數,這話讓建德帝來說或許還有幾分信服力,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這麼說來,著實令人啞口無言。
他知道她大約有些小聰明,要不然也不可能困住宿嶷逼他來多年未至的上京,但這般狂妄開口,加之她已然知曉巽離極力想要掩藏的秘密,宿澤動了動手指,殺心一下湧上來。
空氣中浮塵遊動,倏然一聲撲過來,定住了宿澤的動作。
宿澤僵直著手臂,抬眼看著她,麵色不見驚怒,依舊如湖麵一般深邃平靜,至於他心中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奚葉慢條斯理拂過衣裙,麵容乖巧,就像是鄰家的小姑娘,柔柔道:“您看,這樣的籌碼夠不夠?”
宿嶷是鹿鳴山修士中的佼佼者,作為他的父親,早早在荒蕪巽離安身立命的宿澤,又焉能不會術法。
隻是,他大約也冇料到,自己的招式會這麼快被掣肘,眼神牢牢盯著奚葉,似在評估她的真實力量。
宿澤的心思她並不意外,也並不在意,對她來說,重要的是藉此機會滌盪這個世界被神明誘引出的妖物。
巽離本是獨立在大周之外的地界,因為宿澤的存在,才被納入版圖,天下三分,三足鼎立。
但巽離依舊是特殊的存在。
充斥著野蠻氣息的地界,向來是不容於世的妖物所喜好棲居的地方,尤其在神明臨世之後,那種令人垂涎欲滴的氣息,已經讓深埋地底的諸多妖物蠢蠢欲動了。若不儘早解決,妖魔現世,天下將會徹底大亂。
到那時,即便她耗費心力屠戮神明,這個世界依舊會被撕碎,與她最初想要人間繁盛如花的願景背道而馳。
許是見識到了她的威力,麵前的巽離王卸了氣力不再掙紮,眼神靜靜看著她,麵容溫和,恢複了一開始和善的態度,醇厚的聲音響起來:“足夠了。”
她已經有這樣非凡的力量,又何須做無謂的反抗呢。
能逃出大周在巽離自立為王的遠都大將軍,果然不是一般人物,起碼在審時度勢這方麵遠勝其他人。
奚葉彎起嘴角一笑,拿出衣袖中的卷帙,推到宿澤麵前。
宿澤挑眉,接過一看,上麵密密麻麻書寫了許多文字,縱橫捭闔,連在一起氣泄千裡。
很快他便明白了這是什麼,神情有些詫異,抬眸看著這個年歲與自己孩子一般大的小姑娘,慨歎道:“先前夫人同我說起小嶷無法奈何你時,本王還有些不相信,現下來看,倒真是名副其實。”
如果她能自創出這般可怖的修煉之法,何止一個宿嶷,恐怕天下修士也不是她的對手。
隻是看起來,她似乎意不在此。
奚葉垂下眼瞼,對巽離王的誇讚接受良好,淡淡一笑。
她交給宿澤的是文字描述版的五行修煉之法。
天下修士如過江之卿,有人擅長近戰殺妖,有人能以法力催動外物借勢斬妖除魔,但論固本之源,五行之力是最為適宜的修煉之法。
金木水火土五行,取之於天地,歸還於天地,其力量浩瀚,可及穹宇。
也隻有五行之力,能與後期肆虐的妖物對抗。
她看著麵前身形高大的巽離王,嘴角含笑:“我希望巽離能與大周立下盟約。”
授予巽離五行修煉之法及巽離王帶回自家繼承人,換得宿澤有生之年不對大周動手。
疲倦的世界,已經經不起更多的戰火了。
聽了奚葉的要求,宿澤微微頷首,允諾了兩國之間的盟約。
他之前想讓大周割讓城池,無非也是迫於妖物現世的形勢,如今奚葉拿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宿澤自然冇有意見。
畢竟如果再起戰火,不僅大周搖搖欲墜,巽離也需要付出許多東西。
生意就這樣談成了,離去的時候,宿澤回頭看了濛濛光線中那個纖細的小姑娘,搖了搖頭。
年輕人,真是讓人看不懂。
這般生猛如虎,敢直接同一國之君叫板,他和建德帝當年十七八歲的時候,尚且冇有這般的勇氣呢。
世界,真是變化太快了。
*
宿嶷醒來的時候,率先見到的是融融的太陽光線,他登時反應過來,“砰”一聲跳起來撞到了馬車頂,怒喝道:“誰?”
他不是好好地待在奚葉身邊嗎,是誰把他綁走了。
簾帳被一雙大手掀開,宿嶷愣了一愣,抬頭看去,隻見自家父王淡淡地看著他:“是我。”
父王怎麼來了?
對上宿澤,宿嶷的氣勢無端矮下幾分,他縮了下身子,皺著眉問道:“父王,奚葉呢?”
見兒子一醒來,一味關心的就是那個小姑娘,簡直完美吻合“被人賣了還要數錢”這句話,宿澤冇好氣地放下簾帳,嗓音醇厚:“奚小姐同我做了樁生意,小嶷你可以回巽離了。”
不是,他為什麼要回巽離。
她這就不要他了?
她這就玩夠他了?
宿嶷愕然,平生第一次覺得故土那般冇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