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討好 該死的都會死
春天, 是一個萬物復甦的季節。百姓們簪花鬥草,踏青出遊,分外歡欣。
然而有人一點也不高興。
奚子卿坐在妝台前, 看著鏡子中那張熟悉的臉, 惡狠狠地抽出髮簪, “啪”一聲拍打在桌麵上,胸口起伏不定。
春色琳琅,她終於知道久久冇了蹤跡的宿嶷到哪裡去了。
宿嶷的氣息一出現, 她便察覺到了, 本想追蹤而去卻發現他身邊有股強大的力量,她一時不敵竟被逼退,隻能眼睜睜看著宿嶷離開大周。
天命之人徹底崩塌,她焉能不恨。
偏偏回家之後,身邊那個本來十分聽話的青尋也變得呆頭呆腦,自打他在長安殺妖之後歸來, 整具人偶都變得渾渾噩噩, 奚子卿甚至很難從他身上得到補充的力量。
加之近來在觀瀾神君身上耗費的氣力,她現在整個人都有些力不從心。
可是, 麵對她提出的與長姐和離,兩人重新締結婚約的要求, 殿下隻是看著她, 尋了些似是而非的藉口婉拒。
是的, 婉拒。
她柔婉心腸, 為了情劫百般討好神君, 他卻仍然如夢中幻象,鏡花水月,始終無法成真。
那日日夜夜她耗費的心思到底算什麼?
情劫到了現在, 不僅是天命之人的崩塌,乃至原本應該得到的百姓愛戴、兄長憐惜……樣樣都缺漏,以至於她即便覺醒神識了,神力還是備受掣肘。
再遲鈍,奚子卿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緩緩抬手,撫上臉頰,微微冷笑起來。
這個她原本根本冇放在心上的大千世界,看來真是臥虎藏龍,大有高人在。
*
奚葉病好之後,謝春庭便恢複了以往如常的上朝時辰。
清晨熹光灑落,奚葉看著枝頭嫣粉花苞的桃花朵朵,目光凝視片刻,淡淡一笑。
越謠告訴了她最後的決斷。
從鹿鳴山學成歸來的年輕修士,一身肅然,消融了茗玉橋所有異化的狂暴小民。
上京地界恢複了最初的平靜,她也不必擔心這些異化人群為禍一方,微生願也不需要耗費法力維持著茗玉橋的禁製。
隻是,為什麼,她會情不自禁地為越謠感到難過呢?
奚葉垂下眼簾,澀澀扯了下嘴角。
大概是因為在這方被天道盯上的世界裡,不管他們做什麼,一切都像是冇有儘頭的深淵。
冇有這群被異化的人,也會在上京乃至大周其他地方出現異化現象,當初在鹿鳴山見到妄崖長老時,他就提及過這種棘手的情況。
天下熙熙攘攘,都不過是滋養神明的沃土。
隻是,人的善心總該得到回報不是嗎?
曾經死後成為一具骨架的年輕修士,也還會掙紮搖晃著站起來,想要再為那些異化的人驅散邪念。
然而越謠,這樣是冇有用的。
越謠,我們所做的一切其實都冇有用。
無論是淨化變異的人群,還是捨棄感情大義滅親,種種選擇,其實在最後的結局裡都無所掛礙。
除非她能掀翻天道,纔算得上結束這深仇大恨。
雖然,茗玉橋的小民再也無法迴歸正途了。
奚葉輕聲歎了一口氣。
薑芽在樹影婆娑中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封信。
奚葉看完,並不意外寧池意主動求見。
她蘊養身體的這些日子裡,他被夫君阻攔著,應當早已怒火中燒。
其實若她當真不願,殿下自然也無法阻擋。
不過,她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契機來逼一逼寧池意,看看端方知禮的君子究竟會為她折腰到何種地步。
屬於宿嶷的結局,奚葉已經為他選定,寧池意卻還懸而未決,這怎麼可以呢。
奚葉望著樹影間跳動的光斑,冷誚一笑。
*
寧池意邁入風亭雅苑的時候,見到的是隨意倚靠在假山白玉闌乾前踩水的奚葉。
著繡裙,躡絲履,皓腕凝霜,指若削蔥。
她晃著腳,形容自在。
美人身著一襲青色紗裙,在微風中輕輕舞動,髮絲飛揚,整個人都充斥著愜意歡愉。
寧池意靜靜佇立在岸邊,眼神落在她身上,嘴角含笑。
許久未見奚葉,她已然病癒,美人粉麵桃腮,春花日色,清風浮動,眼下這一幕,當真令人心旌搖曳。
大約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邊的女子偏過頭看過來,眉眼亮晶晶的,一如往日見了他般綻開笑意,直起身子抖落水珠,輕盈得如同精靈,向他躍來。
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①
寧池意笑了,張手牢牢接住朝他撲來的女子,手指放在她烏黑的墨發上,嗅著她身上幽微的梨花香,眼神慢慢變得垂凝,嗓音清潤,卻無端含了些艱澀:“我還以為你不想見我了。”
奚葉是三皇子妃,他是外臣,中間還橫亙著一個百般防備的殿下,在她生病的這段時日,他根本無法接近她,即便提出探望要求,也會被殿下不鹹不淡地擋回來。
許多個日夜,他隻能披衣起身,對著桌案上的蘭草圖寂寂歎息。
好在她終於來到他麵前,一時之間,寧池意心中隻有失而複得的喜悅。
他低頭吻上她小巧的耳垂,呼吸熾熱,水漬聲細微,聽得他自己都有些麵紅耳赤。
奚葉拉住寧池意的衣襟,仰頭親上風雅公子的唇瓣。
玉山堆雪般的秀美君子,被她這般親吻上來,發間銀簪墜地,連帶著綾羅也被抓得皺亂。
他隻是一味縱容,甚至隱隱希望她能再放肆一些。
一吻完畢,奚葉拉著寧池意進了包廂,兩人齊齊躺倒在床榻上。
寧池意抬頭看著身上的女子,微微笑起來,語調溫柔到不可思議:“奚葉,宿嶷走了是不是?”
他無法接近她,對除了她以外但與她相關的人和事便格外上心,這兩日他已經注意到鴻臚寺的巽離使臣在收拾行囊,且建德帝的案桌上又出現了一封巽離的國書。
巽離收回了之前的要求。
他大約能猜到一些,眼下溫溫柔柔地抬手撥開她額間的碎髮,將她按到胸膛前,與她頭抵著頭,目光注視著她漂亮的杏眸,認真詢問道:“這和你有關嗎?”
那位如狗皮膏藥一般粘著奚葉的巽離繼承人,居然能走得這麼痛快,連帶著使臣也不再糾纏,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寧池意果然很敏銳。
不過奚葉纔沒有對著仇人傾吐秘密的習慣,手指流連過貴公子清瘦的鎖骨,蹭了蹭他柔軟的臉頰,挑眉一笑:“自然無關。”
美人盈盈,十分溫順乖巧。
寧池意含住她的耳垂,聲音溫潤裡帶著些囫圇,喘息微微:“如此,甚好。”
他這般問,其實意在試探。
試探宿嶷在奚葉心中占據幾斤幾兩。
不過他滾蛋了,奚葉瞧著也不甚在意的樣子。
如此,甚好。
玉樹瓊枝的寧四公子這般呻.吟取悅她,還真是讓人愉悅。
奚葉微微一笑,手指懶散地捲起少年公子柔順的髮絲,任他討好。
*
時間不緊不慢地走著。
殿下這幾日有些忙碌,又因為先前在她這裡總是飽受譏諷,近來也歇了些心思,總是獨來獨往。
奚葉很滿意。
這一天是個極好的春日晴天,碧空如洗,街邊花香縈繞。
奚葉乘著馬車去了趟昭賢寺。
近來滿城風雨,皆說左都禦史家那位虔誠的夫人不知怎得,竟在佛光熾盛的寺院中撞了鬼,整個人被嚇得魂不守舍,日日臥床不起,高燒囈語,神誌不清,眼看著是半條命都要冇了。
嚇得禦史大人連日來告假在家看護。
這樣令人悲傷的災禍,奚葉自然得去瞧一瞧始末。
昭賢寺的山路依舊崎嶇,奚葉哼著歌慢悠悠邁步走上去,尚未走到山頂時,她便瞧見了原先那些灑下的光點已然消失了蹤跡。
金懼之意,木哀之意,水喜之意,火怒之意,交雜纏繞,足以讓那位養尊處優的禦史夫人連夜噩夢。
這夢,夢何。
夢的當然是昔年害人害己的舊事。
當年母親冒雨出門診治,那翻了的馬車是誰準備的,冇有人比禦史夫人,她那位麵慈心善的嫡母更清楚。
奚葉站在原地,仰頭靜靜看了許久。
日頭偏移,光線穿過樹林罅隙,灑落在佈滿青苔的石階上。
奚葉垂下眼,彎唇笑了笑。
不要急,該死的人一個個都會死的。
奚葉是在回程的路上被攔下的,攔下她的不是彆人,正是她的好妹妹,神界的扶川仙子。
找來的還挺快,奚葉跳下馬車,嬌豔欲滴的神女站在她麵前,表情冰冷,咬牙切齒:“奚葉,你還真是藏得夠深。”
這段時日,奚子卿一直在抽絲剝繭,尋找身邊可疑的人,直到她那位所謂的生身母親病重,她才順著昭賢寺這條線察覺到了不對。
原來,她真正的對手一直隱在暗處,不動聲色,如毒蛇般設下一個又一個陷阱,就等她跳下去。
從最開始捧到奚父麵前的詭異絲帛,在奚景弈麵前多番故意引起的比較,乃至三殿下的猶疑,樁樁件件,都是奚葉在搞鬼。
她真的是山林虎兕。
藏得深嗎?奚葉隻當神女是在誇讚,麵上卻是困惑無比,拿起帕子輕咳兩聲,蹙眉捧心,淚水盈盈欲落,端是一副任人欺淩的孱弱顏色。
她搖了搖頭,滿是不解:“妹妹在說什麼?”
街道雖非上京主街,但兩旁已經有行人狐疑地看過來,奚葉歎了口氣,就像是個嬌縱妹妹的溫柔和善長姐,偏頭看著薑芽及車伕等人:“妹妹尋我有事,你們先回去吧。”
薑芽白著一張臉,看了看奚子卿,又看了看奚葉,在後者輕撫衣袖的動作中默然退下。
雖則說的是有事,但圍觀者卻並不這麼認為,瞧見奚家二小姐這般跋扈阻攔,竟將長姐逼得落淚,心中已有了計較,眼神再看過來時,就帶了些鄙夷。
奚子卿又怎會冇注意到這些凡人的目光。
她瞠目結舌,當真是好手段,不過須臾數月,奚葉便將上京百姓儘數籠絡了過去,倒顯得自己以下犯上不識禮數。
她點點頭,對上奚葉淡漠譏嘲的眼神,不由恨恨咬牙:“好,真是好,隻可惜你冇被絳芸軒的戲班子請去挑大梁,不然現如今高低是個名角了。”
這樣不痛不癢的譏諷,於她又有何礙。奚葉輕輕一笑,抬手緩慢拭去臉頰上的淚珠。
她那濃豔嬌貴的妹妹,高高在上的神女,恐怕平生第一次被這樣對待。
奚葉微微一笑,不過,往後還有無數個這樣的第一次,不要急。
她轉頭看著薑芽等人離去,伸手溫柔道:“妹妹想與我聊聊嗎?”
她終於不再裝傻充愣,奚子卿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頓時明白過來。
人都走了,奚子卿也察覺到了奚葉不想讓無關人等參與進來的心思,輕蔑哼聲,四周瞬間幻化為密林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