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生一粟 那多不好意思
巽離的冬天過得很快, 伴隨著年曆撕去,新的一年到來,春歸大地, 萬物復甦。
帳幔吹拂, 巽離王宿澤倚靠在木椅上, 半閉著眼睛假寐,神色沉肅。
蘇澄推開大殿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挑了下眉:“怎麼, 你真的要與大周開戰嗎?”
過了年, 大周依舊拖著不肯交付邊境五座城池,巽離最近正在調整軍備,似將動兵馬。
宿澤睜開眼,看著蘇澄,竟是笑了起來,醇厚的聲音響起來:“吾不是要開戰。”
人高馬大的巽離王輕叩桌麵, 嗓音溫潤:“吾隻是在想小嶷是不是出事了。”
聽宿澤提起宿嶷, 蘇澄的麵容也襲上一絲擔憂。
宿嶷初初去往大周國都上京時,身邊使臣還時不時送信來彙報進度, 但到了後期,這些訊息慢慢變得語焉不詳。
巽離王宿澤從這些信件中發現了不對勁。
加之蘇澄也告知了他宿嶷曾經說起在鹿鳴山遇上一心悅女子之事, 宿澤聯絡起來, 大抵猜到了一些。
巽離春日午後陽光灑落, 宿澤的手放在膝上, 神情平靜地對著蘇澄道:“吾要去上京一趟。”
去上京, 一是為了救出宿嶷,二也是想深入大周看看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蘇澄眉眼中的憂愁更盛,但是她冇有阻止, 而是輕歎一口氣:“如果這是你想做的,那就去吧。”
就像很多年前,年輕的遠都大將軍隻身劈開阻攔在身前的一切,在荒涼的巽離自立為王。
紅塵滾滾,蒼生一粟。
*
上京的除夕年節並無特殊,帝王賜下酒席,臣民共同慶賀,時間很快就走到了正月。
被百姓暗中關注的三皇子妃也已經病癒,今日恰是正月十五,他們早早就聽說了三殿下要陪著這位大病初癒的皇子妃前去昭賢寺禮佛的訊息,眼下,眾人都等在大街上翹首以盼。
華麗的車駕轆轆駛過被碎雪覆蓋的青石板,儀仗自遠及近,大家一時之間隻能看見被白狐裘籠蓋著端坐在馬車中的女子,她垂著鴉羽,容色如雪,墨發烏黑流麗,落在衣襟上,是難以企及的柔弱纖細美麗。
眾人目眩神迷。
名滿上京的奚家大小姐,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容冠絕豔,病了這一場,非但冇減去她的神魂,反倒多了絲如琉璃般剔透的晶瑩脆弱,就像瓷娃娃一般,讓人呼吸一口氣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她身旁是騎著棕紅色大馬的當朝三皇子,矜貴至極,鶴骨鬆姿,墨發輕垂,眼神看著遠方不偏不倚,神情冷冰冰。
街道兩旁的百姓就這麼傻傻看著大隊儀仗遠去。
待到所有人影都變成黑點,纔有人恍惚地開口:“三皇子在一旁都冇看三皇子妃一眼,看來他們的確是夫妻不和……”
謝春庭冇有聽見身後臣民的議論聲,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馬車中的人身上。
到昭賢寺山腳,馬車停下,車廂中的女子被人扶著下來,聽見她一聲輕咳,謝春庭繃著臉,眼神看來看去就是不看奚葉,皺著眉問:“你還能上去嗎?”
奚葉這段時間風寒斷斷續續的一直冇好完全,正月天氣暖和一些,她就催著要出門到昭賢寺來。
問及她時,她也隻輕飄飄說了一句“臣妾想去”。
反正麵對他,奚葉總是一句真話都冇有。
謝春庭譏嘲地想。
他這般上趕著湊上來,隻怕她在心裡早就厭煩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擔心她,巴巴地請佛寺中的人清了場,又特意陪著她到這裡來。
見奚葉捂著帕子不說話,謝春庭神情不自在,又道:“本殿揹你上去吧……”
話還冇說完,就被她打斷。
冷風簌簌,奚葉仰頭看著掩映在山林中的清幽古寺,彎起嘴角一笑:“不必了,臣妾還冇有脆弱成那樣。”
謝春庭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心就像被人扯了個大洞出來,他垂下眼瞼快步向前。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奚葉生病的前幾日總是在昏睡著,他也得以守在她身邊陪伴多時,等到她身子漸好,每每見了他便神情冷淡,隻差說出“這裡不歡迎你”幾個字了。
謝春庭覺得自己真的很賤。
禮佛講究心誠,謝春庭不知道奚葉想求什麼,隻好在心中默唸願她平平安安。
哪怕她對他視而不見滿心厭惡,也好過她病骨支離躺在床榻上冇有血色。
古寺山路崎嶇,奚葉提著裙子慢慢往上走,身後還跟著她陰魂不散的夫君。
大約過了兩刻鐘,他們終於到了山頂。
主持等人早已知曉今日三皇子和三皇子妃會來,齊齊等候在佛門外,見到奚葉等人便迎上前作請,帶他們到了昭賢寺主殿,那裡佇立著盛極一時的十二尊佛,是紅塵中人必參拜的一環。
奚葉冇有拒絕,而是從善如流隨著僧人腳步向前。
進了主殿,滿室空幽,奚葉停住腳步,抬頭仰望著眼前幾丈高的玉佛。
昭賢寺的玉佛雕琢工細,光潤潔白,垂眸看人的樣子彷彿真佛直視,叫善男善女不由俯拜於下。
真是慈眉善目的佛陀。
奚葉微微一笑,偏過頭看向主持,嗓音溫柔地詢問:“素聞昭賢寺多有京中貴人禮佛,不知可為真?”
一向不與參佛有所關聯的三皇子妃這般問,主持的神色並未波動,而是唸了一聲佛號,道:“世人皆有所求。”
是呢,若不是有所求,又何必拋卻好好的左都禦史正妻不做,青燈古佛在此苦修多年,直到發覺事態不受控才匆匆歸家。
饒是這樣,她的嫡母為平心中不安,還是經常來昭賢寺禮佛。
奚葉輕輕咳了一聲,柔聲道:“小女子想去萬佛頂看看,請主持帶路。”
她隻說了她自己一人,主持神色不變,越過一旁的三皇子,邁開步子。
謝春庭斂下神色,冇有說話。
萬佛頂是昭賢寺的最高處,途中需經過一間茅齋,穿行而過的時候,奚葉看見茅齋裡有一方天井,院子裡翠竹數竿石筍幾尺,隨風搖曳沙沙聲響,竹石俱明。
這容納世人所有貪嗔癡怒百般情緒的佛寺,還真是清淨到了極點。
抬步上了長長的石階,便到了萬佛頂。
雜物奇怪,山神海靈。忽飄渺以響像,若鬼神之彷彿。①
奚葉站在萬佛頂,似可俯視大周千裡群山,山脈綿延數千尺,隱入雲海不見蹤影。
八級可圍於寸眸,萬物可齊於一朝。這世間萬事萬物,原可盈縮於無形。所謂無形,才最能傷人於不見之地。
主持立於一旁,隨她的視線往下看去,感歎道:“老衲在寺中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皇子妃這般無慾無求之人。”
奚葉輕笑一聲。
她之無慾無求,隻是因為她所求不在人間而意指神明罷了。
但這樣的話卻是不必說出口,故而奚葉隻是笑了笑:“多謝主持。”
許是覺得好奇,主持開口詢問道:“您既對昭賢寺無所求,又為何要來呢?”
且陣仗如此之大,在十五這日摒棄了所有人獨自前來。
奚葉垂眸看著盈縮成小點來來往往跋涉在煊赫上京城中的百姓,微微一笑。
她來,是為了等另一個人來。
參觀完畢,天色也不早了,主持順勢邀請奚葉等人住下,還冇等謝春庭發話,奚葉已經點了頭。
天羅地網還未布好,多住一日纔可萬全。
見她如此,謝春庭也不再說話,而是自顧自去了齋房休憩。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大半日奚葉連個正眼都冇分給他,擺明瞭是在拿他當空氣。
他冷哼一聲。
她不喜歡他,他就偏偏得杵在她麵前,免得寧池意等狐媚子湊過來。
*
又是一日。
奚葉從萬佛頂下來的時候身子有些乏力,整個昭賢寺都很安靜,眾人都在昏睡中。
她坐在小幾上,抬眸看向空氣中四處幽微閃爍的光點,眼睛彎彎。
她就這樣不知疲倦地凝視著,像是在欣賞什麼傑作。
暮色漸沉,山寺簷廊下掛著的燈籠漸次亮起來,星星點點的碎雪落下,光影裡一片靜謐。奚葉仰頭看著,烏髮垂下,側顏凝滯。
謝春庭被寺院厚重鐘聲吵醒的時候,從敞開的窗子裡瞧見的就是這一幕。
住了一晚,奚葉已經換下了潔白如雪的狐裘,眼下一身麻布灰衣,頭上隻簡單挽了個木簪,鴉黑睫羽仿若蝴蝶停駐,靜得冇有一絲人氣。
彷彿真的是無慾無求的寺中人。
他的心一窒,剛想開口,奚葉似有所感,側頭看向他,微微彎唇一笑。
她豎起手指:“噓。”
奚葉轉過頭去,這次仰視的姿態更顯,雪絮綿綿,在簷下燈火築就的光影裡簌簌落下。
“下雪了。”她輕輕說了一句。
謝春庭直起身子,半靠在床榻上。外頭寒風瑟瑟,雪花紛紛揚揚,整個世界都被風雪蓋住。
下雪了。
這是他與她,第一次心平氣和看一場雪落。
這一瞬間,謝春庭覺得無論奚葉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
春和景明。
上京的冬天已然過去,河畔旁柳枝抽條出新葉,妍麗的貴女們也換上了春裝,韶光正好。
奚葉收到了一封信。
宿澤邀她相見。
在去見巽離王之前,奚葉去看了宿嶷一眼。
他依舊被鎖鏈禁錮著,不同於前次,這次他從一開始就很順從,甚至充滿了期待,奚葉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哄得他主動戴上了鎖鏈。
這段時日,她無事時便會到地室陪著他。
看昔日高高在上的巽離繼承人是如何變成這樣卑微乞食,甚至甘之如飴的模樣。
就像今日,她人還未走到他麵前,高束髮的紅衣少年已經眼巴巴湊了過來,漂亮的異色瞳孔浸著水光,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宿嶷抬起下巴不滿道:“你已經兩天冇來看我了。”
兩天這個時間,就像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承諾。
再遲奚葉也不會超過這個時間來見他,就像當初在鹿鳴山,她說了每隔兩日會來就真的會來。
宿嶷一直掐著點等她。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隻期待在最後一刻見到她。
外界的紛紛擾擾,宿嶷完全無心在意,他的時間早已被她以兩日、兩日劃分,見到她就是好,見不到她便是不好。
奚葉冇有說話,而是抬手溫柔地撫摸過宿嶷的眼睛,嘴角彎起。
這雙眼睛,最終她還是冇有挖下來。
不過他已經說過了,她死去,他也會死。
有這樣情深不渝的言咒,奚葉也就不費那麼多心神了。
畢竟人家的爹都找上門了,她總不能還巽離王一個殘缺的繼承人,那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