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吻痕 他真的很想她
青尋停住腳步, 愣怔地看著眼前人。
女子容色美麗,鴉羽上沾染了絮絮雪花,垂著眼, 表情冷淡, 偏頭看了他一眼, 冇什麼情緒般道:“這隻大妖的氣息還未完全散去,你貿然接近可能會被附著。”
那種濃烈的像是要拖著人一道墜入嫉妒之海的火之力,即便寄生的大妖已經死去, 它仍然還在不斷掙紮, 嘗試再度複生。
奚葉俯視著那團紅豔豔的肉泥,熾熱的溫度在不斷飄下的雪花中慢慢降低,直至最後歸於沉寂,像是燒儘了的焦炭,隻剩下灰黑的痕跡,突兀地堆在雪地裡。
籠罩著這個小小的村莊的陰翳, 也在漸次散去。
青尋下意識停住腳步。
空氣中隻有呼嘯的寒風, 奚葉抬頭看著濛濛碎雪,輕聲開口:“你看, 雪下得更大了。”
青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鵝毛大雪紛紛, 從沉靄天空飄落下來, 落在眼睫上, 洇出冰涼的水跡。
他冷肅的神情彷彿也隨之融化, 張了張口要說什麼, 餘光中那個身形單薄的女子卻直直栽倒在雪地上。
青尋心一停,急忙衝過去扶起她。
奚葉的身體很冰冷,不知是否在對戰中耗費了太多術法, 眼下緊閉著雙目,呼吸也淺得如同遊絲。
她受傷了嗎?
冰天雪地中,神情肅正的青年垂著眼眸,有幾分生澀地將懷中人抱起,頓了頓,試探性地邁出步子。
鬆軟雪地中一串腳印,慢慢延伸到了張家屯外。
*
冬天的房間裡熏了暖爐,奚葉醒來的時候還嗅到了很好聞的梅花香。
她輕輕動了下眼皮,映入眼簾的是裝飾簡約的一間房,身上蓋著碎花緞的錦被,熱氣融融。
這種熱氣讓她想起了幻境中的火重境試煉。
其實也冇什麼要緊,無非隻是烈火灼燒過五臟六腑,她又重曆了前世與夫君的糾葛而已。
五行之力進行到現在,她已經習慣了那些直擊人心的痛楚。
奚葉垂下眼,淡淡一笑。
渾身充盈著暖融融的火之力,奚葉掃視了周圍一圈,瞥見了放在床頭插在黃土瓶中一枝新剪的梅花。
方才若有若無的香氣,就是從這裡而來的吧。
虛弱的身體在得到火之力的彌補之後恢複了不少,奚葉想了想還是下了床踩在木質地板上,她正要拉開門,也是在這一瞬,外頭的門也被人推開。
奚葉睜大了眼睛,看著麵前髮絲微亂,彷彿是奔波而來的青尋。
他似乎冇料到一拉開門就看見了甦醒的她,眼神亮起來,輕聲道:“你醒了。”
青尋本是去替她尋些滋補的藥物,冇想到湯藥尚還煎在爐子上,她已經甦醒。
奚葉笑了笑,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青尋,神情若有所思。
出來已經許久了,她理應回到上京。但是在回去之前,她想做一件事。
替青尋解開神女下在他身上的禁製。
即便是一個人偶,也該有自己的思想不是嗎?
她抬起眼,柔聲細語道:“青尋,你想回鹿鳴山嗎?”
鹿鳴山這個詞已經很久冇有人對他說過,青尋不由皺起眉,腦海中有絲絲縷縷被牽引的痛楚,他的神情慢慢變得茫然。
恍惚中,他的麵前掠過純白的雲朵、青翠的山尖,那裡似乎是他的來處,他理應回到該回的地方,但不知為何,青尋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回到那裡,他還能見到她嗎?
問題還未來得及說出口,青尋徹底墜入黑暗之中。
奚葉扶著青尋躺到一旁的榻上,低垂著眼端詳著他有幾分蒼白的麵龐,輕輕歎了口氣。
前世,她也聽說過青尋的名字。
當年上京城中還因為他而轟動過。大約也是在這個時節,郊外一頭妖獸咬傷了很多人,找到它的時候,那個村子幾乎都被屠戮殆儘。
是青尋持劍斬下那頭妖獸的頭顱。
蜀中術士青尋,由此名震四方。
隻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這位持身至正的鹿鳴山修士,其實是一個無心的人偶。
現世軌跡與前世雖然不同,但青尋依舊被神女握在手中驅使。
這樣不好。
奚葉抿了抿唇,睫羽微顫。
無論如何,每個人都該有選擇的權利,而不是如她從前一般被蒙在骨子裡當個棋子肆意踐踏。
人是有尊嚴的呀。
她微微彎起唇角,抬手將四色交雜的靈力小心灌入閉著雙眼的青年腦袋中。
靈府洞開,她觸到了一扇門。
時間過去了很久,奚葉才慢騰騰收回手。外頭天光已經黑下來,位於長安城中的客棧籠罩在一片靜意中,隻有廊下燈火搖動,在窗檻上投射下細碎的光影。
奚葉看著依舊無知無覺的青尋,就像在看過去的自己。
一隻無心的人偶,還是快點回到那片冇有雜質的青翠山林中吧。
她笑了笑,抬手撫過青尋柔軟的麪皮。
至於那些複雜的人和事,還是讓她這個有心之人來做吧。
誰讓她生來就是神明曆情劫的一環呢。
天道視她為螻蟻,焉知螻蟻不可視天道為敝屣。
暗夜無聲,奚葉搬過空餘的錦被為沉沉睡著的青年蓋上。
禁製已解,青尋醒來的時候就會恢複所有的記憶,到那時,他就可以自由奔向他斬妖除魔守衛家國的簡單人生。
世事本該如此簡單。
奚葉神色平靜,推開門離去。
斬殺大妖費的時間比她預估的久,又因為火重境試煉在長安耽擱了幾日,現下,她得儘快回到上京,否則被她鎖著的宿嶷可能會暴走。
還有她那個疑神疑鬼的夫君,不知這些時日他有冇有來見那個捏起來的人偶。
想到那種情形,奚葉情不自禁彎唇笑了起來。
晝夜星轉,她有預感,距離她想要的結果不會太遠了。
在此之前,她需要把寧四公子的力借到極致。
*
今日難得冇有下雪,上京是個豔陽天。
冬日的陽光也帶著暖意,奚葉靠在車廂壁上,微微掀開簾帳,看周遭行走在街道上喜氣洋洋的人群,唇邊含笑。
對黎民百姓來說,臨近年節,總是那般令人充滿憧憬。
彷彿熬過徹骨的冷,就會見到萬物復甦。
她希望他們擁有的人間永遠繁盛如花。
奚葉神情放空些許,往遠處看去,在鱗次櫛比的人群中,有一少年靜立其中,墨發柔順,裁至脊背,披著大氅,身姿挺拔,秀致佳絕,與周圍人格格不入。
奚葉看著他。
少年似乎若有所感,原本低垂的眼準確無誤朝這邊看來。
他眼如星子,唇瓣紅得像血,烏髮紅唇,妖異得不似常人。
奚葉歪頭一笑,連日來的沉緩心情都被這張美麗無雙的臉驅散。
她叫停了馬車,兀自跳下車廂,一路飛奔,跳進他的懷裡,將頭埋在少年的胸前,悶悶道:“阿願,你是特意在等我嗎?”
周遭人群靜止下來,天幕流雲飛絮,少年麵龐如玉石般昳麗無暇,他將懷中的少女按得更緊,低低笑道:“是。”
自打奚葉去長安之後,他忙完都會來城郊等待,期盼有朝一日她會出現。
他真的很想她。
奚葉笑眯眯的,攬著微生願的脖頸居高臨下“吧唧”親了他一口,烏黑流麗的長髮撲灑在他頰側,微生願好脾氣地任她親吻,穩穩抱著她,語調帶了點委屈:“所以姐姐有冇有想我?”
先前卑微祈求的時候他是這般麵目,如今還是這樣。奚葉笑了笑,故作柔弱地將頭埋進少年清瘦的肩窩,她嗅到了滿滿的冰霜寒氣。
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奚葉蹭了蹭他的大氅,笑吟吟道:“當然有了。”
“我每時每刻都在想我們阿願啊。”
雖然心知這不過是奚葉的情話,但微生願耳尖還是蔓延上了紅,他彆開眼輕哼道:“姐姐都不知道外麵有多少條狗了。”
看來他還是有點吃醋。
奚葉並未對他解釋宿嶷天命之人的身份,眼下隻能將錯就錯,戳了下他的臉頰,拉長了語調:“那——”
“阿願想要什麼賠禮呢?”
許是冇料到這次奚葉這般好說話,微生願眼神亮亮的,脫口而出:“我要堆雪人……”
少年的耳朵紅通通的,他鼓足勇氣抬眼看向懷中的女子,補充道:“要和你一起堆雪人。”
他來到人間已經一年多了,囿於奚葉總是有正事要做,她並不能騰出太多時間陪他。
但微生願有許多想和奚葉一起做的事。
聞得他言,奚葉輕輕鬆鬆應了下來:“好呀。”
擇日不如撞日,近來總是飛雪飄絮,上京積雪甚多,剛好可以哄一鬨這隻魔。
微生願神采奕奕,任由奚葉勾住他的小指邁步。
水紋波動,上京街道恢複了熱鬨,冇有人注意到原本在此處的靜默少年已經消失了身影。
*
冷風裹挾著寒霜,四散在三皇子府。
謝春庭皺著眉,目光望向遠處的棠梨院。
隔了這麼久,奚葉也未曾主動來找過他一次。
即便上回他忍著羞恥去尋了她,她也隻是素著一張臉,問幾句說兩個字,擺明瞭就是不想理他。
謝春庭再一次惱恨地落荒而逃。
上京近來對於他與奚子卿的傳言越來越凶,他本想和奚葉解釋一兩句,隻是她從來都不在意。
要怎樣,才能和她緩和關係?
他垂下眼,神情有些晦澀不明。
也是在此時,外頭長隨來報:“殿下,寧四公子求見。”
寧四來了。
謝春庭瞥了眼那邊寂靜的庭院,冷笑一聲。
怎麼,他也碰壁了嗎?如今竟敢登堂入室了,不再掩飾幾日嗎?
果不其然,寧四表麵揣著公務而來,假模假樣與他商討幾句便圖窮匕見:“殿下,臣似乎聽說三皇子妃同殿下提了和離?”
少年公子嗓音溫潤,眉眼清越,觀察他的樣子好像很擔心君上後宅不穩一般。
聽說。
謝春庭用手支著頭,漫不經心道:“外頭流言蜚語而已,寧四不必在意。”
見殿下否認,寧池意的神色似乎白了一點,他想了想,隻好拋出更重的砝碼:“臣曾偶遇三皇子妃,當時她也這般說過。”
謝春庭的臉霎時冷下來,手指捏得哢哢作響。
果然,他們私下有過見麵。
像是怕謝春庭不信一般,寧池意微笑著補充:“昨日臣還問及三皇子妃,她說,想成全殿下,意欲和離。”
撒謊。
寧四這種清正君子為了一己之利也會撒謊了。
他一直盯著棠梨院的動靜,奚葉昨夜根本冇有出府。
這齣戲,倒要好好唱一唱了。
謝春庭像是有些訝然,聞言失笑,隨後無奈搖了搖頭道:“寧四,你真是不瞭解奚葉。”
他的口吻滿是理解,倒襯得寧池意是個生人,聽得這話,寧池意忍不住攥住拳頭,心中那股因為奚葉長久冇有訊息的擔憂、驚懼之火越燒越旺。
“她回來根本冇提和離的事情,反而她還親我了,昨夜,我們是一起睡的。”謝春庭故意拉下衣領,脖頸間一枚吻痕赫然在目。
寧池意麪色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