忮忌之心 原來你就是那個大妖啊
李貴聞聲, 眼神落在麵前的女子身上。
她穿得單薄,揹著個包袱,渾身帶著風霜氣息, 像是遠道而來, 偏偏容色清麗, 硬是將灰撲撲的村道映襯得如同長安主街,光采怡然。
剛纔,她是在問路吧。
李貴摸了摸鬍子, 眯起眼睛來, 笑意裡帶了些垂涎欲滴:“姑娘是來尋親嗎?”
聞得此言,奚葉抬眼微笑起來:“是,我幼年受張家屯獵戶照拂,在外遊曆多年終於積蓄薄財,如今是來投奔親長的。”
這解釋恰好對準李貴的胃口,他語重心長地勸告, 如同長輩一般諄諄教誨:“小姑娘, 張家屯的獵戶冬日可不在,他們都去了暖和的地界打獵。”
原以為這話會使其蹙眉擔憂, 麵前的女子卻看向了他,嘴角露出一個微妙的笑:“是這樣嗎?”
這般問, 簡直像在懷疑他。
李貴忍住了甩袖而去的衝動, 下巴抬得很高, 用鼻子哼氣:“我說你這小姑娘怎麼還不識好歹, 我作為村長能不知道村民的動向嗎?不管你是找哪個獵戶, 通通都不在!”
說到後麵,李貴的語氣越發森寒,幾乎是斷然喝止。
哪知道眼前的女子並冇有被嚇到, 她低著頭想了想,笑意淺淺:“那村長大人應該可以收容一下外來的柔弱小姑娘吧?”
雖則這話是李貴心中所想,但事態按他期待的那般走向去,李貴也不見得有多高興,反而深深皺起了眉,神情古怪。
還有人自稱“柔弱小姑娘”的嗎?
他謹慎地冇有說話,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從容自在的女子,還冇等他深思熟慮一番要不要把這個看起來很好宰的姑娘關進張家屯,他的皮膚忽然滾燙燒紅起來,彷彿被烈火灼燒著,在這寒冷的冬日整個人身上都蒸騰著熱氣。
他滿腦子隻有一個聲音:“吃了她吃了她吃了她!”
李貴的眼神變得貪婪而可怕,好在最後一刻他及時遏製住了那種吞噬一切的衝動,竭力維持著一村之長的體麵,彎腰作請:“姑娘若不嫌棄,就在我家暫住一段時日吧。”
奚葉彎唇一笑,很輕鬆地應了下來,揹著身後的包袱慢悠悠走在張家屯狹窄灰撲的小路上。
徒留李貴弓著腰緩緩直起來。
做完這個動作,李貴表情有些呆滯。
話說,他為什麼要對著這個古古怪怪的小姑娘這麼恭敬啊?
*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李貴將那個女子領到家中,隨便指了間柴房就讓她住下了。
那女子也毫無疑義,就這麼從從容容安置了下來。
寒風呼嘯,李貴也顧不得管她,獨自邁著急匆匆的步子出了門。
他可還冇忘記,今天張力幾個人可是扛了好幾麻袋的藥材回來。
他內心的忮忌已經快將他燒得體無完膚。
怎麼可以有人的日子過得比他好?他們就應該活在張家屯最底層,年年歲歲當個佃戶就好了。
窮人就應該一直窮下去!
李貴麵色陰冷,終於停住腳步,神情扭曲地看著眼前的一戶人家。
這就是張力家。
冬夜雪花飄落,四處侘寂,唯獨這一戶人家還亮著蠟燭,裡頭似乎有人在說笑交談,寒冬中暖意融融。
李貴忍不住猜想張力他們定然是想賣了藥材去長安城中定居,畢竟這幾個漢子已經在背地裡說過好幾次想離開了。
他們說,張家屯人越來越少了,住著怪瘮人的。
但是,他們怎麼可以走!
李貴的麵容越發扭曲起來。
他們走了,張家屯豈不是更冇有人住了。
他們竟然想背棄故土。
真是不可饒恕。
李貴“哢哢”轉著脖子,掃視著眼前的低矮平房,注意到一旁累垛著的柴火,嘴角忽地露出個陰寒的笑來。
他伸手摸出一個火撚子來,幾乎帶著溫情脈脈巡視過一圈,纔將手指伸到火撚子上。
無需火石,纔剛接觸到火撚子,它就無風自燃起來,火焰在寂靜的黑夜四處搖擺,舔舐著李貴粗糲的手指。
他卻像是一點也感覺不到痛一般,臉龐被火舌照耀得紅光滿麵。
李貴緩緩轉著頭,注視著在冬夜中散發著令人厭惡的暖意的平房,陰森一笑。
“大雪紛紛落,我往柴火垛,看你們窮人怎麼過!”李貴眼神透著陰狠,猛地一下把點燃的火撚子往乾燥的柴火垛一扔,登時火苗旺盛起來,乾柴劈裡啪啦舔舐著火舌,他恨恨地“呸”了聲,“天生賤命,還想改,做夢吧!”
火光漸盛,李貴嫌惡地吐了口水,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在他的身後,是疾呼的救命聲,還有被烈火吞噬過的刺鼻氣味。
李貴哼著小曲,得意地往家走,走到一半他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不對勁,驀地頓住腳步。
不遠處站著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抬頭看著被飛雪籠罩的天幕,此刻聽見聲響慢慢轉過頭來,朝著李貴一笑,輕聲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大妖啊。”
李貴的麪皮瞬間抖動一下,目光不善:“你在說什麼,我可聽不懂。”
聽不懂嗎?
奚葉彎唇笑了起來。
這隻妖,竟然不是原始的妖,而是由人異化而來的大妖。
起先她在長安城外逗留許久,是為了確定妖氣最盛的地方。五行之力雖然需要她來承載一切,但試煉是公平的,它最多給出一些提示。
能指示長安,已經比從前在亂葬崗漫無目的地同各種妖物拚殺好上許多了。
遵循著感應,奚葉發現,真正的大妖其實並不在長安城內,它在城外。
在那個最近總是鬨出妖物殺人事件的張家屯裡。
現下,這隻大妖就在她眼前,毫不掩飾垂涎惡意。
李貴陰森森地與奚葉對視著,內心怒火張騰起來。
張家屯的村長李貴一直嫉妒心很強,他既見不得村民日子比他好過,又十分忌諱村民外出不再回來,畢竟這事關張家屯的風光。
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中,李貴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隻要把張家屯的所有人都異化了,他們就一輩子都彆想離開,也一輩子都彆想過得比他好。
但是李貴錯估了自己的理智。
一開始,他隻是將妖力擴散出去,慢慢異化張家屯滿村村民。
可是隨著他嫉恨一切的那顆烈火之心越燒越旺,他開始饑餓,迫切地想要吞噬見到的所有東西。
對李貴來說,承載著異化之力的村民是最美味的食物,他實在忍不住了,最後還是吞吃了一個村民。
這一次開始,一切都不可收拾了。
張家屯的村民越來越少,這種異樣引來了一些修士,他們四處打轉,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李貴。
李貴很慶幸他吞吃的村民足夠多,他的法力遠超那些平庸的修士,輕而易舉就把他們殺了。
然後,一口口烹煮煎炒,做成美味的大菜。
想到這裡,他露齒一笑,森森白牙在寒夜裡十分可怖:“你也是修士。”
下午剛遇見的時候,這女子應當是收斂了氣息,他一絲也冇有察覺到不對勁,隻想快點把人關進張家屯,好待來日用來果腹。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李貴鼻子微微一動,就嗅到了空氣裡濃烈的氣息。
那是他最為厭惡的修士氣息。
他冷笑起來,內心的憤怒和厭惡幾乎漫溢位來,甚至等不及那女子回答,李貴伸出利爪,直接朝她撲了過去。
隨便是誰,都會變成他的盤中餐。
奚葉垂下眼,輕笑一下。
還真是冇耐心的大妖。
下一瞬,她倏然抬起眼,舉起手中木弓,箭矢搭在弦上,“咻——”一聲射出,混合著金褐色與幽綠色的箭羽疾速冇入那個頭髮散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李貴手掌。
他痛呼一聲,向前躍起的動作被驟然打斷,手掌血跡噴灑,李貴整個人如同山野猛獸一般“砰”一聲砸落蜷在地上。
奚葉神色平靜,手上動作不停,再度從箭筒中抽出一隻箭,直直射入縮在地上痛得打滾的男人小腿上。
手腳皆被限製,李貴再有通天能耐,現下也隻能匍匐在地上大聲喘氣,企圖緩過這蔓延過四肢百骸的痛楚。
夜風寂寥,身後火光旺盛,照亮了這一片漆黑的天。
也讓李貴看清了視線中那個溫順無害的女子漠然無波的神色。
她竟然一點也不怕。
他抬起陰沉的臉,話語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你究竟是誰?”
長安城外五十裡地,他可以確定冇有任何一個妖物比他更為強大,這也是他敢直接吃了修士的原因。
世道總是強者為尊。
但他竟然在這個柔弱的女子手上過不了一招。
這是何等可怕的心性,何等令人畏懼的實力。
奚葉低頭看著這個鬍子被血跡浸透的中年男子,睫毛翕動,語氣溫柔:“我是奚葉。”
她報出了名字,但李貴很確信此前從未聽說過。
冇有聽說過,就證明他們不是早有積怨。
既然如此,她為什麼要來壞他的好事?
李貴的眼神滿是陰毒,毫不猶豫引燃了身體,火舌吞噬過全身,也將釘在身體裡的箭矢燒了個乾乾淨淨。
限製他動作的奇異力量消失,李貴猛一下借力衝出,朝那個該死的女子撲過去。
燒死她,再把她吃了!
還冇等李貴興奮地衝過去,他麵前驟然出現了一道高達數丈的水幕,直接擋住了他的熊熊烈火,那水冷得像是深淵寒冰,濃烈的火舌麵對著這不可逾越的水幕隱隱有了退卻之意。
李貴氣得半死,努力催動著身體,火舌燒得越來越旺,空氣中有種炙烤皮肉的詭異味道。
在這此不顧後果的烈火衝擊下,水幕像是被火燒蒸騰一般,滴滴答答從高至低落著水,不過幾息之間,阻隔的鴻塹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李貴收住滾燙的火舌,看著不過幾步之外神情有些茫然的女子,輕蔑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