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 溫柔問話
建德帝這兩天非常高興地發現那個煩人的宿嶷一直都冇有出現。
巽離提出的要求他一直秉持著能拖則拖的心態, 眼下宿嶷停止了糾纏不休的試探,他也樂得自在。
雖然一個敵國皇子留在境內不是長久之事,但眼下更為重要的是充實國庫, 如此即便宿澤到時候意欲起兵, 大周也有一戰之力。
日子於是在建德帝和其他大臣的裝聾作啞中一天天過去。
巽離來的使臣固然心有疑惑, 但自家繼承人的行蹤與決定他們向來不敢置喙,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宿嶷定然是纏著那位三皇子妃去了。
這又是一樁令他們倍感尷尬的事了。
在出發之際,巽離王給他們下達的命令就是稍微看著點宿嶷。
現下這種情況, 可以說他們是一點也冇看住。
寧池意自然也注意到了宿嶷的消失, 不過對於他自己來說,這些都是小事。
深秋時節,一身素白衣衫的貴公子站在廊下,眼神落在青翠竹林上。
蘭草。
她演的真像。
寧池意嘴邊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真不愧是奚葉。
他輕輕垂下眼瞼。
那一日與殿下的對話言猶在耳,寧池意很輕易就回想起了當時的兜頭一潑冷水,心中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想要被她喜歡, 真是件難事呢。
無論是他還是殿下, 抑或是那個桀驁不馴的宿嶷,他們好像不管怎麼做, 都無法真正被她青睞。
某種程度,也算同病相憐。
*
上京的冬日來得比以往早。
天氣寒冷, 路邊結滿了冰霜, 行人也換上了皮襖, 清苦些的人家買不起皮裘, 隻好多裹了幾層棉絮, 揣著袖子縮著脖子在街道上支起小攤。
奚葉看了會收回眼神,望向對麵的人。
麵前的謝燕注意力有些不集中,咬著唇躊躇幾許, 還是開口問道:“你最近還好嗎?”
她身處皇宮,各方訊息交雜,當然聽說了最近發生的事情。
巽離王都繼承人的求娶倒還好,重點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三哥和奚子卿的緋聞越發甚囂塵上,現下,就連久居深宮的她出來一趟都在路邊聽到了不少議論聲。
她有一點擔心奚葉。
被這麼問,奚葉微微偏過頭,注視著眼前的謝燕,笑了笑:“燕燕,彆為這些事上心。”
她的唇角彎起,有幾分譏諷:“你的三哥真的是好三哥嗎?”
縱使當初和親事出,謝燕直麵了謝春庭的漠然,但從小到大的兄妹情誼還是讓謝燕無法完全捨棄對這個三哥的關心。
奚葉的話說得溫柔,內裡的意思卻很直白,謝燕沉默下來。
見她如此,奚葉放輕了聲音,溫和道:“燕燕,你一路過來,可曾看到了什麼?”
奚葉贈予她的楚衛將軍的書,她已經看完了,且謝燕這段時日鎖在臥房中並非如外界揣測一般整天發呆,她閱覽了許多奚葉建議她看的典籍。
經史子集,兵法奇謀。
從前被拋諸腦後,甚至在學堂時都很少接觸的書籍,這幾個月都被她如饑似渴地閱讀。
謝燕心裡出現了一絲緊張,知曉奚葉是在特意考校她,捏緊了小指頭,思考片刻才緩緩道:“饑民餓殍,亂世將現。”
雖然父皇極力隱瞞,朝臣們也維持著和樂的表象,但謝燕就是能察覺到大周的暗流湧動。
尤其在奚葉告訴她巽離繼承人前來上京的真實目的後,這種直覺完全無法避免。
能讓一向蟄伏在天下南部的巽離這般獅子大開口,說明大周這個從前的屬國已經流露出了疲態,以至於巽離王都敢直接要求割讓邊境城鎮。
國庫空虛,就連上京這個大周國都之地,出現的貧民都比從前多了許多。
奚葉的睫羽輕輕翕動,她的眼睛很大,說話時甚至麵帶微笑的樣子,看起來真是人畜無害。
但她說的話卻和這副溫柔和順的模樣大不相符。
“燕燕,你應當執掌這個天下呀。”
奚葉並未在意謝燕聽了這話之後圓睜驚訝的眼睛,而是微微一笑,看向街邊衣衫襤褸端著破甕乞討的乞丐,笑容有幾分靜止。
這方世界,是她最開始的居所,她不想被世界意誌奪走。
神明的目的是摧毀,是掠奪,他們纔不會在意這方世界的結局。
所以指望殿下是絕對不可行的。
至於建德帝的其他皇子,到後期都會折在殿下手中。
選擇謝燕作為殘局的收斂者,已經是她想到的最後辦法。
她授予謝燕為帝之道,是希望謝燕能在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撐住這個世界。
帝王者,既要有一副鐵心鐵肺,能在山河動蕩時穩如泰山,又要有一副繞指柔腸,可觀民生,體萬物。
謝燕雖然現在依然很弱小,但她在慢慢學習。
奚葉相信,終有一日,她會成長起來的。
*
奚子卿最近一段時日都在加快修煉的步子。
她覺醒神識後,的確會擁有凡人難以企及的神力,但這些神力一方麵要修補她被宿嶷下了劇毒後殘破的身體,另一方麵還需維持著與觀瀾神君的聯絡,這段時間已然有些乏力。
如若不是她掌控住了青尋,讓他出門斬殺妖物供給法力為她所用,她恐怕還撐不到現在。
畢竟,她在搜尋宿嶷的蹤跡上就浪費了很多神力。
是的,宿嶷又冇了痕跡。
早在他剛到上京時,奚子卿就忍著氣去找他求和,隻是她連麵都冇見到就被他趕了出來。
那日站在日頭下,麵對著旁邊使臣及路人怪異的窺探視線,奚子卿簡直勃然大怒。
如果不是因為宿嶷是寫在落淵神君話本中的天命之人,她勢必要把他徹底碾成灰。
經此一役,那些溫良手段通通被奚子卿放棄。
她決心把宿嶷直接捏在手裡,抽取他的記憶,造就一個冇有思想的傀儡,以此來演一出完美無瑕的天定之人戲碼。
自然了,這樣粗暴的方式也是有難度的。
宿嶷並非凡人,他師從鹿鳴山長老修習術法多年,在當初被擄去巽離的路途中,奚子卿就察覺到了他的術法並不弱,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在神思恍惚之際被他下毒得手。
可以說,這的確是一個修士修為並不是很高的世界,但他們身上又帶著很奇妙的氣息。
宿嶷的身上就有種高階術法的痕跡。
所以她必須準備得當才能保證一擊必殺,將宿嶷徹徹底底變為任她差遣的傀儡。
隻要走向一致,情劫也會被判定成功,不偏離過分即可。
不過可惜的是,在她終於能騰出手時,卻驟然發現,這個毒蛇一樣的巽離繼承人,已經不可自拔地迷戀上了她的長姐。
這種發自內心的愛意,甚至遠遠超出了天命之人設定的情緒值。
換而言之,宿嶷已經成了廢子。
奚子卿當然不甘心,她企圖將宿嶷洗骨伐髓,褪儘那些偏移的感情。但這個想法實施的第一步就遇到了阻礙。
她又找不到宿嶷了。
似乎有什麼橫亙在其中,將宿嶷的方位掩蓋得很好,她甚至察覺不到一絲氣息。
她當然有過懷疑。
上京修士雖然不少,但能做到這個地步的鮮少有人。
奚子卿甚至懷疑過是不是宿嶷自己為了隔斷她的窺探,主動切開了聯絡。
在神力稀薄的現今,一切猜疑都是妄想。
奚子卿想,還是要儘快增長法力纔是。
畢竟,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嬌豔欲滴的少女從冥想中回神,她拈起手帕輕輕擦過額上的細小汗珠,聲音甜膩:“青尋,你替我去殺個妖吧。”
她已經嗅到了越來越濃烈的大妖之氣了。
身板僵直的挽發青年站在門後,麵目模糊,聞言低下頭,輕聲應道:“是。”
像是一具隻會服從的機械。
奚子卿打量了片刻,對青尋的言聽計從十分滿意,翹起嘴角:“這一次,你需要出個遠門。”
“去長安。”
*
這裡就是長安。
奚葉抬起眼,看向高聳巍峨的城門,微微感歎道。
前幾日,五行之力特意現身,告訴她長安城中的火之力已經足夠旺盛。
也因此,她馬不停蹄就來到了長安,這座絲毫不亞於繁盛上京的都城。
冬日雪絮綿綿,守城門的小兵看著不遠處一直抬頭仰望城垛的女子,囿於她一人孤零零站著,在風雪中十分脆弱可憐,小兵剛想出聲好心提醒她入城時間將至,城門很快就要關閉了,那女子卻戴上了兜帽,牽著馬往回走。
“誒誒——”小兵喊了一聲,見她冇回頭,隻得搖搖頭。
真是奇怪,在城外等了這麼久不是為了入城,難道隻是看看嗎?
小兵眯起眼睛,看著女子離去的方向。
那是長安郊外的張家屯。
他皺起眉。
聽說張家屯近來十分詭異,出現了好幾次妖物傷人事件,平白無故就有村民消失,怎的還有人往那裡去?是為了投奔親人寄宿嗎?
那樣嬌滴滴衣衫單薄的女子,可不要被吃了纔是。
小兵裹緊衣服,流露出幾分同情,看著雪花中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路的儘頭。
*
張家屯的村民在風雪中扛著麻袋往家走。
將將要到時,他們又遇見了陰魂不散的村長李貴。
李貴鬍子不長不短,麪皮乾癟,兩隻眼睛陷在深窩中,看起來有幾分可怖,他的語氣也陰森森的,抬起枯爪一般的手指,攔下了這幾個過路的村民。
他皮笑肉不笑,寒暄道:“哥幾個挖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張家屯在長安郊外,村民們為了換取銀兩,經常會去村對麵的後山挖取藥材。
今日收穫頗豐,足足裝滿了幾個麻袋,漢子們身上都結實地扛著,沉甸甸墜在肩後,正想回家淘澄炮製一番,以待明日去長安城中賣給藥鋪。
被李貴這一打岔,為首的農戶停住腳步,帶了幾分討好:“村長,我們挖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藥……”
還敢扯謊!
李貴分明嗅到了麻袋裡珍稀藥材的氣味,他們卻敢麵不改色騙他,是生怕他不讓他們走嗎?
不過不要緊。
李貴陰沉沉地笑著,竟是放了行。
幾個漢子丈二摸不著頭腦,似乎冇想到一向周扒皮的村長會直接放他們走,當即顧不得許多,加快步子從李貴身邊竄走。
徒留麪皮乾癟的李貴陰笑著看他們離去。
他的笑還掛在稀薄的皮肉上,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溫柔的女聲,帶著幾分迷路的疑惑與不安:“請問這裡是張家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