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死去 我也去死
午陰嘉樹清圓。
謝春庭定定地盯著支摘窗前停駐的一隻蝴蝶, 午後日光淡薄,蝶翅幾近透明,他靜靜看著, 神情有些恍惚。
外頭近來甚囂塵上的流言他不是不知道, 隻是不知為何, 他並不想出手乾預。
也許是因為隻有這樣,他纔有機會等到奚葉的質問。
不過很可惜的是,她現在連質問也不屑了。
謝春庭低下頭, 眼神落在身前的畫捲上, 自嘲一笑。
成為夫妻一年有餘,他所擁有的全部,便是這些了。
他收斂了神色,正要起身時,外頭小廝突然通報:“殿下,三皇子妃來了。”
奚葉來了。
謝春庭不知為何有幾分緊張, 早就準備好的腹稿一時之間忘得七零八落, 就在猶豫的空當,奚葉已經走了進來。
她鴉黑髮絲間隻插著一把金背小梳, 在日色照耀下璀璨奪目,謝春庭幾乎被晃了眼, 他不由捏緊手中的畫軸, 愣愣地看著她。
她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落在他臉上幾秒就移開了, 在屋中隨意轉了轉。
謝春庭猜想她是在看琅無院的佈局, 剛想開口解釋他住進來之後並未動過任何一處,奚葉已經直直看向了他。
日光下,她的臉就像水中澄明透徹的玉璧, 嘴角彎了絲淺笑:“殿下近來似乎心情還不錯。”
起碼,她冇有在他臉上看見懊惱。
不過即便有,他也不會輕易示於人前。
謝春庭的喉嚨有些乾澀,他微微垂頭:“我的心情不好。”
他忘記了很多事情,麵對她總是一團混沌,奚子卿對這樣的境況也很不滿,日漸催促,且朝堂上還有與其他皇子的爭鬥。
不好嗎?奚葉的笑容多了點真心實意。
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謝春庭懷疑自己聽錯了,倏然抬起眼眸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的身姿窈窕,容色美麗,讓人簡直無法想象她的心有多惡毒。
奚葉彎起嘴角,毫不在意般道:“臣妾說,殿下心情不好真是太好了。”
他冇有聽錯。
謝春庭的神色霎時冷了下來。
心臟像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地痛起來。
但他很好地掩蓋住了這些,儘量平靜地和她說話:“你是在為外麵的流言不高興嗎?”
如果是這樣,他可以讓那些人都閉嘴,保證不會有任何一個汙穢的字眼進入她耳中。
他怎麼會這麼認為?
奚葉略帶訝異地看了矜貴冷傲的夫君一眼,笑著搖了搖頭:“臣妾來找殿下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謝春庭微微垂眸,問她:“你想和本殿說什麼?”
不過幾息功夫,他的自稱就換回那個高高在上的“本殿”了。
奚葉並冇有在意,她微微一笑:“臣妾想與殿下和離。”
天時地利人和,殿下之心也早已偏移,這已經不是一開始被天道掌控著的世界,她在此時提出這個要求,堪稱十分合情合理。
她話音剛落,謝春庭的眼神瞬息浸透寒霜,薄唇微抿,露出無比可怕的神情,連身側的手指都攥成拳頭,發出“哢哢”的聲響。
他的胸口起伏著,心中閃過果然如此的想法。
他還說她怎麼會特意來見他,原來是圖窮匕見。
怎麼,那個宿嶷終於哄得她暈頭轉向了嗎?
謝春庭冷笑起來,瞳孔冰涼,嘴角微扯,露出一個嘲諷意味十足的弧度:“你做夢。”
又是斥責她在做夢。
奚葉蹙起眉頭,有幾分不耐煩,很快掩飾住,笑了笑:“殿下難道不想與臣妾的嫡妹雙宿雙棲嗎?”
她拋出了很具誘惑力的餌料,相信身處情劫中的神明一定會動心。
謝春庭牢牢盯著眼前人,儘管她掩飾得很快,但他清楚地注意到了她神情中的不耐。
他垂下眼簾,神色變得有幾分嘲弄。
是怎樣的姻緣,竟然需要她忍著不耐煩來同他說話。
若他有一絲自尊心,就該在她提議的當口利索答應,免得日後再度自取其辱。
但謝春庭微微動了動唇瓣,始終還是不發一言。
許是覺得這種被撕扯的矛盾境況令他無比難受,謝春庭垂下眼簾,語氣冰冷:“你我婚約事關國祚,本殿絕不同意和離。”
他掀起眼皮,神情冇有一絲波動:“至於子卿的事,本殿會給你一個交代。”
瘋子。
奚葉看著說完話就迅速離開的夫君,微微皺眉。
這是觀瀾神君會說出口的話嗎?
前世他不是曾嘲諷過她霸著三皇子妃的位置不放手嗎?
現在她早早如他所願了,為何他也要不高興?
男人心,真是海底針。
案桌上放著一把不合時宜的團扇,奚葉握住觸手溫涼的扇柄,輕搖著,神情帶著幾分好笑。
從琅無院落荒而逃的時候,謝春庭下意識去了長門街。
駕馬疾馳的每一個瞬間,謝春庭都在想巽離人為什麼這麼不知廉恥。
那個不要臉的宿嶷,近日來都在纏著奚葉一同遊玩。
為了維持表麵的平和,他甚至一次都冇有逼問過奚葉,冇想到一味的大度和忍讓會換來這樣的結果。
謝春庭咬牙切齒,恨不得提刀把那個賤人殺了。
他勒馬停在寧府門庭前,下馬幾步就衝進了寧池意的書房。
寧四的書房在竹林後,穿過空幽夾道就到了,謝春庭一臉怒容闖了進去,剛想開口咒罵那個不要臉的宿嶷時,目光卻落在了寧四案桌前的一幅畫捲上。
蘭草叢生,隨畫卷浮動搖曳,彷彿有香氣氤氳在側。
這樣的筆觸,這樣的蘸墨習慣。
謝春庭心下一頓。
他抬起眼:“這是誰的畫?”
謝春庭與寧四相交多載,對他的作畫風格很了解,眼前這幅畫卷絕對不是出自寧四之手。
寧池意坐在桌前,似乎有些訝異他會突然闖進來,又接連問了個奇異的問題。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行了個禮,神情略有些不自在,麵上一絲羞澀,但還是坦坦蕩蕩回答了謝春庭的問話:“這是三皇子妃送我的畫卷。”
當初,在殿下對他炫耀奚葉送了芙蕖圖和牡丹夜遊圖的時候,其實他也有一幅蘭草圖。
本就對奚葉身邊圍著的花蝴蝶十分厭惡的謝春庭,聞言彷彿被雷劈了一下,他猛然轉頭,視線盯在那一叢蘭草上,冷笑道:“嗬,她平生最厭惡蘭花了。”
這是他腦中早就有的印象。
模糊的記憶裡,似乎他站在陰影裡,聽她輕飄飄說過這樣一句話:“我最討厭蘭草了。”
寧池意的神色冷下來,毫不避諱與謝春庭對視,空氣中火星迸濺。
*
芝蘭玉樹,岸芷汀蘭。
蘭草一直被譽為君子之花,品行高潔,與秀美風雅的上京貴公子相得益彰。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格外厭惡。
奚葉翻過《花木誌》中記載蘭草習性的一頁,微微一笑。
但願一心為她籌謀奔走的寧四公子能晚一點發現這個秘密,不然,刀若不為她所用,催折他也是一件令人心碎的事情。
誰讓寧小公子那般趁手呢。
奚葉彎了彎嘴角,複而翻過書頁,纔看了幾頁,薑芽臉上帶著些諱莫如深,輕聲道:“大小姐,那位宿公子來了。”
以往見麵,宿嶷大多與奚葉在上京景緻怡然之處相會,今日是他第一次選擇上門來見她。
奚葉相信,關乎那個問題,宿嶷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她輕輕一笑,織金襦裙在陽光走動下發出沙沙聲響,姿態優雅,如鶴泠泠。
宿嶷見到奚葉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動了動手指,隻是囿於這裡是三皇子府,他嘀嘀咕咕了一聲,還是與她坐在了會客的石桌前。
雖則距離遠了那麼一點,但隔了兩日又見到她,宿嶷心中還是十分歡喜的,他收回落在她衣襬上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一臉求表揚的神情:“奚葉,這幾天我都有聽你的話。”
“哦?”奚葉彎唇笑了笑,舉杯喝了口茶水,“此話何意?”
宿嶷得意地揚起下巴:“我讓我的屬下們在上京煽風點火了。”
關乎她的夫君的豔聞逸事,關乎巽離不顧禮儀的傳言,宿嶷為了能與奚葉在一起,甚至不惜自汙名聲。
這樣嗎?
奚葉笑了起來,美人微笑總是十分動人的,更何況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麼美麗合宜,令他動心、著迷、沉淪。
宿嶷呆呆地看著奚葉,聽她以近乎勸誘的語氣問他:“隻是如此嗎?”
當然不是。
宿嶷正襟危坐,慎重道:“我知道該如何讓你信任我了。”
他的眼神亮亮,如夜空中璀璨的星子,在鹿鳴山邊境一帶時,奚葉經常坐在關著宿嶷的山洞草坡上,抬頭仰望幽藍天幕中嵌著的星亮點點。
那時候的她就在想,如果把宿嶷那一雙漂亮的異色瞳孔挖下來嵌在天幕上,是不是也會如星星一般美麗璀璨。
在她的微微走神中,宿嶷抬起下巴,認認真真道:“奚葉,我願意為你去死。”
在她拋出這個問題之後,宿嶷就一直在苦思冥想,想如何才能讓奚葉對他敞開心扉。
在蓮塘邊被毫不猶豫拋下的那一刻,宿嶷夜裡想起仍心有餘悸。
他在鹿鳴山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不想下一回還有這樣的情況發生。
他知道自己初見奚葉時的表現不儘如人意,一定讓她十分不喜,正因如此,他纔要放上更重的籌碼。
他願意將他的一切都雙手奉上給她。
宿嶷專注地看著奚葉,很誠懇地說:“奚葉,如果有朝一日你死去,我也去死。”
真是動聽的情話,也是奚葉最想聽到的情話。
奚葉抬眸溫柔地看著宿嶷,毫不吝嗇誇獎:“宿嶷是最好、最聽話的狗狗。”
光天化日就這麼說,真是的,羞死人了。
宿嶷耳尖瀰漫上一絲紅,他咳了聲,故作無謂道:“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他抓住機會給其他人上眼藥:“愛一個人,就是願意為她去死。”
他的偏執已經到了一定程度,但被囚禁調.教過的少年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不對勁,自顧自伏到她的膝上,嘴角漫上甜蜜的微笑:“奚葉,那你能不能親親我?”
他在索吻,奚葉的目光很溫柔,徐徐流動著,低下頭印上他的唇瓣。
下一瞬,少年的桀驁眉眼變得平靜。
宿嶷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