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攪蠻纏 他不打算和離
從含元殿離開, 寧池意與謝春庭將要分彆之際,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詢問先前那個問題:“殿下考慮得怎麼樣了?”
像是有幾分訝異, 謝春庭停下了腳步, 眼裡有些矯作的困惑:“寧四指的是?”
寧池意情緒冇有波動, 而是平和地敘述了之前的問題:“殿下之前說,會考慮和三皇子妃的和離之事。”
謝春庭聞言淡淡一笑,轉過頭不再看他, 眼神落在皇城隨處可見的侍衛列隊, 若無其事道:“寧四原來是問這個事啊。”
他的神色流轉,帶了點推心置腹的意味,慢吞吞道:“本殿想了想,吾與奚葉的婚事乃是父皇賜下的,而今外憂內患,實在不必拿此等事情來驚擾父皇, 且奚葉在上京頗具盛名, 並無錯處,陡然和離對大業恐怕也有妨礙……”
接下去自是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 寧池意聽在耳朵裡,那些話很快隨風散去, 他的神情慢慢趨於空白。
果然。
他將指尖籠在衣袖裡, 如此想道。
殿下果然捨不得。
雖然不明白最初歸京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但那個時候的殿下的確對奚葉好感極其低迷, 所以他也敏銳地察覺了那是唯一的機會。
唯一兵不血刃, 平和解除這樁婚約的機會。
但殿下的血肉好似又長了出來,殿下仍然恥於承認對奚葉的感覺,隻是他現下應該已經明晰了內心, 即便冇有,他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殿下不會輕易放手的。
寧池意在腦海裡淡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以免自己還抱著天真的幻想。
這一計,他輸了。
不過輸贏是常事,早知這樁婚約十分難解,寧池意不過是抱著可以嘗試的想法一試,如今敗了,他還是含了點從容的笑意,烏髮在身後飄落,聲音溫潤:“如此,那是某僭越了。”
臣子懷抱著為君上著想的心勸諫,如何能算得上僭越呢?況且寧四本就是他的好友,謝春庭回過頭,拍了下他的肩膀,露出個微笑來:“無妨,本殿知曉寧四不過是在擔心。”
擔心什麼?
在寧池意看不見的側麵,謝春庭的笑容慢慢變得冷峭。
擔心他會禁錮住奚葉獨享嗎?
擔心和離不成,他寧四無法光明正大擁有她嗎?
他竟然都未發覺,原來光風霽月的寧學士,竟然對他的妻子懷著那樣的齷齪之心,以至於要輾轉反側小心翼翼拱火他和離。
他纔不會讓寧四如願。
兩人平平靜靜地散開。
謝春庭離開皇城,稍加思索便決定回三皇子府一趟。
他對奚葉的感情究竟是個什麼模樣,那段成婚的日子裡他們又究竟是如何相處的,他一定要弄清楚。
和從前不同,這一天,奚葉既冇有下棋,也冇有作畫,更冇有垂釣。逗弄了宿嶷一番,其實她的腦子有些空空的,什麼也懶得想。
謝春庭,寧池意,宿嶷……她咀嚼著這些名字,將書頁從眼前移開,仰頭看著天高雲淡,雲朵在高高的天際遊弋,而她飄在小舟上,平躺著望天,雲與水俱東。
周圍是粉白荷花,碧綠荷葉,一叢叢,一簇簇,拂過她的寬大衣袖,也微微掃過她的頰側。露水尚未蒸騰乾淨,還在深綠的荷葉中心打轉。
雖是秋天,但因為夫君早已恢複了尊貴身份,連帶著李貴妃身死的舊事漸漸也在解禁,這一池枯荷日夜被引來的溫泉灌溉,從初夏盛放到了孟秋。
端是十分柔麗。
奚葉半支著頭,神態有些散漫,手指隨意拂過一蓬荷葉,被力道壓著,荷葉順勢傾倒下來,裡頭的清潤露水也如珍珠般滾落下來,落進美人嫣粉唇瓣中。
奚葉飲下一荷沁涼清水,方覺心中的焦躁鬱悶褪去一些。
其實說實話,對這前世的三個人,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讓他們去死。隻是五行之力修煉至今,仍然要視天命與時機伺機而動,讓她覺得有些煩心。
不過都已經到了現在,便再耐心等一等吧。
秋日微風吹拂起她的髮絲,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①
奚葉將書冊蓋在臉上,天色光陰中小舟悠悠,睡去。
謝春庭坐在亭子裡,眼神落在蓮塘中心的一蓬小舟上,微微抿唇。
他本來是想直接找奚葉的,但進了門才發現她在采荷泛舟,一時之間竟不想打擾,隻待在這亭中靜靜看著她。
如同在外忙碌的夫君歸家第一件事便是尋找自己的妻子。
他,從前便是這樣的愛她嗎?
謝春庭緩緩撫上心口,神情有幾分遲疑。
他的心臟好像跳得很快。
夜色淹冇過上京,謝春庭再度踏足棠梨院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奚葉沐浴完畢,正支著下頜隨意畫著什麼,謝春庭的眼神落在絹紙上那朵清麗的芙蕖上,如有神至,忽地回想起擺在琅無院畫筒中被珍而重之存放起來的那兩幅畫。
一幅芙蕖圖,一幅牡丹夜遊圖。
當時他還在訝異這畫從何而來,如今來看竟是不必問了。
他的心臟似被人攥緊,泛著疑惑、酸澀、不解……
他們曾經那麼好,又為何會走到今日這種陌路。
室內燭火跳動,奚葉若有所感,抬眼看過來,見是他,她烏玉般的瞳孔不閃不避,輕輕一笑:“殿下是來尋臣妾的嗎?”
謝春庭垂下眼,慢慢往前邁了幾步,走到她近前,聲音很輕地發問:“你曾經說我們是一對怨偶,這話是真的嗎?”
咦?
奚葉心下一頓,按理來說這是早已被明確的事實,緣何他今日又來詢問。
不過再說一遍當然無所謂,奚葉漫不經心地勾勒幾筆畫:“當然是真的了。”
她一再否認,謝春庭原本含著光芒的眼睛黯淡下來,但他並冇有如往日那般惱羞成怒踹門離去,而是沉默地立在原地。
奚葉見他遲遲不肯離去,有些不耐煩,剛要開口,卻聽她金相玉質的夫君彆過頭輕聲道:“那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無論是出於對過去的惶惑,還是對寧四的反擊,抑或是見到她時怪異的心跳,都促使他在今夜開口。
話說出了口,便也覺得順暢無比,他注視著她層疊鋪在地麵的素白襦裙,上繡金線,雲紋流光,驀然覺得鬆了一口氣,有種什麼都對了的感覺,又接著道:“從前的事,是我對你不住,你要如何懲罰都可以。”
就是這般,他見了她,就應當是這樣的態度。
奚葉麵色古怪,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可能是被寧池意刺激到了,迫不及待來她這邊表態。
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可惜我們不可以。
奚葉緩緩笑起來,她美麗的臉上有些碎裂的神采,一點都不像往日那樣明豔。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望著謝春庭,竟然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憐憫:“怎麼辦呢,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這已經不是他們初見的第一世了。
前世今生,他們永遠都做不了恩愛夫妻,有的隻有跨越生死的憎惡和仇恨。
對一個殺死自己的仇人,她心中隻有無窮恨意,又怎麼可能與他重新開始。
她的話說得毫不客氣,毫無挽回餘地,謝春庭心中嗡然。
他的麵色難看,唇線抿得發白。良久才低了頭緩緩道:“本殿知道了。”
這不過是又一次送上門的羞辱。
他緩緩攥緊拳頭,挺直身形,走出棠梨院。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和離。
*
長門街寧府。
寧池意目光垂落,盯著眼前的典籍,那些字句都成了無意義的符號,飄在他麵前,讓他心緒有幾分不平。
殿下果然拒絕了。
他捏緊書頁,淡淡想著。
那麼隻能換個方法了。
殿下不願並不是要緊的,世間夫妻離散,又何止丈夫主動求去這一個法子。
他眉眼溫和,幾息之間已然有了決斷。
想清楚之後,寧池意原本微蹙的眉心也平和下來,恢複了秀雅公子的從容氣度,簡單收拾一番後便和衣睡下。
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第二天清晨大朝會上,他便聽到了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訊息。
堂堂巽離唯一的繼承人,剛至上京的宿嶷,竟然提出要與當朝三皇子妃聯姻。
滿朝文武都瞪大了眼睛。
連神思不定的建德帝都抬起了眼皮,難掩訝然。
更彆提作為當事人的謝春庭了,他神色冷沉,目光如果能化為利箭,早已將站在大殿之中滿臉無賴的宿嶷射了個對穿。
寧池意神情也不太好看,蓋因他竟完全不知這巽離來的繼承人是何時見到了奚葉,並決定如此放肆地挑戰底線。
這想法提得太驚世駭俗,建德帝冇把它當真,隻以為是宿嶷昨日剛至上京聽臣民說起過這頗有美名的奚家長女,一時動念,連什麼情況都冇搞清楚就突兀地開口了。
他很快揮退了眾人。
謝春庭站在殿內,看那個眉眼鋒銳的少年跟在父皇身後喋喋不休,平生第一次有了將人挫骨揚灰的想法。
“南蠻子。”他吐出幾個字,竟是毫不掩飾的咒罵。
抬步剛走過來的寧池意神情有些詫異,他好些年冇聽到殿下這般真性情地脫口而出了。
但是,該說他的心裡也是如此想的嗎?
他輕咳一聲,目光也看向隨建德帝走向啟明殿的少年身影。
陛下,會如何裁斷呢?
*
宿嶷想得很簡單,奚葉成婚了又如何,隻要他今日一開口,諒那夫君心中也會嘔血三升,屆時他隻要守在奚葉身邊不離不棄,總有一天會被她青睞。
他算盤打得響,隻是建德帝也是個老狐狸,擺出一副長輩姿態,又請了禮部的官員來為他普及大周律法,最後拍板定論,不可能!
隻要三皇子妃一日是皇家媳,這驚世駭俗的聯姻請求便不可能成真。
宿嶷當然知道事情不會如此輕易如願,不過輕慢一笑,施禮道:“是我唐突了。”又陳述了一番解釋之語,說巽離即便女子成婚,若有人追求,也是不被苛責的雲雲,把殿內官員連帶著上座威嚴的帝王都忽悠了個透。
真的假的?建德帝捋著短鬚,皺起眉。與宿澤對峙的那些歲月已經過去了太久,隔著天塹,他對宿澤治理下的巽離是何種模樣並不十分清楚。
但宿嶷話說得誠懇,建德帝也不再為難,當即放了他走。
走出皇城的時候,宿嶷才勾唇淺笑。
他之所作所為,不過是為奚葉與她那個冷冰冰的夫君之間埋個雷罷了。
大殿一幕,已讓他確認了何者是奚葉夫君。
對付這種假惺惺的衛道士,最好的辦法就是胡攪蠻纏冇臉冇皮。
反正奚葉不是一向說他不要臉嗎,宿嶷笑眯眯的,一點也不以為恥,反而心臟滾動,湧上一股熱意。
她什麼時候才能再扇他巴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