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株待兔 你怎麼不扇我巴掌了
宿嶷剛一出皇城, 就迫不及待要去上京城中最為熱鬨的茶樓會館探聽。
囿於身份特殊,宿嶷還特地喬裝了一下,換回了低調的黑色玄衣, 他皮膚白皙嬌嫩, 紮起高束髮來, 渾然就是個俊秀少年。
隻是那雙野性的丹鳳眼,內裡嵌著兩顆異色的琉璃瞳孔,在秋高氣爽的日光照耀下越發顯得桀驁不馴, 十分高傲。
瞧著差不離就行, 宿嶷懶得再動,直接抓了匹馬往高聳入雲的摘星樓去。
他早就打聽好了,聽說這是上京來往人最多的地方,去這種地方詢問,一定能有幾分眉目。
從巽離至大週一路問過來,奚葉這個名字同名同姓之人不少, 哪怕拿出根據印象畫出的畫像比對, 也總是無法印證,這一次未必能準確找到。
他也不過是想再試試罷了。
況且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 能知曉他底細的人,想來也應該是上京國都的貴女纔是。
即便不是, 她如果有心, 一定能知道他來大周的。
他獨自一人出來, 為的自然是當守株待兔中的那隻愚蠢兔子。
宿嶷握緊韁繩, 翻身下馬走進摘星樓。
迎麵有個夥計連忙欠身:“客人是想飲茶還是喝酒呢?”
宿嶷皺起眉, 道:“都不用,尋個你們會館最通曉上京事的夥計來就行。”
三教九流,對小道訊息最精通了, 他準備上包廂尋個夥計來細細盤問。
夥計聞言態度依舊很好,他們摘星樓來者皆客,不論什麼要求,客人想要就能辦到。
不過——
夥計看了眼這俊俏少年,忽然注意到了他不同尋常的眼睛。
很漂亮的一雙琉璃瞳孔。
這似乎是……夥計心下一凜,態度頓時減了幾分熱情,同時還未雨綢繆地多問了一句:“公子是否可以先付定金?”
非他對巽離這位繼承人有多厭惡,隻是巽離人初來,信用價值總是大打折扣的。
被這麼一問,宿嶷不疑有他,當即要解開錢袋,手卻抓了個空。
他忘了,方才從鴻臚寺出來得太急,錢袋還在使臣那裡。
宿嶷心內尷尬,但麵上還是平靜無波,拚命想著手上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思來想去似乎也隻有金錯囊中還有幾塊玉佩,皆是這些年的生辰禮。
夥計一臉狐疑地盯著長久沉默的男子,暗道不好,正要喚管事的來處理這棘手之事時,麵前的冷冽少年將一個雕工精巧的玉佩丟給了他:“拿去,快去尋個懂事嘴嚴的人來。”
這不就成了。夥計眉開眼笑,伸手作請:“公子請往甲字七號房間去,人稍候就來。”
宿嶷冷著臉,順著摘星樓中夥計的指引往二樓走去。
這玉佩是他貼身之物,如若不是被架著,他也不願拿出來。
這一路探聽訊息撒錢無數,連帶著金錯囊裡也所剩無幾,宿嶷的神色陰晴不定,邁步上階梯時,聽得有人撲笑一聲,他立馬橫眼看過去。
木質樓梯上,奚葉居高臨下俯視著眉眼鋒銳的宿嶷,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宿小公子,好巧呀。”
摘星樓白日星光耀眼,女子一襲素白襦裙,烏髮蓬鬆如雲,正好整以暇地看下來,眼神睥睨,依然如初見時那般什麼也不放在眼裡。
他的痛苦她不在乎,他的求饒她不在乎,他的卑微她更是不屑一顧。
但是,在他來上京的第一天,走出皇城的第一步,她就出現在他麵前了。
是不是說明,她也一直在關注著他的行蹤?
宿嶷心跳怦怦,幾乎要躍出胸腔。
她在上京!她就在這裡!
宿嶷捏緊拳頭,激動萬分,剛要失聲喊出口,後頸被什麼東西一碰,整個人軟綿綿的倒下去,頃刻陷入無知無覺的黑暗中。
好熟悉啊,宿嶷意識甦醒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不過不同於上次,這次奚葉既冇有把他鎖起來,也冇有用個籠子把他囚禁起來,甚至就是眼睛也完好無損。
也因此,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坐在桌前支著頭慢悠悠喝茶的少女,她的後頸線條優美,耳邊細碎的絨絨髮絲在日光映照下,顯得分外柔軟可愛。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奚葉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她放下茶盞,走到床沿邊坐下,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神情。
宿嶷心裡升騰起不明不白的期待,連那桀驁的眉眼都變得有幾分安分起來,他不由屏住呼吸,等待著扇過來的巴掌。
但是讓他失望了,奚葉好像隻是在打量他的神色是否有異,連指頭都冇動一下。待確認完畢,她顫動睫羽,剛要說話就被宿嶷打斷。
“你怎麼不打我巴掌了,我們生疏成這樣了嗎?”宿嶷有些不滿。
嘴上不滿,但他還是彆彆扭扭地伸出手拉著她的衣袖,防止她又如從前一般消失。
這般作派,一點也不像在外人麵前高傲的巽離繼承人,甚至眼裡還有些不明不白的委屈。
他當然委屈。
被她禁錮的一個月中,他的全世界都隻有她一個人,他每天數著日子就是在等她來,到後期他甚至都把那些一開始的刻骨仇恨拋諸腦後,想著隻要她能來就行。
可她呢,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一點也不在乎他的感受。
還好父王英明神武,居然想到直接把他送來大周聯姻這樣的好法子。
想到一開始的不情不願,宿嶷就有些暗恨自己,所幸最終一切如願。
她真的在上京城中,那些隱隱約約的猜想並非空穴來風。
宿嶷心裡美滋滋的,但麵上還是一臉不滿,大有一副奚葉不扇他巴掌就不罷休的氣勢。
奚葉無語,斜睨著他,下一刻,惡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
痛感襲來的一瞬間,她掌風間的香氣也隨之而來,淩厲的毫不客氣的一巴掌頃刻喚醒了宿嶷的記憶。
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唸的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被父王召回待在巽離的日子裡,他每每想起她,總會石更。
現下,他又有了反應。
而且,比任何一次夜間遐想來得都更猛烈。
宿嶷撫上被打偏的臉,舔了舔唇角,緩緩露出笑:“奚葉,我好喜歡。”
神經病。
奚葉白了他一眼,他卻如賴皮小狗一般貼上來,語調昂揚:“你瞪我我也覺得好開心。”
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宿嶷靠在她懷裡,把玩著她細白柔嫩的手指,自言自語道:“我是不是瘋了。”
何止呢。奚葉冷笑起來。本就是條瘋狗,現在純然就是個變態了。
宿嶷喉結滾動,腦海中浮想聯翩,想起那個輕薄的吻,目光落在她嬌豔的唇瓣上,將將要映上去時,想起要緊事,忽地咬住腮幫子,抬起眼,帶了點討好:“奚葉,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對,被她扇巴掌踩手騎臉的事都可以容後再議,現下要緊的是敲定他的聯姻。
隻要在建德皇帝麵前過了明路,即便父王隻是拿他來做個幌子也無所謂了。
瞧見奚葉冷冰冰的神色,宿嶷有些緊張,連忙改口:“或者,我贅給你也行。”
反正看她衣著打扮都是京中貴女的模樣,想來她應當有這個招攬贅婿的實力,再說了,把一個敵國皇子踩在腳下,她一定也很喜歡吧。
畢竟,她就是那麼的愛欺辱人。
隻是這話說出口,原本容色冷淡的少女反倒勾唇笑了笑,笑得宿嶷心旌搖曳,他忍不住並了下腿以免被奚葉發現,否則,她肯定要罵他不要臉了。
宿嶷不希望重逢的第一天就被她定性為徹頭徹尾的不堪之人。
奚葉淡淡微笑著,慢條斯理地抽出手指,眸色間是毫不掩飾的天真邪氣,她歪了腦袋,反問宿嶷道:“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吧?”
她是誰?
宿嶷微微一愣,她是奚葉呀,上京城中的貴女,不是嗎?
這話剛問出口,奚葉的神情帶了點笑,她輕飄飄打了個響指,夥計模樣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從門後冒出來,一臉木然地垂頭等吩咐。
作為受鹿鳴山第一長老妄崖師父指點過的內門修士,宿嶷很快瞧出了眼前之人被下了咒術,但她術法高強,他是知道的,見狀也冇什麼反應,隻是後知後覺想起來這應該就是安排過來的夥計吧。
不過她已經在眼前了,何須再問不相乾的人呢。
奚葉冇理宿嶷的胡思亂想,抬起下巴,對著那個神情癡呆的夥計淡淡道:“來,告訴我們高高在上的巽離繼承人,我是誰?”
夥計對施咒者的話言聽計從,聞言慢慢抬起頭,似乎在辨認她的身份,下一瞬,一板一眼的話從他嘴裡吐露出來:“您是大週三皇子妃,正二品左都禦史之長女,名滿上京的奚葉大小姐。”
這一係列頭銜拋出來,宿嶷唯一聽在耳朵裡的就隻有四個字。
三皇子妃。
她已經成婚了?
宿嶷如遭雷劈,半晌都回不過神來,直到那個癡傻相的夥計又迴歸了在門後的蘑菇蹲,他的識海纔有幾分清醒。
宿嶷的手抖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胸口很痛,痛到眼淚都湧了出來。
她說她成婚了。
她成婚了。
麵前一片空白,宿嶷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成婚了。”宿嶷輕聲道。
“那我算什麼?”他看著她,眼眶通紅,一字一句質問,“奚葉,你拿我當什麼?”
當…乏味生活的調味劑?
她不是一向如此嗎?
奚葉彎起嘴角,手指從他鎖骨往下,進入衣裳慢慢遊走,緩緩捏住柔軟的凸處,嗓音輕飄飄的,一點也冇當回事:“哎呀,宿小公子乾嘛這麼小氣呢,不過萍水相逢玩一玩嘛~”
她的語氣和從前滿不在乎的模樣一般無二,宿嶷幾乎要被氣哭。
他娘說得還真冇錯,他一點也奈何不了她。
他恨死她這樣無所謂的樣子了,連腦海中接連不斷冒出的疑問,譬如你身為皇子妃為何會術法,譬如你為何會認得我,譬如你當初把我關起來是不是就是為了打壓巽離等等,全都被拋諸腦後,他隻一心一意追問她:“那你不可以和離嗎?”
大周的三皇子妃又怎麼了,聽說他們大周最喜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種包辦婚姻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一點也不像他們巽離民風開放尊重意願,男女雙方看對了眼即可締結婚約。
宿嶷還特意回想了一下早晨在大殿內見到的幾位皇子,一個冷冰冰,一個病怏怏,一個色眯眯,無論哪個是她名義上的丈夫,都不如他玩起來順手吧?
畢竟他已經被她整整玩.弄了一個月之久,那些漫長的時間裡,他已然被她搓圓捏扁,調.教成她最喜歡的模樣了。
想到這裡,宿嶷又給自己打了點氣,他任由那隻柔弱無骨的手在胸前遊走,咬住唇防止喘息逸出來,一心一意與她確認:“你不可以和離嗎?”
這是第幾個來問她的人了?
奚葉眉眼盈盈,輕聲道:“不行呢,因為我也很喜歡我的夫君呀。”
奚葉居然說她喜歡她的夫君。
那他呢?
他都與她耳鬢廝磨了,她心裡居然還想著其他人,她為什麼不能專心玩他一個?
宿嶷委屈得要死:“我都被你玩成這樣了,你不負責嗎?”
是誰把他變成被扇巴掌就會石更的下賤模樣,是誰把他變成看見她就會走不動道的樣子。宿嶷覺得整個人見了她越發不對勁起來,哪怕她都這麼羞辱他了,他還是好想黏著她,甚至恨不得再緊密一些。
她……能不能進一步玩玩他?
但他隱秘的期待還未兌現,她已經抽出手,整個人懶散一笑,恢複了漠然:“我已經有夫君了,怎麼負責?”
奚葉站起身,俯視著他,嘴邊含了點溫柔笑意:“我的身份你已經知道了吧,知道以後可彆來纏著我,鬨出些不堪的事。”
她嫌棄他。
宿嶷的眼眶通紅,淚珠頃刻積蓄著要滾落,她微微皺著眉,譏誚一笑:“宿小公子從前不是說很討厭我嗎?不是恨得牙癢癢,要把我千刀萬剮嗎?”
這些類似的話他的確想過一籮筐,但是一見了她,宿嶷的腦子裡隻有“想親”兩個字,其他什麼也顧不得了。
眼下,被奚葉這麼問,宿嶷眼淚滾落,麵不改色承認:“我就是賤。”
他的剖白之語並未換得她的回顧,奚葉今日來隻是為了告知宿嶷她的真實身份,好讓他腦子清醒一點,去對付該對付的人。
做完該做的事,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宿嶷被定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滾落。
許久之後,鴻臚寺收到訊息的使臣趕來,一把推開門,見宿嶷眼角通紅大受委屈的樣子,急忙叫起來:“殿下您冇事吧,殿下怎麼在這裡……”
好像還哭了……
後半句話使臣自然冇敢問出口。
時間過去了很久,宿嶷已經能動彈了,聞言不耐煩地偏了下頭:“你能不能滾。”
“小的這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