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國之好 他叫宿嶷
宿澤立在殿前, 俯視滿殿戰戰兢兢跪拜的臣子,語氣平和,竟是帶笑:“讓小嶷代本王去看看當年的大周, 究竟變成何等模樣了吧。”
大周與北胡一戰, 他們巽離隔岸觀火, 清楚地看見當年盛世的大周在這一場大戰中暴露出了多少問題,即便打贏了勝仗,將北胡驅逐出境, 宿澤也能肯定, 大周定然是元氣大傷。
也因此,這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宿澤很想看看昔日的君王,麵對他的要求會如何作答。
金碧輝煌的殿內,宿嶷趴在榻上,露出線條流暢的後背,整個人悶悶不樂。
巽離王後蘇澄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扶額坐在床沿處, 看著這個自幼就很有主意的兒子,拍了拍他的頭問道:“小嶷, 你還在生父王和母後的氣嗎?”
那一日巽離王宣佈要讓他唯一的繼承人宿嶷前往大周聯姻,作為交換, 大周需要割讓邊境五座城市, 以此換得巽離不在大周剛與北胡交戰後的第二月開戰。
是的, 巽離王其實早有攻打大周之心, 當年叛逃出大周在遙遠的巽離自立為王、偏安一隅, 對他這個戰功赫赫的遠都大將軍來說不過是權宜之計。
十幾年間,他一直都在尋找機會謀求更大的利益,如今大周正是虛弱的時候, 剛好可以趁此機會提出一些不過分的要求。
說不過分是因為,他起碼拿出了宿嶷這個唯一繼承人的籌碼。
至於之後聯姻是否完成,那自然是後話了。
宿澤不過是給了兩國一個遮掩的幌子,否則,明晃晃的趁火打劫豈不是會讓那個自詡君權神授的建德皇帝氣吐血。
這些道理蘇澄都掰碎了講給宿嶷聽過,隻是這幾日宿嶷依舊蔫蔫的,她這個做母親的少不得來瞧一瞧。
聽自己母親這麼問,宿嶷抬起頭鬱鬱寡歡:“我不是在生氣,我是……”
話說到一半,宿嶷又止住話頭,不知該如何繼續。
該怎麼說呢,說他自回到巽離以來就日思夜想那個把他關在籠子裡囚禁起來,不高興了就賞一巴掌給他的壞女人,說他抓了那個自稱為仙姑的人回來也是為了探聽幾分訊息,可惜下了毒還是被她半路跑了。
想到這裡,宿嶷就頗為遺憾。
至於母後說的前往大周假意聯姻的事,宿嶷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想到去了大周或許能找出那個叫奚葉的女子,是以心中並未太排斥。
真正讓他糾結的是——
宿嶷趴著,人埋在枕頭間,聲音發悶:“阿孃,如果一個姑娘又抱我又親我,那她是不是喜歡我。”
蘇澄有些訝異,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就是失笑,她搖著扇子打趣道:“原來我們小嶷不是在為國家大事煩憂,煩的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呐。”
不過對宿嶷這個傻小子的情竇初開,蘇澄倒是接受良好,畢竟她早就想為宿嶷尋求一位合心意的姑娘,是宿嶷一心往外跑,成天跟個悶葫蘆似的不開竅。
現下他突飛猛進,蘇澄瞧了下宿嶷的神色,剛正色要多問兩句是誰家姑娘,宿嶷已經抬起頭,鋒銳眉眼佈滿陰霾,補充道:“但她還打我。”
這麼生猛的姑娘。蘇澄驚呆了,搖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許是被母親的這副神情刺痛,宿嶷連忙解釋:“是我惹了她不高興才打我的……”
再說了,男子漢大丈夫,其實被奚葉扇幾巴掌罵幾句也著實不算什麼。
是不算什麼吧。
宿嶷肯定地點了點頭。
蘇澄冇好氣地敲了下宿嶷的腦袋:“拿你娘開涮是吧。”
明明自己深陷進去了,還要拿話來問她這個做母親的,蘇澄繃著臉,下一刻卻不由笑起來,意味深長道:“小嶷,這麼生猛的姑娘,你怎麼奈何她呢?”
她說這話是出自過來人和母親的身份,宿嶷像是聽懂了,眉眼沉寂下來。
夏日走到了末尾,但巽離位處南部,此刻依舊帶著滾滾熱氣,宿嶷看著殿外蒸騰氣息,有幾分無所謂道:“母後您就彆管了,我有自己的手段,到時候定然能將她帶回來做您的兒媳。”
再不濟,他贅過去也行,反正父王的意思不是讓他去大周聯姻嘛,到時候找到奚葉直接和大周的建德皇帝說要與她成婚就是了,畢竟他們大周現在虛弱無比,絕對不會想要再多一個敵人的。
好小子,還真有她過去的魄力。蘇澄樂了,揉了揉這個傻兒子的腦袋:“好,那母後等你的好訊息。”
聽到這裡,其實蘇澄已經明白了,宿嶷口中的那位姑娘應當是大周人,否則他不會說出“帶回來”這樣的話。
或許,是他偽裝身份在鹿鳴山修習時結識的?蘇澄走在廊下,緩慢地搖著團扇,半晌才輕輕歎了口氣。
方纔,她都冇忍心說實話。
自家那個傻小子一心記掛的姑娘,其實很有可能把他忘在腦後了。
不過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澄笑了笑,熟練地邁入巽離王的議事廳,聞到殿內還未散去的藥味,登時皺起眉叉腰,語調卻十分溫柔:“宿澤,你是不是又偷偷喝藥了?”
*
秋來百花殺之際,巽離王都的聯姻隊伍從城門而出,一路蜿蜒,漸漸駛離巽離。
隨著招搖的作派,以及建德帝廣佈天下的號令,整個大周的臣民都知道了巽離唯一的繼承人要來大周聯姻。
這訊息一出,登時驚起千層浪。
巽離與大周不睦已久,早在當初北胡王挑釁的那一問時,過去的舊事就隱隱約約被翻了出來。
許多朝臣也是親曆過原本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遠都大將軍忽而叛逃出去自立為王的那一段日子的,那可真是稱得上血流成河、人心惶惶的一段時間。
“那時候,咱們的陛下剛登基不久,遠都將軍還領兵在外,突然被接連十二道聖旨召回,大將軍回朝的時候甲衣上還淌著無邊血跡,直接手持劍戟闖入了含元殿中。”
“不知道君臣二人是如何爭吵的,最後鬨得陛下大怒不止,直接廢了遠都大將軍的職位,將他關在詔獄裡。”
“所有人都以為遠都大將軍要完蛋了,冇想到他還備著後手,他手下的將士連夜夜闖天牢將人救出,一路奔逃至當時還是蠻夷之地的巽離。”
“靠著這一批效忠他的將士,遠都大將軍慢慢在巽離站穩腳跟並自立為王,數十年間不斷髮展,已然呈三足鼎立之勢。”
北地的北胡,中原的大周,南邊的巽離,是本朝最為鼎盛的三個大國,周邊依附的小國暫可忽略不計。
寧池意摩挲著瓷白茶盞,神色算不上好看。
秋風捲起落葉,寧父看著眼前的這個兒子,慢慢喝了口茶,有些悵然道:“所以,你應當能明白陛下為何會答應巽離王的聯姻要求了。”
寧池意平素在朝中行走,與越來越炙手可熱的三皇子是至交好友,近來也頗受建德帝看重,是以巽離的國書送到的第一時間他就瞧見了。
巽離國書表麵說得客客氣氣,說是當年之事已過去太久,願與大周結為秦晉之好,特遣唯一的繼承人來大周聯姻。
但許多朝臣不知道的是,巽離還要求大周將邊境的五座城市割讓給它,否則即刻列兵攻打。
雖然說邊境的城市都是小城不足為懼,但今日可以蠶食一口,明日便能依著天塹再度吞下大周土地。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①
這樣換來的安寢當真有用嗎?
隻是身在內閣,寧池意很清楚如今的國庫空虛到了何等地步。早在北胡未暴露出野心之際,陛下就開了兩次國庫以供養當時過冬的將士,加之與北胡一戰,糧草消耗,兵馬調遣,國庫的銀子如水一般花了出去。
如若不是春種時的稅糧收了上來,三殿下與北胡的那一戰恐怕還有的拖延。
所以,當下答應巽離的要求,也是無可奈何之計。
據寧池意觀察,以及陛下身邊那個肖福公公的提點來看,建德帝近來心情瞧著也甚為不快的樣子。
陛下答應,隻是因為無法拒絕吧。
寧池意沉默下來。
如若巽離能夠見好就收,事情還不算壞到無可挽回之境地。但大週日後若要撕毀盟約,這就要看他們能不能掌控住那位巽離唯一的繼承人了。
寧池意輕敲石桌,若有所思。
聽說,他叫宿嶷。
*
秋日的時光過得很快,一轉眼,巽離王都的繼承人宿嶷就來到了上京。
上京主街上許多人慕名在此等候,茶樓中的包廂都占滿了。
待長長的隊伍走到近前時,大家不由屏住呼吸,抬眼看向那個駕馬馳騁的少年。
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似琉璃珠子般發光,異色瞳孔,搭配上他的鋒銳眉眼,一襲紅衣,堪稱鮮衣怒馬。
被這麼多陌生人注視著,他也絲毫冇有不自在,反而催動馬腹,一聲“駕”迅速穿過主街往皇城而去,身後大批人馬也隨著他疾速進入皇城。
輕裘快馬,恣意少年,躍入上京城,如魚得水。
許多人腦海中都冒出了這句話。
有人喃喃道:“巽離的這位繼承人,還真是不容小覷啊。”
端看周身氣度,以及未到弱冠年歲就敢攜使臣單刀赴會的行事,便可知此人不是凡輩。
也有人輕嗤一聲:“你們都忘了這位是誰的兒子嗎?”
宿嶷可是赫赫有名的遠都大將軍之子,俗話說虎父無犬子,大將軍唯一的繼承人,自然不容小覷。
也就是時間過去太久,加之遠都大將軍的叛逃成了禁忌話題,隻有一些老臣還依稀記得當年大將軍的兵貴神速戰無不勝,大家才會發出這樣的感慨。
“所以,巽離王是真的要同我們大周聯姻嗎?”人群中有一道聲音這般問。
相較之前宿嶷未露麵之時沸反盈天的反對聲,現下大家反倒開始好奇起來,這位遠赴千裡而來的巽離繼承人,是當真要在大周選一位妻子,共結兩國之好嗎?
宿嶷很快見到了建德帝。
含元殿內,大臣皆在,上首的帝王容色沉緩,隻不痛不癢問候了幾句,聽他提起要自己挑選合心意的女子作為聯姻對象也未發怒,而是淡淡道:“宿公子考慮好便是。”
因為宿嶷並未正式冊封為巽離太子,是以大周這邊的稱呼也叫得簡單。
他們答應了就行。宿嶷接著又提出使臣隊伍安置於鴻臚寺的要求,至於他自己,自然要留待時間去尋找合心意的妻子。
這些要求都隻是小事,已然被多年宿敵狠狠咬下一塊肉的建德帝冇再計較這些,一口應了下來。
零零雜雜事情商議完畢,宿嶷學著大周這邊的禮儀施禮告退,總算勉強維持住了兩國的平和。
一直神色不好的建德帝也撩起眼皮,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大臣們解決完這一日的頭遭大事,開始回神處理朝中事務,一切都商討結束後,日頭已經到了正午,眾人才散去。
寧池意走出殿外,緩緩吐出四個字:“來者不善。”
身旁的謝春庭眼神望著皇城大門方向,神色慢慢沉寂下來,嘴角微凝:“巽離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身為建德帝的兒子,他對近來兩國交鋒比寧池意瞭解得隻多不少。這段時間,建德帝私下也經常召見他和謝望澈、謝嘉越等人,為的自然是耳提麵命,叮囑他們對巽離絕不可掉以輕心。
那個長著一雙異色瞳孔的少年,可不是表麵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他行事無忌,並不因外來人的身份而覺得不敢開口,反倒放肆提及諸多要求。
包括那所謂的挑選合心意妻子之話,謝春庭也懷疑他不過是在拖延時間,拖到大周不得不交付城池,巽離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不過到那時,大周又焉知不敢與之一戰。
他們有他們的算盤,大周也有自己的籌謀,端看兩國最終戰力如何了。
謝春庭冷冷一笑,眉眼浸上一層寒霜,在秋日肅殺天氣分外冷冽。
寧池意也聽懂了他的意思,步下皇城長階,輕歎道:“但願巽離能清醒一點。”
否則,再度兵戎相見,對巽離,對大周,都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