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怨偶 天命到了
池塘芙蕖搖曳, 片片粉色花瓣綻開,浮浪滾動,蟬鳴初歇。
奚葉倚在亭前雕花欄杆上, 支著腦袋有一下冇一下輕敲手指, 遠處假山石旁人影稀疏, 有人似乎瞧見了她,環環一禮。
奚葉眯起眼睛一笑。
是他。
那日上京寬闊街道中手持令牌疾速而去的男子,沉靜如霜。
她本想朝他揮揮手的, 可餘光中又瞧見廊下走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素白衣衫, 眉眼冷漠,行走在掩映假山草葉之中。
是謝春庭。
奚葉掩了笑意,看著他向這邊投來目光,不閃不避。
謝春庭很快收回視線,不知道他同那日所見男子說了什麼,那個男子轉過身, 往院門走去。
而謝春庭又複而看向她, 眼神冷冽。
奚葉未曾避開一瞬,就這樣看著他, 隔著滿池荷葉,流水靜默。
就這樣靜靜看著他。
許是覺得這樣還不夠, 奚葉彎起嘴角挑釁一笑, 是和那日他來求藥時如出一轍的笑。
謝春庭自然看懂了, 隔得這麼遠, 他的臉色也能看出明顯僵了一瞬。
奚葉還以為他會氣得衝過來與她爭吵, 隻是她錯估了他的忍耐力,謝春庭神情冷冷的,到底還是轉過頭離去, 不再看她。
這麼無趣啊。
奚葉冷哼一聲,看著謝春庭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收回眼神,看向蓮塘粼波閃閃,輕笑起來。
殿下近來還真是溫良得很,既不來找她麻煩,也不找寧池意麻煩,看來確然是收斂了心性,一心一意為大業考慮了。
昔日禁院牛衣對泣,他仿若還是初遇時那個陰鬱但善良的三皇子,可後來歲月滔滔,他的麵目早已改變。
奚葉淡淡一笑。
她仰頭看著微雲遊弋,天色晴好,湛藍天幕美得不可思議,不知誰家小兒在夏日間還放飛了一隻麻鷹紙鳶,孤零零的飄在天際,拍著翅子兜兜轉轉。
要放紙鳶必得舉著竹竿爬上高高的屋脊,還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街坊冇有遮擋,小事難決,大事亦如此,她不會掉以輕心的。
*
奚府。
奚景弈近來本就憋了一肚子氣,為了監視奚子卿和三皇子,他大大提高了去聽雪院的頻率。不過今日他一推開門,冇有瞧見謝春庭,反倒看見了意料之外的人。
“青尋?”奚景弈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看著站在廊下神情有些呆愣的青尋,急忙走到他近前,一連聲詢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鹿鳴山業務已經廣泛到這麼遠了嗎?師父他們讓你來的?”
奚景弈迷惑地看著眼前之人。青尋就是當初他歸京時和奚子卿說過的那個結印很好看的蜀中術士,因為修習術法天分太高,師父們還特意留下青尋多加教導。
青尋本就無父無母,自此也便在鹿鳴山長長久久待了下去,一心斬妖除魔,守護邊境安寧。
但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奚府呢,還是在二妹妹的院子裡?
青尋站在廊下,對奚景弈一連串的話不聞不問,眼神有些呆呆的,隻顧看著那邊的朱漆紅門。
奚子卿很快推門出來,一把拽過青尋護在身後,仔細端詳,聲音甜得發膩:“青尋,你冇事吧?”
原本眉眼冷肅的男子聽到她的聲音,才終於從空茫中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無事。”
無事就好,奚子卿鬆了口氣,轉身看著麵色驚異的奚景弈,不鹹不淡道:“兄長近來怎麼總是跑到妹妹的院中來?”
奚景弈的眼神看都冇看他這個越發跋扈的二妹妹,而是仔細瞧著神色茫然的青尋,皺起眉:“青尋,你為何和離開鹿鳴山到上京來?”
直覺告訴他,這裡麵一定大有古怪,尤其青尋的表現十分詭異,好似隻認得奚子卿一個人。
青尋像是誌怪小說中的木偶,聞聲“哢噠哢噠”轉著脖子,看向一直在問問題的奚景弈,語調僵硬:“我冇事。”
怎麼會冇事呢?
奚景弈的眉頭越皺越深,正想上前一步拉過青尋,手臂卻被奚子卿打下。
她昂著頭,橫亙在青尋和奚景弈中間,一臉高傲加不屑:“兄長顧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妹妹這邊不勞您操心。”
反正她也將這個便宜兄長得罪乾淨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免得他三番五次來壞她好事。況且情劫中最為重要的並非親情之一線,即便損耗一些,也還有父親那邊能夠彌補。
這個兄長,還是趁早滾出她的視線比較好。
見她如此說,奚景弈的神色很不好看,巡視了她與青尋一圈,終究還是忍氣吞聲,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你好自為之”就離開了。
*
謝春庭這兩日忙著處理朝臣爭鋒牽涉出的一樁貪墨案,已經好幾日冇去見奚子卿了。
因為牽連甚廣,涉及到了長安等地,他還特意抽調了江令梁這個從三品衛尉協同理事。
比之士族行事的放任自流,江令梁處事明顯謹慎許多,但在關鍵時候又不吝惜一擊必殺,是以這段時日謝春庭將手中一些重要的犯人都交到了這個新任衛尉頭上。
這一日,謝春庭正提筆書寫要呈給建德帝的奏報,簾帳被人掀開,溫文爾雅的少年公子朝他施禮,嗓音清潤:“殿下果然在此。”
謝春庭挑眉,寧四這話說得奇怪,他若不在此,又該在哪裡,難道應該待在三皇子府送到奚葉麵前被她羞辱嗎?
一想起那日假山對視,謝春庭就有些不自在。他那日不過是忘了件重要證據,剛巧江令梁有事要報,便讓人直接到了府上,商議完正要離開,偏偏江令梁瞧見了在亭中賞花的奚葉,特地遵從禮數行了禮。
臣下不知她的惡毒,謝春庭卻是一清二楚,故而很快打發走了江令梁,留他一人麵對那個蛇蠍女子。
果不其然,奚葉見了他就冷淡至極,甚至再度譏笑嘲諷。
謝春庭捏住筆桿的手用力幾分,深吸一口氣才淡淡道:“寧四尋本殿有何要事?”
難得今日殿下身邊彆無他人,正是極適合說私事的時機,寧池意冇有猶豫,抬起頭溫聲道:“殿下,對奚家二小姐之心是否一如往日?”
他提起了奚子卿,謝春庭放下筆,有些漫不經心般道:“那是自然。”
寧池意與他是國子監求學時就結交的好友,一路風風雨雨走過來,自然也對他的事情一清二楚。更遑論,當初他被困禁院,忽聞父皇要賜婚之際,還是寧池意為他千方百計探聽訊息。
雖然最後婚約不得已換了個人,謝春庭也依舊感念至交好友的付出,眼下見寧池意問起,他掀起眼皮有些奇怪地看著他:“怎麼,寧四操心起本殿來了嗎?”
寧池意得到了謝春庭肯定的答覆,沉默片刻才緩慢措辭道:“殿下既然依舊戀慕奚家二小姐,緣何不和離呢?如此,也能儘早與心愛女子共結連理,比翼雙飛,免得耽誤大好時光。”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提及奚葉的存在,隻把這和離之事當作朋友之間的勸解,以免殿下察覺不對,反倒壞事。
“和離?”謝春庭輕輕重複了一遍,半眯起眼睛,盯著眼前的秀美公子,忽而微微笑起來,以極為放鬆的姿態靠在木椅上,隨意拋著指間的狼毫筆,“寧四說得很有道理,本殿考慮一下。”
隻是考慮一下嗎?寧池意輕蹙了下眉,但因為這個回答也遠勝從前殿下果斷的抗拒,所以他斂了神色,從容行禮告退。
人走了,謝春庭才褪去麵上的和煦,眼神聚集濃墨,神色沉緩,半晌,竟是怒極反笑,一把擲開手中的狼毫筆,整個人都染上了陰鬱氣息。
真有意思,他想。
一向不問世事的寧四突然過問起他的婚事來,究竟意欲何為呢。
真的很難猜呢。
他這段時日忘卻的事情,恐怕冇那麼簡單吧。
夜色遲暮,謝春庭回三皇子府的第一時間不是去琅無院,而是去了早就被奚葉改了名字的棠梨院。
廊下燈籠透亮,照得他的神色明明滅滅,門口侍立的丫鬟見他來頗為訝異,正想替他通報時,謝春庭已經大步邁了進去。
他一腳踢開門,耳邊陡然響起一道尖叫聲。
有這麼嚇人嗎?謝春庭心下一頓,抬眼看去,才發現屋內銅鏡前坐著個人。
女子烏髮似雲,手指纖纖,正慢條斯理解開衣衫,肩頭半露,暈黃燈火下,顯得越發細膩柔滑。
旁邊一個侍女急忙抓過外衣遮擋,對他怒目而視。
這尖叫聲從何而來,也便昭然若揭了。
奚葉側過頭,淡然地看向他這個不速之客。
謝春庭狼狽移開視線。
見他不敢與她對視,奚葉彎彎唇一笑,讓薑芽出去,自己慢吞吞攏好衣衫,走到身體僵直的謝春庭麵前,柔柔道:“殿下怎麼今夜有雅興大駕光臨?”
她穿好了衣服,不如之前般像個妖精般勾魂,但隻著裡裳中衣,仍然顯現出了幾分親密,且她和他說話時湊得很近,眼睛撲閃撲閃的,空氣中有幽微的香氣進入他的鼻腔。
謝春庭一時之間大感窘迫,耳際很快染上了緋紅,他掐住掌心,與麵前紅唇櫻鼻、容色美麗的女子對視片刻,努力平複著呼吸,一臉鎮定道:“本殿有幾句話想問你。”
奚葉笑了笑,伸手作請。
待與她麵對麵坐到桌前,謝春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鬆開被掐得鮮紅的掌心,抬眼看著正閒情逸緻為他斟茶的女子,慢慢道:“我們從前也是這樣嗎?”
關乎那個在他腦海中記憶混亂的從前,謝春庭本已下定決心不再探究,但今日寧池意勸他和離時,他心中卻本能地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抗拒,讓他覺得十分不對勁。
若他與奚葉當真無情,為何聽見“和離”二字便心如刀絞,好似痛不欲生一般。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謝春庭思索了很久,還是決定親口問問她。
從前。
奚葉莞爾一笑,將茶水推到謝春庭麵前,支著下頜,十分認真道:“殿下與臣妾從前便是這樣呀。”
她勾起唇角,一字一句慢慢敘述:“這樣的劍拔弩張,恨對方恨不得去死。”
“殿下厭惡臣妾阻了好姻緣,對臣妾不假辭色。”
“臣妾終於知曉殿下心中愛慕之人,也覺噁心難耐。”
“我們,生來便是這樣一對怨偶呀。”
回顧往昔,她與他之間,迅疾愛意,如石火風燈,轉瞬即逝。
徒留下濃稠得無法化開的仇和怨。
燭火搖曳,奚葉微抬起臉,徐徐綻放出一個笑容:“殿下,難不成以為我們曾經很恩愛嗎?”
伴隨著奚葉一句一句拋出來,謝春庭的神色也一分一分白下去。直到最後這句反問出來,他的神色徹底恢複了一開始的冷冰冰。
但與夜色下宛如鬼魅的奚葉對視著,他嘴唇蠕動片刻,到底還是半個字都冇說。
奚葉像是覺得這樣茫然不解的謝春庭十分有趣,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輕撫他的臉龐,指尖流連過眉弓、鼻梁,一路向下,最後停留在唇畔,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說不清的曖昧。
謝春庭千瘡百孔的那顆心忽地緊繃起來。
然而奚葉隻是一笑,燭光閃爍片刻,她驀然放下了手。
謝春庭呼吸一窒,不由分說般攥住她的手腕,細細一節,觸手冰涼。他對上奚葉嘲弄的眼神,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什麼,說你的指尖很舒服?說你可不可以繼續?在她萬般羞辱、千般否認的這時候?
謝春庭像蒙受了什麼奇恥大辱一般,突然鬆開手,“蹬”一聲踹開房門往外走。
奚葉不置可否。
*
巽離王都。
大片白色紗帳垂落,柔風吹過,綠絲絛搖曳。
一道黃封奏摺被人從大殿中丟出來,下一刻,醇厚的聲音響起來:“去告訴小嶷,天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