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恥大辱 請夫人賜我天下梁機
夏日陽光正盛, 謝春庭麵如寒霜,翻身下馬疾步衝到西苑門口。
不,現在應該叫“棠梨院”。
她近段時間穩坐釣魚台, 其實早知會有這一日吧。
想起當日驅逐奚葉時, 她意味深長的那句話, 謝春庭臉上就騰起羞惱的熱氣。
他攥緊拳頭,耳邊似乎又響起柔軟的女聲:“以後可不要來求臣妾呢……”
他當時信誓旦旦,冇想到這麼快就要來求她了。
她分明是故意挖好坑等著他跳。
著實可恨。
謝春庭毫不客氣地踢開院門, 那個他痛恨至極的女子正坐在梨花樹下與自己對弈, 天青色裙裾鋪開,他嗅到了春日花草香氣。
他愣了一愣,旋即想起來自己為何來此,麵上頓時襲上一層薄怒。
“請賜我天下梁機。”謝春庭咬著牙吐出這麼一句話。
奚葉支著頭,慢悠悠拈起一顆黑色棋子,輕輕放在玉石棋盤上, 棋子清透, 越發襯得棋麵瑩潤。
她抬起眼一瞥謝春庭,他麵上全是隱忍之色, 動作雖恭敬,內裡卻十分不情不願。
“哦?”奚葉再度拈起一顆白棋, 似乎搖擺不定, 躊躇許久也未落子, 她笑一笑, 語氣天真宛然, “真難得啊,殿下居然也有低頭屈膝的一天嗎?”
謝春庭彷彿被人打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 他真想即刻就走,離開這個讓他備受折辱的地方,可他不能,不能,子卿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不能置她於不顧。
他彎下腰,作揖的姿勢更顯。
“請夫人賜我天下梁機。”
奚葉朝他懶懶一笑,笑意裡幾分嘲弄,幾分挑釁。她丟開棋子,支著頭,眨眨眼故作懵懂:“天下梁機是什麼?”
她還在裝傻!
謝春庭怒不可遏,幾乎瞬間就被她激怒,整個人如野狼般騰起,欺身而上,左手製住她的脖子,一字一句道:“你最好交出來。”
奚葉輕轉脖頸,彷彿被逗笑了,她與他對視著,離得太近,謝春庭幾乎能看清她眸子裡被怒氣裹挾不能自已的自己。
還冇等他想明白自己緣何如此沉不住氣,奚葉就抬起了手,在他一瞬不瞬的眼神中,微涼的指尖緩緩觸上他的臉頰,而後一點點下移、下移,最後輕輕停留在他的唇上。
謝春庭頭皮發麻,一股酥麻直衝頭頂。
明明隻是簡單的輕觸,卻讓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他陡然一驚,下意識鬆開製住她的手。
奚葉覺得好笑,這樣的謝春庭真像個純情少年啊。人生如戲,誰不是靠作戲騙過眾生呢?
她彎了彎眼角:“殿下既然在求人,就該拿出求人的態度呀。”
像是覺得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她輕慢地勾起唇角,毫不掩飾惡意:“再晚一分,說不定子卿妹妹就駕鶴西去了。”
她的威脅很有分量,謝春庭胸口起伏不定,最終還是忍著氣屈辱詢問:“你要什麼?”
她要什麼?奚葉挑眉一笑,輕聲道:“殿下,跪下來向臣妾磕三個頭就行。”
此話一出,謝春庭本就滿懷怒意的眼睛更是瞪圓了,他咬牙切齒,掃過奚葉嘴邊溫柔的弧度,閉目一瞬,他直接跪倒在地,很快磕完了頭站起身,捏緊身側的拳頭,垂目不看她。
日光灑然,奚葉瞥著玉質金相的夫君額頭上的紅痕,終於滿意一笑,她取過石凳上的匣子,輕飄飄摔到謝春庭腳邊,柔聲道:“那臣妾就恭祝子卿妹妹儘快病癒。”
木匣脆弱,被她隨意一擲裡頭的藥株都摔出來了,謝春庭神色冰冷,正欲發作,想起臥病在床氣息奄奄的奚子卿到底還是忍了下來。
這個惡毒的壞女人,不知還有什麼後招等著,出來許久,他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謝春庭利索地揀起木匣,轉身離開。
留下奚葉頗為遺憾地注視著謝春庭離去的背影,她拂過衣裙上的一片綠葉,拈起棋子落在棋盤上。
其實神女當然不會有事。奚葉微微一笑,更何況青尋還在她身邊,神女怎麼會這般輕易死去呢。
要真能輕易死掉,就好了。
奚葉不免輕歎一聲,撫上自己的臉頰,低聲道:“總感覺虧了呢。”
隻是讓殿下跪地求饒,總覺得還不夠呢。
*
隨著服用完天下梁機,奚子卿的身體一天天在好轉,這讓每日雷打不動前來探望的謝春庭大鬆了一口氣。
為了更好地看護奚子卿,謝春庭甚至屏退了其他人,獨自留在房內守著她醒來。
奚府中的丫鬟小廝礙於三皇子權勢,加之府上老爺和夫人都未提出異議,自是不敢反對,隻在背後嘀咕幾聲。
這一日,某個丫鬟瞥了瞥聽雪院門庭,大著膽子和身旁收拾針線的同伴咬耳朵:“三殿下這般舉止,實在有些於禮不合……”
同伴是奚府多年的丫鬟,聞聲“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多話,隻低頭小聲道:“我瞧老爺的意思,似乎有讓二小姐嫁進三皇子府的意思。”
要不然,這等不合禮儀之事,老爺早就阻攔了。
原先的丫鬟忍不住提出一個疑問:“那,大小姐怎麼辦呢?”
大小姐與三皇子的婚事是陛下賜下的,從禁院開始就相互扶持,也當得起患難夫妻四個字,隻是現在三皇子一心撲在府裡的二小姐身上。
以後可怎麼辦呢?
“難不成,要姐妹共侍一夫……”她喃喃猜測道,又因為這等荒謬猜測急忙捂住嘴。
奚景弈走到門口時,正巧聽見的就是這句話,他的神色頓時僵硬下來。
這幾日,瞧著三皇子對子卿過於在意的舉止,奚景弈本就種下了懷疑的種子,囿於解藥是三皇子帶來的,他也就冇說什麼。加之近來奚景弈又領了兵部的職位,晝夜忙亂,到現在纔有空閒來聽雪院。
冇想到一來,就聽到了這樣的話。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幾個閒談的丫鬟頓時噤了聲,戰戰兢兢立於一旁。
奚景弈當然冇有責罰她們。下人議論主子,是因為主子其身不正,怎麼能去怪下人。
他大步走進房內,榻上的奚子卿似乎剛醒來,正與三皇子拉拉扯扯。
奚景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語調十分不讚同:“子卿,你在做什麼?”
奚子卿其實纔剛甦醒,她一睜開眼見到的就是三殿下熟悉的臉,差點呼吸都停了。
柔風吹起帳幔,奚子卿心口一窒,還以為謝春庭是來質問她的,冇想到殿下一開口卻是詢問她:“你現在身子好些了嗎?”
奚子卿丈二摸不著頭腦,試探了幾句才發現麵前的殿下竟然完全冇了那段時間的記憶,他現在一心一意記著的還是從前的美好。
這情劫的作用果然深厚,奚子卿強忍住內心的驚喜,伸手拉住謝春庭的衣袖,正欲開口說些軟話,冇想到自己那個便宜兄長突然闖了進來,還語氣很差地責問她。
她當即不樂意了,神情受傷:“兄長在說什麼,我隻不過是感謝殿下仗義出手罷了。”
奚景弈看著他們二人,平生第一次不畏強權,對著神色漠然的謝春庭真誠求問道:“殿下這般合適嗎?奚葉妹妹若見到這一幕,又會作何感想?”
謝春庭本不想張口,但見奚子卿的這個兄長竟敢提起奚葉,當即掀起眼皮,輕嗤一聲:“本殿的事,還輪不到她來置喙。”
三皇子居然如此說。
奚景弈再好脾氣,也為謝春庭話裡不遮掩的內情覺得憤怒。原來從前那些在世人麵前的恩愛,都不過是一齣戲罷了,三皇子對奚葉妹妹著實是太過分了。
他的眼神落在奚子卿與謝春庭搭著的衣袖上。
好一個濃情蜜意,情意綿綿。
他們這般做,置奚葉妹妹於何地!
奚景弈冷笑一聲,難掩神情中的厭惡,摔門大步離去。
奚子卿蹙了蹙眉,冇管她這個人間的兄長作何感想,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觀瀾神君的態度。
她當時歸家身中劇毒,不得不通過沉睡維持法力,好讓身體恢複如初,說實話,她並未想到原來覺醒神識之後的情劫羈絆會這般深刻。
深刻到她甚至什麼也冇做,謝春庭已經摒棄前嫌,主動來看望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殿下,是在擔心我嗎?”
謝春庭的眼神落在她有些蒼白的臉上,不知為何,原本專注深情的眸色變得有些深不可測,他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冇看她,聞言淡淡一笑:“既然你病好了,本殿想起還有些朝中事務未處理,等忙好再來探望。”
他這就走了?奚子卿有些不滿,但身體纔剛剛複原,她也的確需要時間緩和,加之還有青尋的那檔子事,故而點了點頭,一臉識大體:“殿下去吧。”
謝春庭站起身,慢慢邁步出了院門。
離開奚府,他才緩緩撫上自己的心口,困惑地皺起眉。
他不是應該很愛奚子卿嗎?可是,為什麼見到甦醒的她,還與她說了話,這顆心一點也不跳動呢?
*
夏日流轉,奚葉也從薑芽口中得知了奚子卿身體大好的訊息。
薑芽抬頭看了神情平靜的大小姐一眼又飛速低下,將探聽到的訊息說給她聽:“大小姐,府上說,大公子近來對二小姐,還有三殿下甚為不滿……”
這不滿從何而來,就很有話說了。
一開始,奚景弈還覺得奚子卿和謝春庭的交往是兩人自己不檢點,隻是那一日之後又被他撞見幾次相處,忍無可忍之下奚景弈直接鬨到了奚父麵前,要求奚父管束一二。
但讓這個正義感爆棚的三好青年始料未及的是,自己崇拜的端直禦史父親竟然喝斷了他,勒令他不得再提及此事。
這下奚景弈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從前學到的一切都被暴露出真麵目的父親摧毀了,還有那個之前在他眼中算得上謀算過人的三皇子,連帶著天真不諳世事的二妹妹,在奚景弈看來通通都變成了獠牙怪物,皆是不知禮義廉恥之輩。
奚葉聽到這裡忍不住一笑。
她的這個傻哥哥,還真是不解人間麵目。
嘴邊笑意凝滯,奚葉垂下眼輕敲石桌。
對父親來說,奚子卿是他唯一寵愛的女兒,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會為她摘來,更何況奚子卿與三皇子走得近,乃是他樂見其成之事。
為這樣的事情煩憂,實在冇必要。要緊的事,是她得去見一見寧小公子。
她輕輕一笑,側過頭看向池塘波光粼粼,蓮葉搖晃,碧紅亭亭,芙蕖將要盛放了。
真是好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