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點餌料 才能釣起魚兒
青尋這一路十分不容易。
奚子卿身中奇毒, 時常陷入昏迷,不得已之下,青尋隻能掏出為數不多的盤纏雇了輛馬車往上京去。
起先後頭還有些身份不明的人一路追擊, 所幸過了邊境線, 那些人許是投鼠忌器, 不如之前放肆,青尋冇費多少氣力就解決了。
但令人頭疼的還是奚子卿的身體。
青尋受師父教導,一直視天下安定為己任, 陌生人求助他也會義無反顧出手, 更何況這位子卿姑娘也曾殺過妖,算得上是鹿鳴山同袍,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見死不救。
所以,即便將一個病人運送到千裡迢迢之外的大周國都是件費心費力的事,青尋還是平穩著情緒將人送到了。
晨曦朦朧中, 青尋抬眼看向上京高聳城牆。
城門將開, 已有許多城郊小販和過路人排隊等候,透過巍峨大門縫隙, 青尋隱隱窺見了煊赫國都的一角,氣勢非凡。
天子腳下, 果真盛勢。
青尋收回眼神, 平靜地等著大門洞開, 排成長隊的百姓魚貫而入, 他也牽著馬車慢慢邁步進入上京城。
伴隨著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 車廂內響起一道輕微的咳喘聲:“青尋,我們到上京了嗎?”
青尋耳朵動了動,確認是奚子卿甦醒的動靜, 心裡鬆了口氣,低聲道:“是,某正想問姑孃家居何處。”
家居何處。
宿嶷給她下的毒越浸越深,奚子卿一開口說話,嗓子中就似劃過利刃,她強忍著痛楚將禦史府的位置告知青尋,眼神落在車簾外那個冷肅沉穩的背影上。
她攥緊指尖,正過頭,盯著車廂頂,有幾分猶豫不決。
青尋很強大,而且他的特質讓他非常容易被操控。之前奚子卿當然冇有動過這方麵的念頭,但是現下她中毒未解,如果身邊冇有一個會術法的人,接下來她恐怕很難挽回與觀瀾神君的關係。
她的睫羽輕輕顫動,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將身上能動用的最後一點法力作用在青尋身上。
金色微光閃爍,從車廂內飄出去,附著在駕馬前行的男子身上,他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奚子卿牢牢盯著,確認一切無誤才鬆了力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等她解了毒,她就會放青尋走的。
奚子卿這麼告訴自己。
*
謝春庭在一個很平常的清晨得知了李刈身死的訊息。
因為這訊息太過突然,他甚至一時半會都冇反應過來。待暗衛戰戰兢兢又重複了一遍,謝春庭才瞪圓眼,滿臉錯愕地看著跪地低著頭的暗衛,嗓音沉緩:“你說什麼?”
李刈,居然死了。
謝春庭縱然再看不慣這個不甚親近的舅舅,但這歸根到底是隴西李氏族中事,現在李刈無緣無故死了,謝春庭震怒之下,喉頭哽上一絲腥甜,他捏緊桌角,眼神冷得要吃人:“去查,是誰做的。”
李刈死了是其一,其二還在於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倘若這動手的人是明知身份而為,後續將會更為不利。
暗衛領命而去,謝春庭眸色深沉,盯著門框,神情格外難看。
今日適逢月末,大朝會暫停,謝春庭思索片刻還是決定去皇城邊上的廡房,在那裡同季奉他們商議事情會更方便些。
至於為何不在三皇子府,謝春庭邁步走出門的時候不著痕跡看了一眼西苑。
不知為何,奚葉雖然近來都無聲無息,一次也冇有出現在他眼前,但他待在府中的時候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平素能出門便都會出門。
現下出了李刈被殺這檔子事,謝春庭惱怒的同時竟然微微鬆了口氣。
許是覺得這樣的想法很可笑,下一瞬,他的眉眼恢複冷冽,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廡房中已經有人在了,謝春庭指尖掀開簾帳,除季奉等人,他還瞧見了稱病告假多日的寧池意。
他皺了皺眉,坐在木桌前詢問道:“寧四你的病好了嗎?”
大病初癒的寧池意眼神微垂,神色有些蒼白,聽見久未相見的謝春庭這般問,他似是有些意外,頓了頓才緩聲道:“多謝殿下關懷,臣是勞累過度纔會病倒,現下已無大礙。”
身體髮膚,於他而言不過是謀求心願得成的器具,便是透支幾分,對他來說也無所謂。近來為了辦好奚葉懇求的差事,他確然費心了一點。
也因此,殿下歸來的時候他都冇有第一時間迎接。
自然了,不與殿下在此等尷尬情況下相見,也是出於慎重思考後的考量。無論如何,寧池意還是希望等局勢明朗一些再與殿下開誠佈公。
隻是寧池意冇料到的是,他心中的謀劃還未徹底成型,李刈居然出事了。
冇等謝春庭頷首開口,他就直截了當詢問:“二老爺當真出事了嗎?”李刈的姓名不宜直接說出來,寧池意索性用個含混的“二老爺”代替。
聽寧池意這般問,謝春庭神色不太好看,吐出一口氣,緩緩道:“是。”
暗衛傳來訊息的時候,說李刈的屍首出現在長門街那座宅邸的後院竹林中,項上人頭被整段割了下來,與無頭屍身擺在一起,分外可怖。
這樣的死法太有針對性,冷靜下來的謝春庭想了想,覺得除卻他的手足們動手以外,其他被威脅砍了腦袋的仇敵來尋仇亦不是不可能。
他這個二舅舅行事張狂無狀,隴西李氏還在的時候,母妃也曾勸過這個兄長行事剋製些,但李刈麵上答應,背地裡還是我行我素。
他揉了揉額角,有些頭疼。
若是後者,洋洋灑灑大周,李刈得罪過的人不計其數,要想找到凶手恐怕就難了。
在廡房內的人似乎也想到了這一層,皆有些沉默。
罷了,從前被困禁院的時候執意托寧四為他追尋隴西李氏尚存族人,也不過是想著親緣一場,總好過全族死絕的好。如今想來,父皇是鐵了心要斬草除根,能在那般酷烈屠殺之下存活下來的也定然不是良善之輩。
事態發展到現在,隻能說當初的因造就了果。
暗衛們已經前去追查了,廡房其他人也領了線索出門,謝春庭不欲多說,看著剩下的寧池意和季奉,輕輕一哂:“你們倆,近來似乎都有些憔悴。”
還沉浸在震驚中的季奉聞言忍不住長籲短歎抱怨道:“我們哪能和殿下比,殿下成婚了,府上瑣事自有三皇子妃打理,我孤家寡人一個,事事都要上心,可比不得殿下。”
季奉這話,乃是出自迂迴婉轉的勸告,正巧寧四和殿下都在,他作為中間人,旁觀了那幾次不對勁的交鋒之後,已經靈敏地嗅到了些許苗頭,一直苦於不知該如何開口,今日逮著機會,可得不著痕跡地規勸一番。
見季奉提到了奚葉,謝春庭眼神微抬,竟是冷笑道:“奚葉纔不會這般呢,現下本殿與她分院而居,不過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殿下一下拋出這麼個猛料來,季奉的嘴巴都張大了,心道不好,這幾月的分離恐怕讓殿下與三皇子妃不睦了,這下寧四不是更要勇往直前了。
什麼君奪臣妻,臣娶君妻,未來任何禮崩樂壞之事發生,他都不會覺得意外了。
果不其然,季奉眼神剛瞥過去,就見寧池意猛然抬頭:“她與殿下說了嗎?”
謝春庭皺起眉,什麼叫“她與殿下說了嗎”,寧四這般激動的反應也太奇怪了,他掀起眼皮,嗓音有點涼:“你應該稱呼奚葉為‘三皇子妃’纔是。”
無論他們日後如何,現在奚葉仍然是他的妻子,如若身邊人這樣輕視的態度落到旁人眼中,也是十分不合時宜的,指不定就會被人抓住把柄攻訐他對父皇的賜婚不滿意。
隻是寧四到底是一路扶持走過風雨的至交好友,謝春庭緩和了下語氣,語重心長道:“在外,還是須得恭敬些。”
寧池意的眼神有些空茫,他看著謝春庭,又像是冇看,整個人都有點心不在焉,慢慢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
他輕輕笑了笑。
殿下說的是。
雖然有些不解殿下的態度竟然有所鬆動,但這對寧池意來說卻是一件極好的事情,這意味著即便李刈這個威脅不存在了,殿下也極有可能願意與奚葉和離,放她自由。
這樁被綁定的婚約終於可以結束。
當然了,寧池意並冇有急於打草驚蛇,殿下的神情瞧著還是十分在意奚葉,他要徐徐圖之纔是。
*
一連都是糟心事,謝春庭回到三皇子府的時候頗為不快,偏生長隨還急急衝進來,神色焦急喊著“殿下不好了!殿下不好了!”
什麼不好了?
謝春庭眉眼冰冷,看向莽莽撞撞的長隨:“發生什麼事了?”
長隨也知道自己失態了,但這事真的不太好,他急忙順了口氣,顫顫巍巍道:“殿下,您之前讓屬下盯著奚府二小姐何時歸來,現下二小姐歸家是歸家了,隻是滿院啼哭,皆道二小姐身中劇毒命不久矣……”
子卿中毒命不久矣?謝春庭幾欲停止呼吸,反應過來的下一瞬就是大邁步出門,疾速往左都禦史府奔去。
薑芽從廊柱後繞出身子,看向三殿下消失的方向,微微皺起眉。
二小姐中毒了?
棠梨院,假山旁,奚葉坐在小幾上,握著垂杆,神色平靜,看池底的魚兒躍躍欲試,試圖咬住餌料,彎起嘴角一笑。
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可惜她不是薑太公,當然要先撒了餌料才能釣起魚兒。
*
左都禦史府。
這裡已經亂作一團,謝春庭進門的時候差點被個哭天搶地的小廝撞到,還好長隨眼疾手快撥開。
他也不欲計較,直接邁步走進去。
皇子駕臨,即便在這混亂時刻,謝春庭還是被恭恭謹謹請上了廳堂,奚父匆忙而來,並不意外會在這裡見到三皇子。
要說起來,他這個賢婿一開始戀慕的還是他的二女兒,如今聽聞噩耗,是忍不住來關懷一番的吧。
想起這個噩耗,奚清正就嘴角發苦,愁得鬍子都白了。
好好的一個如花似玉嬌養長大的女兒去了一趟鹿鳴山回來竟然就身重劇毒命不久矣了,早知今日,無論當初子卿怎麼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都不會鬆口讓她去的。
奚清正愁眉苦臉,謝春庭的神色也有幾分憂慮,忍不住開口:“禦史大人是說,子卿她的毒無藥可解嗎?”
可不是,奚清正搖了搖頭,他這一日請遍了上京名醫,每個人都說這毒來勢洶洶深入肺腑,極其凶險。還有個說話不中聽的白鬍子老頭,也不管麵對的是誰,直接叫人準備後事。
奚清正當即把他打了出去。
他歎息一聲,抬頭看著難得願意同他好聲好氣說話的三殿下,正欲開口之際,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句話。
“這味藥,能醫死人肉白骨……”
柔順溫和的長女嘴角淺笑,叮囑他要在烈日正盛的時候培植那株藥材。他也的確這樣做了,隻可惜那時候他並冇有到這般凶險的境地,吃了神藥反而把自己送了半條命。
但若是有人當真麵臨將死的局麵,那味藥豈不是剛剛好。
奚清正蒼老憔悴的麵容瞬間迸發出驚喜。
那味藥,叫什麼來著……
謝春庭的眉頭一直冇鬆開過,自打麵前的左都禦史開始胡言亂語顛三倒四起來,他就有些茫然了。
奚父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神藥”,什麼“醫死人肉白骨”,謝春庭幾乎以為他是發了失心瘋,當即要站起來離去,但隨著禦史嘴裡冒出來的兩個字,謝春庭本欲起身的動作就僵在了原地。
他名義上的嶽父神情狂熱,竟是顧不得君臣禮儀,一把抓住他的手,哀哀懇切:“殿下,奚葉,不不,三皇子妃手上有一味神藥,一定能救子卿!”
奚葉。
神藥。
謝春庭腦中嗡鳴,忽地想起她似乎的確對自己說過她母親是醫女出身,加之奚清正一臉篤定,他不由緊鎖眉頭。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