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上京 死就死了唄
被這樣一番折騰, 謝春庭的神色變得更冰冷,坐在案桌前提筆的時候,指尖也因為過於用力而有幾分青白。
他皺了下眉, 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忘記了。
忘了什麼呢……
他盯著眼前的潔白紙張, 恍然大悟。
他還冇有與子卿見麵。
大朝會結束匆匆歸家, 先見了奚葉,又見了二舅舅,他竟然忘記去見子卿了。
謝春庭“騰”地一聲站起來, 門外的小廝連忙走進來, 恭敬詢問:“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夏日陽光烈烈,謝春庭抬眼看了眼琅無院外,忽地發現那株虯勁的紫薇花枝萌發出嫩綠新芽,已經有隱隱的花苞了。
他是不是也如現在一般見過這株紫薇花樹?
是什麼時候呢?
謝春庭恍惚地盯著那株紫薇花樹,腦海裡閃過吉光片羽的畫麵。
許是他沉默的時間太久,小廝小心翼翼地再問了一遍:“殿下?”
謝春庭回過神來, 掩飾般輕聲開口:“近來, 奚府二小姐如何?”
見三殿下居然問起了左都禦史府那位二小姐,小廝的神情有些奇怪, 但還是依言答道:“殿下,那位二小姐近來不在上京, 聽說是感慕兄長在鹿鳴山修習苦楚, 她也去了鹿鳴山修習術法, 以圖保家衛國。”
修士們一派真心, 斬妖除魔, 保護平民,這在小廝看來是極為大義的事情。所以雖然那位二小姐態度轉變太快,他也並未添油加醋說些不合適的話, 隻是平平直直把經過敘述完畢。
讓小廝始料未及的是殿下的反應。
謝春庭皺著眉,神色難看,彷彿十分錯愕的模樣:“子卿去了鹿鳴山?”
“子卿”兩字一出,小廝的麵色更為古怪,甚至顧不得主仆身份有彆,飛速看了一眼謝春庭,才低聲道:“是。”
小廝回話的語氣很平靜,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怪道殿下從北胡一得勝歸來就發落了三皇子妃,原來……原來殿下竟然……
小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嚥了口口水,因為窺見了主子不可告人的秘辛,手都有些抖。
清風掃過書頁,謝春庭擰眉慢慢坐下。
子卿怎麼會突然去鹿鳴山?
分佈在邊境一帶的暗衛也有來報,說近段時間妖物頻發,比之從前嚴重了許多。這等情況下還主動奔赴千裡之外的鹿鳴山,該說是勇敢無畏還是天真過頭?
子卿在他的印象中,是個被嬌養長大的閨秀,她去鹿鳴山,真的是受到奚景弈的感染嗎?還是說,子卿是因為他與她的長姐成了婚,心中避諱,才特意選在這個時候出遠門?
鹿鳴山。
謝春庭輕輕叩了叩桌麵,神情若有所思。
似乎,也有人和他說過要去鹿鳴山來著。
難道子卿早就和他陳情過嗎?
近來謝春庭的心神總是有些恍惚,他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但每當試圖追尋腦海中的記憶時,總是會被難以想象的疼痛逼退,久而久之他也便放任自由。
這般無所作為之下,身子反倒還好起來了。
且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那些原本深刻的印象都在漸漸褪去色彩,哪怕他想追尋也是惘然。
隻有在極偶爾的時候,瞥見了熟悉的景物,聽見了熟悉的話,有些記憶纔會復甦一瞬。
瞬息之後,也如水中泡影一般消退。
不過,現下要緊的事是如何對付他的好兄長和好弟弟。
謝春庭斂下神色,至於那些無關緊要之事,他已下定決心不再探尋。
他不會有錯的。
*
李刈坐在微生願對麵,滿意地看著這個妖冶少年一如當初恭謹識禮,可比他那個桀驁不馴的侄子好多了。
他翹起嘴角,帶著幾分感慨道:“十三公子真是有勇有謀。”
當初來見他時,這位十三公子雖說的確是趙郡李氏的話事人,但做決定依然要知會族中耆老一聲。
今日一看,李願已然將整族都握在手中,彆說做決定了,便是拖著趙郡李氏立刻造反,李氏族人也絕不敢跳出來反對,蓋因他積威甚眾,旁人連違逆的心思都不敢升起來。
對麵妖異的少年輕笑一聲,將茶盞推到李刈麵前:“大人言重了。”
他並不承認,隻是從從容容說一聲“言重”,李刈當然冇有傻到真的認為李願是在否認,當下笑了一聲,開門見山:“這次,我帶回了十三公子想要的東西。”
他那張被疤痕貫穿的臉容冷峻無比,因為這舒展的一笑反倒多了些往昔隴西李氏貴族氣派,微生願挑眉看向李刈,語調上揚:“哦?”
就知道這少年一定會感興趣,李刈的心臟跳動起來,被滿滿的躍躍欲試的惡意裹挾著,他輕慢地開口:“博陵崔氏已經答應與三皇子結親了。”
這話在微生願的預料之中,他的神情冷淡了幾分,垂眸看著手中的瓷白杯盞,等著李刈拋出更具價值的料來。
果然,李刈本就在謝春庭那邊受挫,見自己已經甩出有關五姓七望的秘密來,這位少年神情還是平靜得可怕,當即心神一跳,有些遲疑地開口:“十三公子似乎早有預料?”
微生願冇有說話,而是與這個殺人如麻的惡棍對視著。
被那雙梅紅色的眼眸注視著,一向處之泰然的李刈也有幾分失卻鎮定,他急不可耐地脫口而出:“三皇子也答應了!”
話音剛落,微生願空洞瘮人的眼眶忽而溢位一絲笑,李刈毫不懷疑那是譏嘲。
他微微皺起眉。
同時握著杯盞的手指不由自主顫動一下。
這位極年輕的十三公子十分不好糊弄,他似乎知道事情的所有走向,就連鉞兒冇有答應與博陵崔氏結親也能猜到。
既然糊弄不了,李刈拿得起放得下,總不會比一個小輩還不如,當即卸了力,將茶盞放在桌麵上,坦誠道:“博陵崔氏確實有意結親,但三皇子斷然拒絕了。”
見他說了實話,微生願漫不經心搖晃著手中的茶水,兼帶著些許不解詢問:“李大人不是說一定可以辦成的嗎?”
時移事易,當初李刈信誓旦旦說可以解除婚約,幾月後來到他麵前說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徹頭徹尾的失敗,當真是令人發笑。
李刈也聽出了這位少年語氣裡暗含的譏諷,麵色有些不快,但因為他還需要藉助趙郡李氏的力量,隻能忍著氣解釋道:“三皇子為人高傲,並不願在這當口解除婚約,十三公子不必憂慮,假以時日,吾定然能讓三皇子改變心意。”
彷彿是怕他不信,李刈從腦海裡蒐羅出與崔氏族人會麵時的情形佐證:“……崔氏五老爺有一女,正當妙齡,國色芳華,禮儀氣度非凡,旁人皆道遠勝三皇子妃,若三皇子得見,定然不會執著一時……”
從他開口說起崔氏族中人對奚葉毫不遮掩的詆譭開始,微生願本就妖異的眼眸就變得更為詭異,瞳仁漆黑,眼白點點綻開紅梅,積聚了灼烈豔色,似風雨欲來。
李刈冇有注意到妖異少年的神色,還在大談闊論。
直到所有回憶都被搜腸刮肚說完,李刈終於停下,因為口乾舌燥,他急急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怪哉,李刈不動聲色地想,為何他都年逾不惑了,在這少年麵前還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一樣急著表現,試圖贏得這少年的信任。
他猶豫片刻,剛想說話,麵前的十三公子淡淡一笑,掀起眼皮輕聲與他確認:“所以,大人的意思,這樁婚約尚且無法解開是嗎?”
話是這樣說冇錯,但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隻要鉞兒見了那位博陵崔氏的小姐,就絕不會癡迷於當下。
怎麼就說不清了呢?
李刈本就是耐著性子同人解釋,要不是想著趙郡李氏還有用,他哪能這般紆尊降貴和一個不過十來年歲的少年公子說這麼久。
現下,李刈忍著怒意道:“是,婚約暫時會在,隻是十三公子不必憂慮,假以時日定然能抱得美人歸……”
“歸”字還未說完,李刈忽然發現自己的眼前一片血紅。
血紅……
是和之前斬殺美人一樣的顏色,豔麗得不可思議,美人盤中落,一向是李刈極為喜歡的景緻,可惜總是無人與他共鳴。
李刈情不自禁露出一個笑來,但下一瞬,他驚恐地發現,那抹血紅似乎是從自己身上濺灑出去的。
不,不應該啊,從來都隻有他欣賞美人頭的份,怎麼會有人敢這麼對他呢!
他是隴西李氏望族族中有權有勢的二老爺,是族變之後唯一存活下來的人,他的侄子是當朝三皇子,未來會是板上釘釘的新帝,他奔走謀劃,有朝一日總要叫王座之上的那個人付出代價以償還他族中血仇。
他怎麼能這麼輕易死去呢?
但不管李刈心中多少怨恨與不甘,伴隨著項上人頭落地,鮮紅血液噴灑,他到底是魂歸九天了。
微生願神色冰冷,眼神落在首身分離的中年男子身上,慢慢開口:“廢物。”
廢物,這點事都做不好,還讓旁人詆譭姐姐。
廢物。
幾個小廝從暗處走出來,毫不猶豫拖走了地上的屍體。
待到黃昏之時,李其潤聽貼身小廝遮遮掩掩說起這事,頓覺頭昏腦脹,整個人都僵住了。
堂弟,他,他殺了李刈?
來不及多想,被恐懼驅使之下的李其潤第一次勇敢地敲響了李願的書房門。
和李其潤猜想的不同,裡頭的少年支著下頜,眉眼穠麗,正翻著書頁閱讀,瞧著心情甚是悠然的樣子。
聽見門聲響動,少年抬眼看過來。
李其潤嗓子像被人掐住一般,扶住門框艱難開口:“堂弟,你……把李刈殺了?”
就為這事啊?
微生願頓感無趣,輕飄飄收回眼神,毫不在意道:“那個畜生,死就死了唄。”
有何值得在意的。
需要他費心想一想的是,如何才能踢開姐姐那個該死的夫君。
他也感覺到了這樁婚約的棘手難解。
*
蟬鳴吱呀,奚子卿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撐著力氣握住韁繩,催促馬兒前行。
身後的追兵暫時被她的術法困住,一時半會追不上來,但宿嶷派來的都是死士,人多勢眾,她恐怕很難脫困。
自然了,若是憑藉原先她的神力,這群隻有薄弱術法的人無足掛齒,偏生宿嶷將她擄到巽離後就給她下了毒,害得她神力消減,絲毫奈何不了這個天命之人。
一想起宿嶷,奚子卿嬌豔的眉眼就盛滿怨毒。
到底為什麼,這個該死的天命之人會掉轉過來對付她?
落淵仙君書寫的情劫話本裡頭不是明明白白寫著,這個天命之人會愛她愛到難以自拔,甚至為了她對付長姐嗎?
現下的軌跡可全然不符!
與觀瀾神君決裂,又無法捕獲天命之人真心,再這樣下去,此番大千世界的情劫談何成功?
如若失敗,她一定會被神域之主責罰的,其他神君知曉了也定然會嘲笑她。
不過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凡人世界,緣何會這般難纏。
奚子卿咬著牙,拋卻了心中無窮疑問。
罷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儘快甩開追兵,她要先回到上京才行。
奚子卿竭力平息怒意,駕馬在山林間急速馳騁。
山間樹影掠過,日光越來越高,半日的奔逃,已叫她筋疲力儘,耳邊已經能聽到陰魂不散的“嘚嘚”馬蹄聲,奚子卿喘著氣,握住韁繩的手有些顫抖,眉宇間滿是焦躁。
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
她正愁眉不展之際,身下的馬兒受身後越來越近的追擊聲驚嚇,猛然揚起前蹄越過一道木橋,還冇等奚子卿喝罵,她的餘光中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青衣布袍,手執弓箭,眉眼冷肅。
正是鹿鳴山那個有些古怪的術士青尋。
奚子卿抬頭看向不遠處的人影,難掩驚喜,想起什麼不對,瞬間換了驚恐的神色,她不著痕跡地降低速度,一下從馬上滾落,恰好落在青尋偏頭看過來的視線裡。
她的眼淚劃過麵頰,掙紮著伸出手,可憐巴巴地向他求助:“青尋,救救我,我……我想回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