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去婚約 為了他好
奚葉看著眼前這個冷冰冰的殿下, 忽而一笑,絲毫不出所料。
對嘛,這纔是殿下。
她甚至冇等暗衛來, 就直接叫了薑芽把已經收拾好的東西搬到西苑去, 用另一種形式的“關起來”迴應自己的夫君。
路過謝春庭時, 奚葉的眼睛微彎成漂亮的半月形,她意味深長地盯著他,露出一個柔軟纖薄的笑容:“殿下, 彆忘了今日是你趕臣妾走的, 以後可不要來求臣妾呢。”
對於謝春庭驟然轉變的態度,奚葉早有預料,情劫之下,他與扶川仙子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更何況現在神女已經覺醒神識,他們之間的羈絆更加深刻, 定然早將她這個妻子當作阻礙。
午後烈日當空, 謝春庭神色冷漠,摒棄了所有情緒之後, 他看奚葉全然就是一個陌生人,嗤笑一聲:“本殿等著。”
這般篤定。
奚葉莞爾, 輕飄飄提著衣裙走遠了。
西苑佈置簡單, 奚葉站在匾額下, 抬眼看著上麵的渾厚大字。
薑芽也隨之抬頭看去, 她咬著唇, 有幾分不安:“大小姐,您是不是和殿下鬨翻了?”
這一回瞧著殿下是很認真的樣子,竟直接將大小姐趕到了偏殿來, 有侍女求情還被殿下斥罵了一頓。雖則她也並不明白為何原本一心纏著大小姐的三殿下自北胡歸來就彷彿變了個人一樣……
“變?”奚葉重複了一遍,輕輕搖了搖頭,偏過頭看著一臉擔憂的薑芽,日光照耀下,她向來溫柔和煦的麵容竟然顯得有幾分冷酷,“殿下可從未改變過。”
殿下不過是暴露了本性而已。
那些情情愛愛的把戲,隻能起到一時的延緩效果,最終的結局走向,並不取決於此。
見薑芽有些迷惑的樣子,奚葉冇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慢慢笑起來:“那裡,本來就不是我的居所。”
她本就孑然一生,又何須拘泥所居何處呢。
她看著上麵熟悉的筆鋒,彎了彎嘴角:“將院子換個名字吧。”
薑芽心中仍有擔心,但她一向相信自家大小姐,此刻見奚葉神色溫和,毫不掛懷的模樣,也便乖巧應答:“大小姐想換成什麼?奴婢去尋府上的老仆來。”
縱然殿下態度惡劣,三皇子府上的仆役卻很是喜歡,或者說崇拜大小姐,並不會因此而改變態度,這大約也算是殿下始料未及之處?
薑芽還在胡思亂想之際,卻聽大小姐輕哼一聲:“就叫棠梨院吧。”
*
謝春庭因為將奚葉趕出自己的院子這等小事還會被府上的仆役忤逆,氣得整個人都有些胡言亂語起來:“現下三皇子府是她當家嗎?”
跪在地上的暗衛恰恰是當日去請趙郡李氏十三公子來的那一個,聞言麵容扭曲了一下。
他其實也很是不解,殿下對三皇子妃的態度轉變可謂是南轅北轍顛倒黑白是非不分……要不是麵前站著的的確是自家如假包換的主子,暗衛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眼下,見三殿下一味宣泄心中的怒火,隻能硬著頭皮道:“殿下,許是侍女和小廝他們與三皇子妃相處日久,並未發現三皇子妃有何錯處,纔有些不解罷了。”
話音剛落,謝春庭的冷笑就落在了他頭頂:“所以,是本殿的錯嗎?”
他曠日持久在外征戰,後院竟然變成了奚葉當家,怪道人人見了他都一臉懷疑,原來是早就被收買了!
他忍不住拂袖,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正當謝春庭思索著該如何懲治她的時候,外頭長隨輕輕叩門,低聲道:“殿下,李刈大人請您暗室相敘。”
李刈?謝春庭眉頭皺起來。早在幾月前,他這個嗜殺的二舅舅說要去博陵崔氏老家尋求助力,當時他正思索該如何借士族之力對抗謝望澈與謝嘉越,加之李刈在上京始終是個不可控的因素,便也隨他去了。
現下,他這個二舅舅事成歸來了嗎?
謝春庭斂下神色,臉上的氣怒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淡聲道:“本殿知道了,下去吧。”
與李刈相會之事自然比處置不馴服的妻子更為重要,他屏退了神色古怪的暗衛,深吸一口氣。
為什麼心口不疼了,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腦袋開始疼起來了。
暗室。
李刈身前放著一盞茶,他幽幽地盯了片刻,始終未拿起喝一口。
厚重的銅門被人以機關旋動,腳步聲緩緩接近,李刈抬起眼看去,那條長長的疤痕依舊橫貫在他臉上,使得一雙竭力維持平和的眼睛也帶了幾分凶戾。
待看見走進來的正是他那個金質玉貴的好侄兒,李刈露出一個笑,頗有幾分長輩的溫情脈脈:“鉞兒來了。”
謝春庭站定行了禮:“見過二舅舅。”
這是他們時隔數月的相見,李刈神色溫和,抬手讓謝春庭坐在了他對麵:“幾月不見,鉞兒在北胡大獲全勝,實乃戰功赫赫。”
對於這樣直白的誇讚,謝春庭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是流露出一絲屬於少年人的禮貌:“多謝二舅舅誇獎。”
兩人就著幾月間發生的大事敘過舊,謝春庭手指摩挲著杯盞,掀起眼皮看著李刈,聲音清越中帶著些困惑:“不知二舅舅今番急著見我所為何事?”
在謝春庭看來,現下父皇仍精神矍鑠,掌控著整個大周,私下會麵這等事其實能免則免纔對,不知今日李刈為何突然來尋他。
話語十分平和,但聽在李刈耳中仍覺得有些刺耳。
遙想當初隴西李氏勢大,連建德帝都要給幾分薄麵,何至於淪落到他還要向小輩陪笑問好。如若不是因為謝春庭是隴西李氏唯一的血脈,且對建德帝也存在著刻骨的仇恨,李刈無論如何都不會為他奔走。
他淡淡一笑,將心中那點不舒服忽略過去,帶著幾分胸有成竹,將衣袖裡的信函拿出來推到謝春庭麵前:“鉞兒看了就知道了。”
謝春庭垂下眼,神情隱在暗室撲搖火光中,讓人看不清他的想法。他展開信函,自上而下掃視過去。
越看,他的神色就越沉緩。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麵前一臉篤定的李刈,語調緩慢,因為說得太慢,反而有幾分變調:“博陵崔氏願意提供千金為我招兵買馬,隻等來日父皇駕崩之際封鎖宮城,以拱衛我做皇城之主?”
這一句話很好地總結了博陵崔氏在信中洋洋灑灑的大片陳詞。但因為尾調上揚,原本的陳述就變成了反問。
李刈知道他這個打小就聰慧靈敏的侄兒在懷疑什麼,他絲毫不怵,畢竟在絕對的利益麵前冇有人能不心動,自家侄兒現在不信,隻是因為博陵崔氏的做法還不夠他信服。
李刈笑了,緩緩叩動食指,聲音不容置疑:“博陵崔氏,想要問鼎皇後之位。”
五姓七望皆為大族,並列稱撥出現在世人口中,但士族與士族之間也有分彆。端看博陵崔氏在急流中都能勇退保全至今,便可知他們所圖甚大。
千百年來,博陵崔氏盤根錯節,屈居在隴西李氏之下,不驕不躁,不氣不餒,為的自然是一舉登頂的可能。
當年隴西李氏固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族中女子所能夠得著的最高位不過是區區貴妃,且隴西李氏最後下場之慘烈,實在對不住承受過的狂風驟雨。
博陵崔氏自然要吸取教訓。他們心知在建德帝的所有皇子中,最適合他們的新帝就是謝春庭。這位三皇子出身士族,天然帶著士族的浸染,斷然不會如他父皇一般翻臉不認人,做這種君王的擁躉,遠勝過心中早有謀算的二皇子和四皇子。
也因此,李刈稍稍透露了自己的意圖,那頭博陵崔氏就聞絃歌而知雅意。兩族之間本就締結過婚約,如今不過是重修於好,對他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李刈的話落進謝春庭耳中,他的神色當即就冷了下來。
怪道二舅舅這般急切,他不過剛剛歸京,就急不可耐來尋,原是打著這樣的算盤。他的婚事,從前是父皇隨意指的,現在,二舅舅又來對他指手畫腳。
博陵崔氏想要問鼎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鳳位,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他必須騰出三皇子妃這個位置?
那不就是說他要休了奚葉,這怎麼可以……
謝春庭的心神走偏一刻,下一瞬他立即反應過來,神色一凜。不,不對,休妻抑或是和離是本就要做的事情,他的後位隻會留給子卿一個人,乾奚葉何事。
陰風吹過,暗室昏暗光線中,謝春庭表情蒼白,像是不明白為何自己每每第一時間想起的都是奚葉的名字。他攥緊拳頭,直直看向誌得意滿的李刈,聲線浸滿寒冰:“二舅舅的意思是,要聽憑博陵崔氏差遣,吾纔可以登臨帝位嗎?”
謝春庭的語調太過冰冷,李刈也皺起了眉,他竭力平和道:“鉞兒,你不要誤會,二舅舅是為了你好。你想想比起現今這個無用的三皇子妃,當然是博陵崔氏族中的女子能成為你的助力。若得博陵崔氏滿族支援,何愁將來不能安治天下?”
為了他好?謝春庭心中閃過一絲譏諷。這個滿心帶著怨憤與仇恨的二舅舅,從始至終都在想著如何報複父皇,以償隴西李氏全族冤屈。
至於他的喜好與安危,自然不在二舅舅的考慮範圍內。
隴西李氏整族被屠之禍,母妃自焚宮廷之災,謝春庭同樣一刻也不敢忘,但他決不屑於依靠婚姻裙帶關係來完成夙願。
隻是他也知道與李刈爭辯無用,當下冷著臉道:“多謝二舅舅好意,吾與妻子相處甚為和睦,並無和離意向,請您回絕博陵崔氏。”
為免李刈心中不快,謝春庭思索片刻,又道:“若博陵崔氏心意不改,吾得登高位之後,當許崔氏萬戶封邑,天下第一士族之稱。”
反正無論如何折騰,被屠殺殆儘的隴西李氏永不再回,既如此,還不如賣底蘊最為深厚的崔氏豪族一個麵子。比起皇後之位,這萬戶封邑與天下第一士族的稱號,甚至更為誘人。
說完,謝春庭便一拂衣袖,起身離去。
李刈咬著牙,看這個好侄兒毫不給麵子地離開,狠狠攥住桌角。
方纔那一番話說得他心緒不平,竟是半晌也冇反駁出口。他麪皮抖動一下,那道深陷血肉的疤痕綻開,更見可怖。
好得很。好得很!
李刈氣血上湧,幾月來的辛苦奔波竟被他這個侄兒視若無睹,他簡直出離憤怒,陰森森地瞥向出口。
冇事,他這個好侄兒不願意,趙郡李氏還有個妖異公子等著毀去這樁婚約呢。
他閉目又睜開,下一瞬,原本怒氣沖沖的麵龐已經恢複了平和,他站起身,也從暗無天日的地室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