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想殿下什麼時候會死
碧空如洗, 天邊冇有一絲雲,烈日下靜得不可思議,連蟬鳴聲都停歇了。
奚子卿喘著氣, 眼神落在兀自策馬前行的男子身上, 蹙起眉:“宿嶷,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
自從那一日相邀同行,這十幾日間奚子卿使勁渾身解數,試圖拉近與這個天命之人的關係, 但總是收效甚微。
囿於他的重要性, 奚子卿忍著氣,還是亦步亦趨跟著他一路殺妖,企圖以此捕獲他的一顆真心。
眼下,他們已經走到大周與巽離的邊界了。
再往前便是巽離了。
宿嶷像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滿,慢悠悠停下,偏頭看過來。
日頭正盛下, 宿嶷鋒銳的眉眼更添戾氣, 他勾起唇角,眼神落在她泛白的骨節上, 語調懶散:“急什麼,這不是馬上就要到了嗎, 仙姑。”
明明她一路也展現過自己的術法實力, 甚至為了保護宿嶷還被一隻靈敏的小妖抓傷了, 他的語氣卻還是這般不著調, 叫自己“仙姑”時充滿了嘲諷之意。
究竟哪一步做錯了。
奚子卿攥緊手指, 臉色被日光照耀得越發蒼白。
她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拉住韁繩的手不受控製地輕顫起來,她強作鎮定:“我……我想先回去了……”
話語還冇說完, 宿嶷催馬到了近前,一把抓住她的韁繩,眉眼冰冷,宛如羅刹,嚇得奚子卿立馬噤聲。
見她閉了嘴,宿嶷恢複了原本的恣意風流,他輕輕一笑,似乎很是不解:“子卿姑娘怎麼這般急著走?不是你說要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嗎?”
她是說過這樣的話,但那是為了讓宿嶷對她心生好感,誰要真的陪在他身邊啊!奚子卿又氣又急,剛想施展術法,耳邊突然傳來一道不尋常的聲音,轟鳴聲響,彷彿千軍萬馬踏步而來。
宿嶷也挑了下眉,望向了被重重青山掩映住的寬闊官道。
他凝神聽了一會兒,待確認了遠處的確是陣陣馬蹄聲,蹄聲如鼓,才終於大發慈悲看向奚子卿,嘴角彎了點弧度,神情友好:“仙姑不是說甘願為我付出麼,你瞧,機會這不就來了。”
他的嗓音懶懶的,帶著些蔑視眾生的殘忍,涼薄又可怖:“歡迎你來巽離。”
奚子卿的餘光已經瞥見了自官道衝出的大批人馬,沙土飛揚間,她的腦袋一下天旋地轉起來。
原來,原來他說的“歡迎你來”不是兩人結伴同行的意思,他是要把她綁去巽離。
這個混賬!
但她還來不及唾罵出口,空氣中飄來幽幽的香氣,她一時頭暈目眩,很快陷入了無知無覺。
*
建德十九年夏,大周與北胡交戰五月之久,終將北胡蠻人驅逐至祁連山外,時大週三皇子與燕老將軍一道歸京,所過之處,滿城歡悅,儘感榮焉。
這一次實打實的大勝仗歸來,三皇子和燕老將軍都受到了百姓們的歡呼。尤其燕老將軍以六十五歲高齡在一線苦苦奮戰,建德帝深感老臣忠心,賞賜了大批金銀珠寶。
自然了,對這般出色的三皇子,建德帝也不吝惜讚揚,一連在含元殿誇了三句“好”,更是將朝中大半事宜交給了三皇子處理。
封賞完,大朝會也落下了帷幕。
此次大朝會並不在晨間召開,為了迎接戰功赫赫的有功之臣歸來,建德帝特意將朝會挪到了午間,言道要與滿朝文武共同慶賀喜事。
這確然是大喜事。
季奉眉開眼笑,此番他一道奮勇殺敵,被陛下封了個實缺,以後可不用跟著他老爹經什麼商了。天知道他從小到大最後悔的事就是冇投生到大伯家中,不然他早早去戰場與北胡韃虜交戰了。
瞅著幾步外神色淡然的殿下,季奉收斂了下表情,湊過去,有些狐疑道:“殿下,彷彿有些不高興?”
他去北胡作戰的地方與謝春庭並不在一處,說起來兩人也許久未敘舊了,路途奔波都還冇來得及關懷一下殿下。
謝春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被季奉這般突然一問,皺起眉頭。
一路奔至上京,越接近,他的心口就越疼,如若不是為了迎合父皇的決定,其實他到上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回三皇子府。
他想見一見他的妻子。
那個在他印象裡十分模糊的妻子。
但季奉這般問,謝春庭表情鬆弛下來,維持著表麵的平和:“並無,本殿隻是在想今日怎麼不見寧四。”
說起寧池意,季奉的表情就越發古怪,他看著謝春庭小聲開口:“殿下,寧四這兩日身子不適,告了病假在家休息。”
這是暗衛同步給他們的訊息。
這樣嗎?
謝春庭的頭又疼起來,他現在的記憶十分混亂,一會腦中想起的是他與奚葉恩愛和睦的相處畫麵,一會又是夢中她毫不留情給他下毒的一幕,千千萬萬次交雜,讓他的心神都有些不穩起來。
他恍惚地應了一聲,冇管身後的季奉怎麼想,直接上馬奔回三皇子府。
無論如何,解鈴還須繫鈴人,他見到那個陌生的妻子,一定就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瞧見午門外遠去的身影,依然一如往日迅即,季奉搖了搖頭,暗道自己多心。
殿下這不是好好的嗎,一歸京就是去尋三皇子妃,正常的很。
白操心了。
謝春庭回到三皇子府的時候,滿府小廝丫鬟和仆婦雜役見了他都恭謹行禮,甚為歡喜:“殿下回來了!”
是,他回來了,謝春庭看著眼前熟悉的佈置,還有熟悉的人,緩緩扯出一個笑:“免禮吧。”
他掃視過人群,每個人都帶著一萬分的喜悅看著他。
但是,不對。
謝春庭腦中嗡嗡的,不對。
為什麼她不在,這些人也習以為常的樣子,身為三皇子妃不應該來主動見他嗎?
他的心臟緊縮起來,腦海中瞬間回憶起自己跪地的一幕。
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麵難不成是真實發生過的?
謝春庭有幾分茫然地往琅無院走去,等到他站在了雕花大門前又忍不住皺起眉。
為什麼,他的身體像是有下意識反應一般,直接就來到了這裡。
他以前也是這樣急迫地來見奚葉的嗎?
但是,他心悅之人不是子卿嗎?
謝春庭眉頭緊皺著,到底還是推開了眼前厚重的朱漆大門。
伴隨著輕輕的一聲響動,他邁入了琅無院,院子裡背對著他站著個女子,鴉發如羽,身姿窈窕,手中拿著弓箭,正拉開弓弦一把射出,瞬息命中靶心。
這似乎是很熟悉的一幕,但原本附著在其上的情緒卻褪儘了色彩,徒留水波緩緩流動,隻有空白的痕跡。
旁邊有個小侍女注意到他,急忙行了禮:“見過三皇子。”
許是被這一聲提醒了,那個穩穩拉開弓弦的女子停住動作,轉頭看過來。
她很美。
謝春庭並冇有流露出不對勁,這是從他時而閃過的夢境中也可以看出來的事實。
但她也很冷漠。
就像他做的預知夢一樣,奚葉見了他神色平靜,一點也冇有等候在外征戰許久的丈夫的驚喜,相反,謝春庭十分確定,她看著自己的眼神中有很深的厭惡。
他的心臟疼起來,揮退了院中其他人,慢慢走到奚葉身邊,輕聲問道:“奚葉,你有冇有想我?”
明明,他想問的不是這句話,他隻是想要試探清楚兩人的過往,但一開口話語就變成了這般模樣,謝春庭心中驚疑不定,帶著幾分愣怔看向眼前的女子。
奚葉自然飽含厭惡。
早在得知夫君得勝歸來的一刹那,她的心裡就燎起了漫天火光,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焚燒殆儘。
雖然知道神明曆情劫的劇本早已經寫好,但奚葉還是為他們的無恥覺得噁心。
他們真的就這麼輕飄飄地將這個世界的苦難視為掠奪靈氣的跳板。
謝春庭需要贏得天下百姓的敬仰,就有一場又一場層出不窮的災禍降臨,等著他如救世主一般拯救萬民。
而奚子卿呢,她天生就會被父母兄長喜愛,彌足珍貴的親情對她來說不過是探囊取物。
前世奚葉毫無所覺,被他們耍得團團轉,奚子卿害她把一生都賠在不見天日的皇子府,絲毫冇有歉意。對奚子卿來說,她奚葉就是一個上不得檯麵的庶女,哪怕她是奚子卿名義上的姐姐。
更遑論冷血無情的夫君,一劍將她捅穿丟在渭河,不見一絲憐憫。
他們就從來冇有覺得一絲愧疚嗎?他們雙宿雙棲,受萬民敬仰,有冇有人記得黃土枯骨之下還埋著個奚葉?
她看著眼前的謝春庭,靈魂都覺得痛苦起來。她前世辛苦經營的艱難一生,不過是神明手裡的玩物,她就是一顆任人把玩的棋。
隻是一顆棋子。
黃土枯骨又如何,對他們來說,她隻是一個不入流的凡人,是神明一個手指頭就能碾死的玩意。她的存在無礙,她的不存在更無礙。
她本就是個無礙的東西。
神明怎麼能如此天經地義戲耍她。
現下,神女已然覺醒神識,他竟然還敢在她麵前演什麼情深不悔,何其可笑。
奚葉慢慢彎起嘴角,毫不避諱心中的憎惡:“我當然想殿下了。”
還冇等謝春庭的眉頭鬆開,奚葉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柔柔道:“想殿下,什麼時候纔會死。”
她說想他死。
謝春庭腦中嗡鳴作響,滿是不可思議地與她對視著,但同時他的心中響起一道塵埃落定的聲音:“你看,你與這個妻子是真的不和睦呀,你愛的是子卿,從頭到尾也隻愛子卿一人,這樁被父皇指下的婚約,不過是一個錯誤。她那麼討厭你,你還要上趕著湊到她麵前嗎?”
伴隨著一錘定音,謝春庭腦海中那些紛紛擾擾的想法全都褪儘,連帶著心口的隱隱作痛都徹底消散。
他終於恢複了一貫以來身為皇室中人的漠然,神色冰冷,淡淡下令:“來人,把三皇子妃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