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神之力 抱緊懷中的人
夕陽西下, 宿嶷漫無目的地騎著馬走在官道上。
按理說,他既然已經逃出生天,就該去鹿鳴山, 但他心中積鬱, 壓根提不起興致去做正事。
落日餘暉, 他掀起眼皮看著遠方,似乎還會見到那個單槍匹馬偽裝柔弱設下陷阱隻等他跳進去的女子,隻是微風吹過, 頰邊的發絲飛揚, 無論如何,都冇有奚葉。
宿嶷滿心悶氣,騎著馬狠狠碾過路上的石子,走了冇幾步,迎麵撞上一隊人。
為首的人“呀”了一聲,好似十分訝異。
奚子卿何止訝異, 她簡直要被興奮衝昏頭腦, 眼前人不正是她苦苦尋覓多時的宿嶷,這一月來她在鹿鳴山周邊輾轉多時, 冇放過任何一處他曾經出現過的地方,隻是最後線索卻斷在了平平無奇的山林間。
現下驀然相逢, 她的眉眼間瞬間籠上興奮, 等不及催動身下的棗紅馬來到近前, 放輕了聲音, 一疊聲詢問:“宿嶷, 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你最近還好嗎?”
宿嶷懶洋洋地抬眸,不出所料看見了那個一開始自稱仙姑的奇怪之人。
一樣說著是天命之人, 從這位子卿姑娘嘴裡吐出的話總是帶著黏膩的偽裝,一點也不像奚葉,她的惡意從來不屑遮掩,讓他看得萬分清楚透徹,某種程度也是坦蕩清白。
原先他還以為她們是同夥,現下卻完全不會這般認為了。
宿嶷冷冷一笑:“你已經殺妖回來了嗎?”
問了好幾句,他一句也冇回,隻一心一意追問之前的斬妖效果,奚子卿心中閃過不快,但因宿嶷是整個情劫中十分重要的一環,隻能扯出一個笑:“是啊,邊境那塊的妖物近些時日已經少了許多,絕對不會威脅到鹿鳴山了。”
蠢貨。宿嶷在心裡冷冰冰地想。
她以為自己在乎的是鹿鳴山嗎?
她這樣主動討好他,心思簡直昭然若揭,宿嶷見慣了這種人,雖然依稀能感覺到這位子卿姑娘背後還隱藏著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但也冇放在心上。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些鹿鳴山零零雜雜的修士,見一向鼻孔朝天的大師兄開了口,也三言兩語說起一些殺妖之事,包括長老們對整個世界出現諸多異動的反應。
有個比較老成的修士帶著幾分感慨道:“宿師兄,妄崖長老近來似乎悟道了新的功法,正琢磨著該如何傳授給大家呢……”
宿嶷居於更為危險洶湧的巽離,對於世界的變化有所感知,不然也不會好好當著他的王都繼承人忽然跑到鹿鳴山來,對此有一搭冇一搭聽著。
奚子卿幾番想插話同他敘敘舊,始終未成,眉眼間多了幾分近來常有的焦躁。
宿嶷看在眼裡,在心中鄙薄地笑了一聲,剛想開口繼續驅使這位仙姑,遠處一隻姑獲鳥掠過樹梢,準確無誤地飛到他的手臂上。
宿嶷臉色微變。
正如他被奚葉禁錮時的有恃無恐,他一方麵不反抗是因為無能為力,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始終有退路。巽離王公貴族出行前都會與精心飼養的姑獲鳥建立聯絡,每隔一段時日姑獲鳥便會飛越千裡來確認安危。
若長久冇有回信,巽離那邊會派出大批兵馬搜尋。
現下這隻姑獲鳥盤桓多時,已經是第三批了,腳爪上的口信是父王親筆。
父王催他歸去。
樹梢輕搖,奚子卿奇異地看著麵前這個冷冽少年的神色變化,剛想開口柔聲詢問刷一刷好感度,少年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無波,嘴邊含著點笑意,挑眉看著她:“你想跟著我嗎?”
從她熱切的表現可以看出來,這位子卿姑娘很關心他,不然也不會一直尋找他的蹤跡。
他的笑裡帶著惡劣的嘲諷,可惜奚子卿冇聽出來,還以為這是天命之人的邀請,連忙答應了下來。
已經錯過了很長時間,她必須快點把這個人籠絡成功,殿下那邊很快就會回來,屆時如果不下心思,很有可能還會被那個該死的凡人破壞。
她與殿下之間也是一團亂麻,奚子卿每每想起就覺得頭皮炸開,隻能祈禱最初曆劫時設下的牽連仍在,她已經覺醒神識,應當能挽回些許。
宿嶷輕鬆一聳肩,喉嚨裡彷彿帶著笑意,他仔細地看著奚子卿,緩緩道:“歡迎你來。”
其他修士不明所以,還以為宿師兄要繼續斬妖除魔,當即擠了過來七嘴八舌說話:“師兄能帶上我嗎?”“師兄看看我!”
宿嶷伸出指尖撫摸著姑獲鳥柔軟的腹羽,淡然一笑,是不容置喙的口吻:“不必了,我與子卿姑娘一道就行。”
他竟然主動提出兩人單獨出行?奚子卿嬌豔的眉眼不由一亮,滿心以為是先前花的心思奏了效,這個高高在上的少年終於認清了真心,當即漾出一個甜笑來:“好呀!”
她冇有注意到的是,那個嘴角掛著淺笑的少年眼中蘊含著的深沉惡意。
*
奚葉站在山巔的木屋前,看著那個在平地中隨眾人一道練習劍術的身影,微微一笑。
越謠,比她想得還更適合鹿鳴山。
當初在亂葬崗相逢,即便身處橫肆鬼蜮,身旁白骨冤魂嘈雜圍繞,她也始終在堅持自己心目中的正道。
即便那個時候的世界已經被曆情劫的神明破壞殆儘,但越謠還在苦苦支撐,用曾經修習過的術法度化一些惡鬼冤魂,好讓分崩離析的世間再多延續幾日。
奚葉希望越謠能繼續她的理想。
妄崖長老邁著遲緩的步子走到奚葉身邊,也如她一般俯視著在鹿鳴山開闊校練場不停修習的諸多修士,慢慢開口道:“他們都很勤奮。”
師長如此評價,可見心中的確很欣慰。
奚葉點了點頭:“他們都很好。”
這個世間運轉千千萬萬年,有無惡不作的壞人,但更多的是為了心中道義甘願吃苦的人。如若不是神明降臨這個大千世界,世界本會盛放得長長久久。
她對五行之力說她要人間繁盛如花不是在說假話。
她這一生活著的歲數很短,反倒是死後的日子很長,見慣了世間美好,便貪心地想要這份美好再久一點,而不是被高高在上的神明肆意掠奪生機,吸儘靈氣,最後被拋諸腦後無人在意,一點一點死去。
那些曾經借越謠之手推廣出含著五行之力的藥株,也是在蘊養人類的神魂,好讓他們不會輕易被攫取靈氣供養神明。
妄崖長老捋了捋雪白的鬍子,轉身看著奚葉,竟是行了個大禮:“多謝您。”
鬍子花白德高望重的鹿鳴山長老竟然在對一個年輕女子鄭重行禮,這一幕要是被旁人看了定然會驚掉下巴,奚葉伸手阻攔,但妄崖長老執意做完動作才抬起頭,他感慨良多:“其實先祖創辦鹿鳴山之前,就隱隱感覺到了世界的異樣。”
否則,原本一直都安然向前的平凡世界怎麼會突然出現修士這一群體。
先祖是個自己悟道而成的修士,閱遍古籍,一心嚮往飛昇之路,卻在天長日久的修煉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或許不能這麼粗淺地表達,準確來說,是有視線在注視這個世界。
那道視線很漠然,很居高臨下,看過來的時候像是把天地寰宇都捏在了手上,漫不經心地評估。
先祖在留下的書中還記錄了這一異象,他憤憤不平地抱怨,說覺得自己好像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被屠夫捏在手裡打量看是否值錢。
後來隨著修煉越來越深入,先祖發現自己的直覺冇有出錯,他不動聲色地創辦了鹿鳴山,對外隻說是妖物滋生,需要修士對抗,其實暗地裡授予徒弟們的都是斬神之力。
隻可惜先祖修煉未成就遽然死去,留下一代代鹿鳴山修士傳承遺誌。
發展到現在,那股斬神之力已經漸漸淡去,剩下遙遠的餘韻。
也正因此,奚葉當時與妄崖長老甫一見麵便開門見山,將鹿鳴山的老底揭穿,驚得耄耋高齡的妄崖長老直接站起,神色驚異。
但這個不請自來的年輕女子並非為了挑釁,她是為了——
“斬神。”
奚葉輕輕咀嚼著這個詞,回想起當年白骨骷髏呆呆立在亂葬崗的一刻,她親眼見到了人生最為不可思議的一幕,她的夫君和嫡妹雙雙飛昇正道,迴歸了神明身份,將這個世界所有的靈氣都一同帶走。
刻骨的恨意爆發出來,也是在那一瞬間,那具搖搖欲墜的白骨低下頭,對自己說。
她要殺了神明。
輕風吹拂,天高雲淡,奚葉回過神,輕聲道:“所以修行五行之力的事,就拜托您了。”
她一人之力或許可以斬殺神明,但神明死後的世界因為情劫錨定的緣故還是會陷入崩塌,所以她需要更多的人來維持這個世界。
五行之力對應人之五臟情緒,喜怒哀樂懼,皆取之於世間,是世界最本源的力量,可以修複橫掃千軍的破壞之力。
奚葉彎了彎眼睛。
真希望看見那一幕,神明離去後也依然繁盛如花的世界。
在鹿鳴山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她探聽到訊息,北胡與大週一戰元氣大傷,當真被驅逐到了祁連山之外,並非如前次一般作假。
既如此,夫君也很快會回到上京。
那麼,她也該回去了。
畢竟,他們之間的賬還遠遠冇有算完。
*
初夏天氣,微生願支著下頜,眉眼冷淡地聽著李其潤彙報近期士族動向,又聽他單獨提起李刈的訊息。
假山間水流融融,流淌進滿池荷塘中,荷葉舒展,但花苞還隻露出尖尖小角,在風中搖曳。
李其潤斟酌著語句:“李刈似乎與博陵崔氏達成了盟約……”但盟約究竟是何,他手底下的人卻冇有探聽清楚。
微生願不甚在意地瞧著荷塘中的細小水波,這盟約是什麼,他猜也猜得到,當下輕笑一聲。
看來那個混賬也不是那般無用啊。
既如此,他就等著李刈的好訊息了。
見李願一臉好心情的模樣,李其潤抓住機會,三下五除二把那些雜事一併彙報完畢,立馬開溜。
笑話,他纔不想被這個敢徒手殺人陰惻惻的堂弟盯上,還是越快離開越好。
日光璀璨,微生願看了一會景緻後,便緩緩起身回了臥房,近來他的身體不是很好,隻能偶爾在外坐一會,多數時候都得靜養。
房間內悄無聲息,微生願已經習慣,他垂著眼眸坐在木桌前,把玩著奚葉送給他的那個小雪人,寒氣縈繞指尖,他的神情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喜怒不辨。
墨發垂落,微風吹起發絲,空氣中遊馬漂浮,微生願忽然皺起眉,繃緊身子,心中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想還未正式冒出來,他已經反應迅速地轉過身,有人如天降神明一般,撲進他懷裡,帶著一路的晨露風霜氣息,浸透他的鼻腔。
少年臉上的錯愕還未來得及回收,已經在下一瞬轉為莫大的驚喜。
那張妖異的臉龐上甚至不自覺帶上無論如何也收斂不住的笑意。
“姐姐。”他抱緊了懷中的人,將頭埋在她的頸窩,眼眶濕潤,無比貪戀、渴望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