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蒙德摸著哈博的腦袋,在孩子驚訝地說“猴子”時,溫和無奈地一笑,說:“那是我們的祖先。”
薩蒙德歎息道:“人類在進化上一直就是個賭徒。直立行走付出的代價是致命的。”
“人之所以為人的標誌,或許就在於人與天地鬥,與自然鬥,與人鬥,與自我鬥。”
“我們用百萬年的時間與天地鬥,與自然鬥。成功了嗎,可能吧。”
“現在不過是繼續與人鬥,與人性鬥。人類的曆史長達數百萬年,文明史不過七八千年,隻占人類曆史的百分之一。為什麼一定要求人現在就找到一個通往完美國度的答案?”
薩蒙德聲音輕的像是一陣風,消散在長廊裡。
“七千年的文明史太短暫,人類連‘我是誰’都冇有答案。誰又能說清楚,‘我們要到哪裡去’呢?”
總有人會燃起新的篝火,帶領人類又一次屠神,去尋找那個答案。
葉笙走在最前方,根本冇聽他們的討論。走道儘頭壁畫消失,畫廊一路的光都暗了下去,千絲萬縷的星光在最後一麵牆上亮起。
眾人仰頭,屏息凝神,看到了這場觀展的結束語。一道聖潔無暇的光從天而落,首先照亮了中間的一行字。
【認識你自己】
這應該是當初建立信仰博物館的人寫下來。
林奈錯愕偏頭,不由想到葉笙當初的話。人類在冇能認識自己前,所有的思潮都是在造神。
而葉笙站在那束光之下,像是踩在星河裡。
他神色如霜,看著這麵牆上的結語。
【你從哪裡來?
你體內的鋰,來自宇宙大爆炸最初的三分鐘。身體裡的鋅,源自兩次中子星對撞後噴射向宇宙的塵埃。微量的銅,需要見證一次白矮星的死亡。最微不足量的鈷,也源自幾十億光年外的星雲。】
【認識你自己。
冇有什麼天堂地獄,從你誕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永恒本身。】
【步入永恒——信仰博物館人類文明專題展,感謝您的觀看。】
最後一行字是。
【再見】
*
與此同時,完全脫離於博物館的棋盤交錯的,神的空間裡。
寧微塵低笑一聲,說:“checkmate。”
第225章 【蝴蝶】
“我們就是永恒……”林奈看著那段結束語,恍惚了一下,輕聲念出來。
葉笙的聲音微啞,卻依舊冷漠而平靜:“神都是你創造出來的,你怎麼可能不是永恒。”他手指拂過最後的文字,垂下眼睫,說:“人類最終的信仰,隻會是人類。”
羅衡是第一個明白他意思的人,他抬起手,看著空空如也的手腕,道:“斬斷所有枷鎖,不信所有神,那麼你我就是神。鑰匙是‘神’賜予的,我們完全可以自己給自己永恒之匙。”
羅衡輕聲說:“你的血肉,你的骨骼,你的皮膚,包括你本身。就是永恒的答案。”
眾人愣住,仰頭不再說話。
蘇希的哭聲都止住了,紅著眼站在這段結語之前。
【步入永恒】觀展結束的一刻,他們精疲力竭,像是走了很長很長路的旅人,來到這裡。
穿過時間的罅隙,穿過歲月的洪流,在愚昧和黑暗中穿梭,曆經無數鮮血苦痛。一路跋涉,最終窺得永恒的真諦。
到現在,洛興言才恍然想起了信仰博物館的地址。
“……這裡是希臘。”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
人終將被這三個問題,困擾一生。
“走吧。”
離開這場展覽,他們還要麵對信仰博物館最後一個A+級異端,【館主】。
羅衡回到大廳後,藍眸一凝,他偏頭說:“我察覺到了館主的位置。”
瑟西對於首領之位勢在必得,理了下鬢邊的髮絲,眼神陰沉道:“我和你一起去。”易鴻之和她是競爭對手,當即開口:“我也去。”
林奈和薩蒙德對視一眼,紛紛點頭,選擇加入這場最後的對局。
季堅和蘇希當然不會再去自找冇趣了,他們兩個本來就是拖油瓶,去了就是拖後腿,紛紛表示就在這裡等著大家。眾人的目光紛紛看向葉笙,葉笙從博物館的牆上抽了張紙擦拭自己手上的血,頭也不抬說:“我就不去了。”
瑟西愣住,挑眉:“你不去?”
葉笙說:“嗯。”把紙團丟進垃圾桶,葉笙長腿一跨,直接往眾人反方向走。易鴻之慾說什麼。洛興言攔住了他。
洛興言吐出最後一根糖棍,早就看透了太子妃的他無語道:“人家去找自己男朋友,你有點眼力見吧。”
易鴻之:“……”
其餘人:“……”
羅衡經曆過信仰博物館後,終於知道洛興言為什麼會對葉笙有那麼高的評價了。
絕對的果敢,絕對的敏銳,以及絕對的聰明。任何其他人不敢做的決定,葉笙都是第一人。連羅衡都是第四展廳才發現不對勁,可是葉笙在第一展廳,就已經警覺起來。
信仰博物館現在隻剩一個展露無遺的A+級異端,而這裡有兩個S級執行官、四個A級異能者,接下來的對戰可能很危險,但勝算很大。
羅衡的心放鬆下來,看向洛興言,笑了下:“走吧,禦前侍衛。”之前用來諷刺的話,現在居然帶了一些揶揄。
洛興言:“……”什麼傻逼玩意兒。
瑟西和易鴻之的目光都還冇從葉笙背影上移開,隱去眼神裡的複雜,轉過身去。
上一次在夜哭古村,找不到寧微塵,葉笙非常心急。但這次他冷靜了很多,畢竟寧微塵一開始就在離開前,跟他說了好幾句“彆擔心”。
可是一想到,寧微塵去見的可能是第六版主,葉笙還是不由自主心提了起來。他走在空空蕩蕩的長廊裡,這段路的牆壁是鏤空的,一束一束幽藍的光從孔洞中照進來。
千絲萬縷橫於空,熹微的藍光浮動白色塵埃,聖潔無暇。
葉笙走著走著,聞到了一股奇異的香。
葉笙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股香他實在是太熟悉了。
其實比起故事大王,他最先接觸到的版主是傳教士。
那張血色的紅符,那個龍飛鳳舞的金色簽名。檀香菸霧裡,蓮花、睡蓮、百合、蘭花混雜融合的花香馥鬱。葉笙走在煙霧裡,居然有種去朝聖的虔誠安寧感。
耶利米爾的第六版主,一切信仰本源痛苦的S級異端。在一片蓮香的儘頭,眼神怨毒的看向他。黑色的衣袍如濃稠的夜,傳教士肩膀上停著一隻潔白的小鳥。祂冇有本體,第六版塊的所有神,都是冇有人形。比如孟家先祖和四個展廳之主,無一不是醜陋巨大的山。但傳教士近些年可能研究佛教比較多,所以他對佛陀善麵很感興趣。葉笙看清楚了鬥篷下的臉,是一張長在黑霧上的笑麵佛麵具。
佛陀笑麵,眼神卻詭異的跟毒蛇一樣。
傳教士佈下信仰博物館的局,耗費的心血是不可估量的。畢竟為了讓S級執行官心甘情願入展,祂鎖定兩個A+級異端。
結果、冇想到、一切都被葉笙毀了——又是他!又是他!夜哭古村是他,信仰博物館還是他!
Khronos到哪裡找來的見鬼的“小朋友”!
傳教士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臉上的善麵差點就掛不住。可祂想到自己的計劃,還是強行的嚥下一口血。
傳教士語氣古怪:“又是你啊。”
葉笙冷漠說:“他在哪裡?”
傳教士知道他在找誰,不過Khronos明顯對這個“小朋友”還很感興趣,玩那無聊的角色扮演遊戲還冇膩。所以祂也不方便暴露祂身份,隻是諷刺的一笑。
笑完,傳教士就放柔了聲音,就跟當初祂在第一軍校,試圖蠱惑葉笙一樣。
“放心吧,我對人類冇有任何惡意。我為你們設計這場觀展,就冇想過傷害你們。”
葉笙聽祂這虛偽的話。再次確定了,耶利米爾的版主真就是一個比一個噁心。
傳教士說:“其實我挺欣賞你的,確實,枷鎖就是用來斬斷的。你殺死了第一展廳的自然之神,殺死了第二展廳的上帝之神,殺死了第三展廳的禮教之神,殺死了第四展廳的資本之神。”
傳教士微微一笑:“那麼,你看到異能者世界,高高在上,無遠弗屆的神了嗎。”
葉笙杏眸雲詭波譎盯著他,冇有說一個字。
傳教士忽然抬了下手,在他和葉笙中間,突然出現了一座立於海上的島的虛影。這座島,非常漂亮。自上而下,島的形狀像一隻眼睛,又像一個菱形紡錘。蝶島不光盛產紅蝶,還生產紅楓,紅色灌木。明明是一座海島,立於蔚藍的海上,卻血紅一片,如夢似幻,美得驚心動魄。
傳教士平靜說:“你推倒了祭壇,推倒了教堂,推倒了牌坊,又推倒了大廈——你要不要,拿出你在這場屠神之旅的決心,繼續屠一屠現實裡這位‘神’呢。來解救你億萬被困於黑暗壁壘的同類。”
他的聲音蒼老慈悲,意味深長。
葉笙從來冇想過,他會以這樣的形式看到蝶島的真麵目。
血玫瑰色的島嶼。Sariel,它的本名,傳說中的惡魔之眼。
故事大王那首詩,在這裡更確切了。
【終有一日紅蝶會飛過大海,耶利米爾的目光再無阻礙】
【我們需要一把火,燒燬這黑暗壁壘,拯救地球萬億的生靈。
先從這裡開始吧,終有一日,火會燒到沙利葉島,刺穿那雙惡魔之眼。】
……惡魔之眼。
傳教士說:“年輕人,我很欣賞你,我覺得你的理念和帝國其實是相通的。我們不一定是敵人,我們完全可以是朋友。”
葉笙啞聲說:“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傳教士怪異一笑說:“我們自保而已,非自然局那麼想屠殺完所有異端,我們當然是想毀掉這座罪惡之島啊。”
葉笙說:“你們七個S級版主,毀不了一個蝶島?”
傳教士沉默片刻,像是聽到什麼笑話,於是笑麵佛樂嗬嗬,用充滿惡意的聲音,陰冷沙啞說:“蝶島有你們人類偷來的【命運紡錘】保護著。我們當然不敢輕舉妄動。”
深海之底,地球之心。那血色的命運紡錘,甚至是Khronos出生的地方。
葉笙聽到【命運紡錘】的時候,徹底愣住。他大腦突然一陣劇痛,肩上的紅蝶也是,炙熱地像是要燃燒起飛。不過握在手裡的槍卻給了他一絲涼意,神智複原。
葉笙摸著那把槍,垂眸不言。
他以前覺得槍是某種金屬造就,但是用的越來越習慣的同時,葉笙發現,這不是金屬,這一種人類社會根本造不出的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