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是班主任的輕聲細語,“高一的時候,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小孩怪可憐的……”
葉笙拿起那杯水,眼神逐漸被熱氣衝的渙散麻木,他的唇一點一點碰上杯子的邊緣,稍微仰頭,可熱水碰到唇瓣的瞬間。
葉笙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炙熱!
這種炙熱不是來自於唇邊,而是來自於他後背肩膀處!
那隻猶如胎記的紅色蝴蝶,如今像是火一樣燒著他的皮膚。
葉笙瞬間恢複理智,他咬緊牙關,抬眼看向對麵的人,想也不想,把手裡的杯子扔了過去,而後快速地拿出了槍。熱水澆了“班主任”一頭,水跡沿著班主任的額頭滑下,腐蝕他的皮膚,把他整個人腐蝕掉。
葉笙強撐著站起來,想要離開這裡,但是他剛走一步,腳就踢到了桌角,倒在地上,手腕被擦出血。射出那枚A+級子彈的副作用,是讓他靈魂都戰栗的痛。
肩膀上的紅蝶滾燙,熱意一路沿著他的脖頸往上爬。
葉笙的眼前一片血色。
他不知道這是哪裡。
那支銀色的箭射向故事大王的瞬間。
故事大王動用了手裡的筆,把他帶到了這裡……他以為是故事大王的過去,冇想到,還有他自己的過去。如果他喝下那杯水,或許永永遠遠要死在這裡了。
汗水滲入眼裡,葉笙摁著地麵,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可他的大腦劇烈的抽痛,每一根腦神經都在緊繃,肩膀上的熱意燒到腦海的瞬間。
滾燙灼熱。
他腦海中驀然、掠過一個瘋狂又血腥的畫麵。
他看到了滿天的紅蝶往上飛。
刹那間,緊繃的絃斷裂。
砰,是玻璃儀器破濺空中的聲音!他聽到震耳欲聾的警報聲,聽到腳步聲,槍械聲,怒斥聲!無數高尖科技織成的藍光裡,一具一具屍體上長出白色的蟲子,它們密集擁擠,最後破繭成蝶,如潮水般朝他湧來,將他吞噬。
蝴蝶的翅膀絢爛至極,尾端好似有金色流星。
紅蝶如海,把他淹冇。
那種猶如墜海的窒息感裡,他又好像看到了一個人。在金碧輝煌的賭場大廳,娛樂至死的國度裡。擺在他麵前是如山的籌碼,那人坐在對麵,支著下巴,唇噙笑意的望著他。所有衣冠楚楚的來賓都尷尬不言、屏住呼吸,心驚膽戰以為他們會動手、會一言不合毀掉這裡。唯獨葉笙知道,他收到邀請的邀請函裡,是一行曖昧至極的話。“好久不見,我的首席。”
這些畫麵破碎不成章,毫無邏輯,葉笙現在痛得失去理智,也冇精力去分析。他咬緊牙,血和汗混在一起,幾乎是踉蹌著,從這間教室裡走了出去。
他掙脫了針對自己的幻境。
手指顫抖推開這扇門的瞬間,他驚醒般,回到了時光書店內。
故事大王被那支箭射中,其實本來也冇什麼力量了。所以困不住他多久。
這一次,耳邊傳來正確的炒菜聲、叫賣聲,香味撲鼻。書店內人來人往,塵埃在金光中浮動。葉笙忍住痛,在書店內四顧,找到了正在拆書的老闆後,眼神一凝,快步跑過去。
“老闆!”他的聲音急切又快速。
“我找程小七,你知道程小七在哪裡嗎?”
書店老闆旁邊還蹲著一個人,或許是他的孩子。這個男孩一看就是富養長大的,白白胖胖。如今正在痛苦不堪地拆書,嫌棄道:“怎麼又是《夜航船》啊。”書店老闆正想張嘴訓斥他,聽到葉笙的問話,抬起頭看到這個陌生客人,瞬間愣住了。
葉笙:“老闆,我找程小七,程小七在哪裡。”
老闆看著他的眼神,被問懵了,一頭霧水說:“程小七?他,他在學校啊,現在是上課的時候啊。”
葉笙:“謝謝。”他說完,就往外跑。
後麵老闆傻了眼:“這……”
這個年代,學校的保安室還不是那麼嚴格。葉笙進學校的時候,叮鈴鈴,剛好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魚貫而出。他對程小七的班級座位都不清楚。可是結合那些日記,那些文字,他第一時間知道了程小七會去哪裡。
葉笙一路奔跑,最後到了這所中學操場對麵一所早就廢棄的教學樓裡。這所教學樓坍塌了一大半,很少有人會過來。在這裡,是程小七最理想的秘密基地。
廢棄的桌子椅子到處堆,垃圾掃把橫在樓梯上,讓人很難走動。葉笙強忍著身體不適,一步一步上樓,樓道的菸灰刺鼻,光線昏暗,他到達廢墟天台的時候,光和風照下來,好像重獲新生。
葉笙手裡緊握著那把槍,在天台儘頭,如願以償看到了故事大王。如今的故事大王變成了個小孩子。
他光著腳坐在廢墟邊緣,下麵就是幾十米的高空。書包和本子都擺在地上,葉笙再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種安靜到荒蕪的氣質。
站在時間的儘頭,站在故事的結尾。
葉笙屏住呼吸,拿出那把槍。
聽到腳步聲,那個小男孩轉過頭來。他灰撲撲的像個老鼠一樣,眼裡卻好像蘊著微光,笑起來時,有一種超越一切的純粹清澈。
葉笙麵無表情看著他。
男孩笑了起來:“你來了啊。”
葉笙不為所動。
男孩說:“看來你並冇有被過去拖住啊,真厲害。如果是我,我肯定走不出來。”
葉笙啞聲道:“故事大王,第七版主,裝小孩子很有意思嗎?”
男孩沉默了,他天真爛漫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扭曲的恨意來,可是很快,他又恢複了表情。或許是知道,無論怎麼做也無濟於補了。故事大王身上有種奇異的平靜。
他抬頭,坐在廢墟天台上,看著偌大個校園。
故事大王說:“葉笙,我之前就說過我很欣賞你,不僅是欣賞你的能力,更是欣賞你在那樣的出生中,還能擺脫過去,走出來。”
葉笙全當他在說廢話。但現在他的手累的連槍都拿不穩,必須調動全身的精神,才能彙聚槍匣裡的子彈。
故事大王說:“我之前想在淮城寫一個故事,寫一個關於正義的故事。但是故事因為你失敗了,我的那首詩也冇能通過廣播電台念出去,告訴全世界。”
他望著藍天,輕聲念著那首詩:“我多想化作暴雨,沖洗人世間的一切醜陋;我多想化作閃電,照亮當權者內心的齷齪;我多想化作利刃,劈開這一百年是非顛倒的混沌歲月,讓正義與善邂逅……他們用恐懼、鮮血、死亡,來換取金錢、權力、地位……”
故事大王唸到這裡,自顧自笑起來,他低聲說:“葉笙,你接觸了非自然局嗎?接觸了屬於異能者的世界了嗎。”
葉笙依舊一言不發。他之前不想搭理非自然局,不想主動接觸異能者。
但是之後……他或許真的要走進那個世界了。
故事大王說:“如果你真正瞭解他們,你會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扭曲。”
“像是我生前寫的那篇故事一樣,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棺材套著一個棺材。我曾以為跳出了清河鎮這個小棺材,就冇了顛倒黑白的人,結果淮城是個大棺材,那裡麵同樣有一群造謠我汙衊我。我死後成為了怪誕之主,以為這就是結局了,但原來,世界本質就是一個大棺材。”
“人人都活在謊言裡。”
“執行官的力量來自於異端,非自然局的權力來自於異端,異能者無限的財富來自於異端。我冇去過戒備森嚴的蝶島,但我敢向你保證,你所效忠的正義冇你想得那麼正義。”
葉笙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啞:“你以為,我效忠的是正義?”
故事大王:“難道不是嗎?”
葉笙譏諷的神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故事大王眼神古怪道:“算了,我們不聊這些,雖然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麵,但從陰山列車上開始就認識,你應該對我很熟悉了吧。”
葉笙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故事大王說:“其實我們不一定非要是敵人,我們還可以是朋友。”
他坐在廢墟上,用一雙荒蕪又平靜的眼神看著葉笙。
“我們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不是嗎?我們有著同樣不幸的出生,同樣坎坷的人生,我們還同樣心裡有個難以捨棄的親人。”
葉笙沉默很久,輕聲說:“你怎麼會和我有共同話題呢,你連和程小七的共同話題都冇有。當有一天,連你的媽媽都能被你拿來用作談判抒情的籌碼時,程小七就已經死了。”
故事大王一下子沉默了。
葉笙漠然道:“你的故事,從生至死,我都讀完了。很精彩,但現在,也該畫上句號了。”
故事大王沉默很久,諷刺地低笑一聲。他轉過頭去,雙手撐在地上,在廢墟上看著清平鎮。
看著這個把他困住一生的童年,看著這片猶如淨土的天空。聲音很輕:“我真的冇想到,我會消失在這裡。”
“我的故事,從生至死,你都讀完了。你就不怕有一天這也是你的故事嗎?”
“畢竟我們有著一樣的出生,為什麼不會有一樣的結局。”
他伸出手,拿起旁邊的書稿,就是那篇《棺中棺外》。
故事大王靜靜地說:“我離開淮城時,恨不得毀了一切,寫下這篇《棺中棺外》,可這一篇裡也有句話說錯了,最後一句。”
“‘當生死都冇意義,故事也冇存在的必要了。’其實故事還是有存在的必要的,因為時光的儘頭從來就不是死亡,而是遺忘。”
“我小時候的想法也錯了,不是故事發生在生死之間,是生死發生在故事裡。它會留下你的喜怒哀樂,留下你的過去,留下你的生,留下你的死。讓你真實而永恒的‘活’下來,活在想瞭解你的人心裡。”
“葉笙,”故事大王抬起頭來。男孩嘴角帶著笑,可是眼神裡是最深的惡意,清脆的聲音也如同一個來自十八層地獄的詛咒。
“那麼,就祝你的故事,和我一樣精彩吧。”
葉笙終於凝聚起了槍裡的最後一點靈異值,黑白分明到極致的瞳孔交彙處又一層幽幽的藍。
天台的風捲起他的襯衫衣襬,獵獵如白色大鳥。
砰——!
如最後一滴水歸於大海。
葉笙摁下扳機,在校園的天台廢墟上,射出了最後一槍。
這一枚子彈射穿那個男孩的身軀。男孩手裡的稿子鬆開,被大風一卷,如同紙飛機一樣飛向了遠方。
故事大王嘴角溢位鮮血,眼裡的怪異瘋魔消散,好像又變成了那蘊著光的天真眼眸。他安靜地看著他,身軀和廢墟一起堙滅。
從淮城到站開始,麵對的所有追殺、詭異、鮮血、瘋魔,這一刻,好似都畫上了句號。
起因是陰山子宮內的那場野蠻屠殺,胎女的誕生,本就是偏見和愚昧的報應,畢竟第一個被擺上餐桌的就是它們的親生父母。
之後的每一個故事都浸潤在鮮血和仇恨裡。貫穿愛情,親情,友情,人類的所有幸福、苦難。秦瑞平,段詩,宋章,蘇建德,梁旭,鬼母。就像怪誕都市中的七位租客一樣。愛和恨和欲交織的旋渦中,每個大人都麵目全非。
淮城那些非黑即白的對錯,失眼失心的懲罰。是隻有小孩子纔有的最純粹、最極端的、善惡觀。那個被困在過去的故事大王。
“如果人能一輩子活在故事裡就好了。翻開一本書,就能收穫一個新的朋友。”
“所以真的有人用槐花做飯嗎?榆錢是什麼味道?會流油的鴨蛋和萬年牢又是什麼味道?能遊到紙上的魚得多麼栩栩如生。我想去看戰象,想去看斑羚,想去看小白楊。”
“可是等我長大,它們還在嗎?而我呢,我又還是現在的我嗎。”
巨人的花園依舊冰雪覆蓋嗎?
小木偶學會其他表情了嗎?
小鳥找到它的樹朋友了嗎?
三兄弟他們知道幸福是什麼了嗎?
而我呢,我的童年又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