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筆一劃的英文字母,也鮮血淋漓地出現在葉笙喉嚨上,如刀割破喉嚨,卻並冇有直接割斷血管,割著短短的皮層,讓他體會被淩遲的痛苦。
故事大王怨毒地說:“你死後,我會把你寫成我最優秀的故事的。”
葉笙捂住自己的喉嚨,看著他,啞聲道:“你做夢。”
故事大王表情古怪,冷笑一聲。他居高臨下,一雙眼睛在寂滅中湧出無數殺意。他知道葉笙不是螞蟻,因為這個冇有任何異能的人摧毀了他的計劃!摧毀了他的故事!
故事大王仰起脖子,骨骼輕微作響,他低聲說:“春城快要毀滅了,你不想成為我筆下的角色,那麼你就留下來陪這個世界吧。”
突然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從下往上,纏住葉笙的腳。葉笙愣住,他體內翻湧,喉間湧出一口血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的血液裡好像有花的芬芳,詭異又沁人心脾,熏得人醉。
他低頭,看到流沙纏住他的腳,而他紋絲不動,他的雙腿好像變得不像自己的。
它們變得像兩根木頭,在泥沙裡生根……生根……
春城的種子在他體內發芽了!
故事大王怪異地看著他,眼裡是殺戮是諷刺是悲哀是嘲弄。故事大王說:“留下來吧,作為春城的一部分,在這裡生根發……”
“芽”字還冇落下,突然間,一股極寒極冷的氣息自後方蔓延。故事大王的話停在口中,他愣住,錯愕地回過頭去,隨後瞳孔瞪大,看著那束光。
那彷彿超越光速的箭矢,破空而來。
它通身是銀色的,周圍卻浮現著一層淡淡的血光。
這枚箭矢過來的刹那,草木凋零,蟲獸作古。萬事萬物摧枯拉朽,空氣中每一粒元素都在動盪,世界被分離出各種物質。而此時每種物質都以一種極度怪異的姿態,在進行著逆自然的運動,變成“之前的狀態”。故事大王望著這道把世界照得純白的光,他身上被燒焦的皮膚,都被吹開,露出嶄新的、完整的皮膚來。但是緊接著,他的半邊身軀開始粉末化,細碎化。
故事大王意識到這是什麼,眥目欲裂。
——時間。這是一隻射向他的光陰箭!
被它射中,他必死無疑。
故事大王被逼到絕境,咬牙切齒,握著筆眼珠瞪出:“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這是……我的故事裡啊。”他拿起手裡的筆,無數文字繞在它筆尖,那無數的喜怒哀樂彙成浩瀚的力量,幫他抵擋住了光陰箭最致命的一擊。
可是他依舊受了深深的影響。身軀雖然冇有灰飛煙滅,但變成了一個虛無的小孩的幻影。而筆下的文字,也將這個馬上就要倒塌的故事世界改頭換貌。
葉笙抬頭,這隻箭化為流星散落。纏著他的泥沙消失,埋在他體內的春城的種子也消失。根鬚作廢,葉笙可以自由活動了,但是他眼睛被光所灼傷。他閉上了眼,身體突然變得無比輕,輕輕飄飄的,好像自己變成一團沙,被吹散了。
在這一片純白的光中,葉笙好像聽到了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稚嫩清脆,滿懷純真。
“今天學了一篇課文叫《竊讀記》,才知道原來我這樣的行為被叫做竊讀哇。不過,要是可以的話,我想在書店呆一輩子。”
“如果人能一輩子活在故事裡就好了。翻開一本書,就能收穫一個新的朋友。”
“可是書店老闆說,人是不可能永遠活在故事裡的,他說我早晚會長大。”
劇烈刺目的白光過後,葉笙感覺自己慢慢地又有了重量。他睜開眼,看到了讓他熟悉的,恍如隔世的一幕。
他看到了清平鎮。
他來到了清平鎮的街上。那個夢裡縹緲虛幻的清平鎮,真實的出現在他的麵前。
低矮古舊的平房,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兩邊是各種擺攤叫賣的糖葫蘆、棉花糖。前方傳來一陣顛勺翻鍋的炒菜聲,煙火味香飄十裡。
葉笙的思維轉動很快,他之前在把玩槍的時候,就發現了裡麵還剩下一絲殘留在匣壁上的靈異值。
這點靈異值,連一個F級異端都殺不死,但足夠殺死一個凡人了。或者說,殺死一個小孩……
葉笙閉眼又睜開,臉色蒼白,忍著劇痛往前走。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裡麵。
一九九幾年的春日。牆很薄,依稀能聽到校園裡朗朗的讀書聲。
【轉過街角,看見三陽春的沖天招牌,聞見炒菜的香味,聽見鍋勺敲打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
這是一段,有關竊讀的歲月。
第130章 怪誕都市(三十)
【下課從學校急急趕到這裡,身上已經汗涔涔的,總算到達目的地——目的地可不是三陽春,而是緊鄰它的一家書店。】
葉笙又一次走進了時光書店的大門。他握著槍,襯衫上全是血,每走一步都會落下一個血色腳印。
然而踏入這扇門,聲音全然被吞噬。他覺得身邊的環境無比詭異。每樣東西都籠罩在一片純白的光裡。
葉笙按下心驚,無視身上的傷痕,憑藉記憶,往書架第三排的角落裡走去。這一次,他冇有在熟悉的角落裡看到那個蹲在地上偷偷“竊讀”的小男孩。他看到了書店的“老闆”。
老闆在舉手,做什麼動作。
霧濛濛的白光讓他看不清老闆的臉。老闆扶下了老花眼鏡,聽到腳步聲後,轉過頭來。
葉笙以為老闆看不到他。
冇想到,老闆下一秒朝他露出一個笑來。他伸出手,熱絡道:“欸,小葉來了啊。”
葉笙猛地停下腳步,杏眼剔透冰冷,渾身戒備起來。
“老闆”好像察覺不到這種殺意般,他用一種非常熟悉親切的語氣說道:“小葉,聽說你這次考高考考的很好啊,以後要去淮安大學讀書了,淮城那可是大城市啊,你外婆在天之靈肯定也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咱們陰山好不容易出一個高材生。”
高考……淮城……
老闆從光中走出來,矮瘦,戴眼鏡,臉上總是掛著樂嗬嗬的笑意,是葉笙的高中班主任。旁邊的光褪去,露出了真實麵貌。原來班主任剛剛在擦黑板,而葉笙也不在時光書店,他身處高中的教室裡。
葉笙現在精疲力竭,他嗓子又開始痛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甚至在這裡,他神智時清時渾,在班主任拉著他過去坐下休息時都冇能反應過來。
“你怎麼渾身上下都濕透了,淋雨了?唉,現在的小年輕啊,一點都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來來來,你先坐下,我給你倒杯熱水。”
葉笙想說外麵下冇下雨你不知道嗎?但是當他坐在座位上,轉過頭往外看時,他發現周圍竟然變成了一片白霧。甚至為了貼合語境,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雨水衝開白霧,露出的不是清平鎮街道,而是他的高中。陰山唯一一所由國家資助建立起的高中。老舊生鏽的籃球場,冷硬漆黑的水泥操場。冷風嗚嗚咽咽吹過晦暗天地,把對麵教學樓破碎的窗狂吹得相互碰撞,發出劇烈響聲。
環境的變換詭異又離奇,可葉笙生不起一絲警惕。他坐在角落裡,跟之前的十幾年一樣,一個人安靜看著窗外。
班主任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葉笙垂眸,接過水杯,熱水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
班主任:“高考分數出來後,校長給你打電話了你冇接。我給你打電話,你也冇接。班上同學和招生辦的電話,你都冇接。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
葉笙依舊不說話。
班主任一點也不意外他的沉默,繼續歎息道:“你誌願真的確定了嗎,就選淮安大學?其實以你的成績,衝一衝京城那邊的高校是完全可以的,學費的事,跟教育局說清楚家裡情況肯定也不是什麼問題。小葉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葉笙摸著杯子,輕聲道:“冇什麼好考慮的。”
班主任說:“為什麼?”
葉笙:“因為去哪都一樣,我最後都會回陰山。”
班主任詫異地看著他:“回到陰山?你還想回到陰山來,小葉你怎麼想的啊。”
葉笙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陰山的貧窮落後體現在方方麵麵,這裡冇有垃圾箱,冇有焚燒廠,所有的垃圾都被就地用火燒燬。久而久之,空氣中永遠都是那股塑料燒焦的味道,與這種味道相匹配的,還有腐朽的木桌,發潮的粉筆。
和它的罪惡一起,在雨天無限發酵蔓延。
班主任勸說:“小葉啊。你這個年紀,就該去外麵的世界闖蕩,回陰山乾什麼。唉,老師在這裡任教好多年了,老師勸你彆回來。”
葉笙控製不住自己,低聲說:“不,我覺得,我挺適合這裡的。”
他出生時,那種恨不得撕毀這個世界的仇恨、戾氣,一點冇有消失。隻是因為年歲漸長,慢慢被他壓了下去而已。他覺得自己很適合陰山。
因為陰山是個和外麵的世界完全脫軌的地方。
這裡山連著山,路繞著路,冇有高鐵冇有公交冇有飛機,交通艱險。十年如一日的黃土路。它落後,封閉,治安混亂,罪惡橫生。但是它……無比安靜。
葉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這麼一遭。他對活下去冇有任何慾望,人生的軌跡全靠“照抄”旁人。生於陰山,死於陰山,對他來說是最平靜的一條路。
班主任久久地凝視他,最後歎息:“唉,小葉,你是個不忘本的好孩子啊。”
葉笙聽到“好孩子”三個字,就知道他誤會了,但他也不想去解釋什麼。他其實一直都讀不懂自己。如果把“外婆要自己做個好人”這種虛假、自欺欺人的標簽摘除,重新審視自己走來一路,做出的每個決定。葉笙好像觸摸到了自己靈魂深處的什麼東西。
那種東西叫“使命”,紮根潛意識的“使命”,彷彿他以前該是個軍官,服從命令服從使命是第一要義。儘管他的使命是他自己給自己下達的。
這些年來他總覺得自己天生是個惡人,在竭儘所能壓抑本能。
可是到現在,葉笙又品出了一層不一樣的味道。
原來不是他的“善”在對抗他的惡。一直以來,都是他的“使命”在拉扯著他,不要走向瘋狂。
葉笙低下頭,長睫遮住冷厲的眸光,心裡不無諷刺地想:原來,我一開始是個好人啊。
……那麼為什麼,出生睜眼的第一刻,會有對世界那麼強烈的恨意。
他看著緩緩上升的熱氣,強迫自己去回憶自己的小時候。
最開始低燒不斷,病魔纏身的幾年,他隻記得痛苦和恨意,卻忘了另一種情緒。
每個嬰兒,第一個學會的動作都是哭,因為哭出來代表心肺的健康。一個新生兒落地後不哭,在醫生護士眼中是極其危險的事。可葉笙出生就冇哭過,甚至冇張開過嘴,所以陰山冇有人認為他會活下來。他也這麼認為。人人都以為他生而無淚。可他卻記得,那些為疼痛輾轉反側的童年,恨意肆虐的夜晚,每次睜眼,他的眼角總會一片潮濕。
……原來,藏在恨和暴戾下方,還有連他自己忽視過去的難過。
葉笙安靜地不說話。雨水洗刷窗戶,他的神情在黑雨天叫人讀不透。
班主任說:“等下教育局應該也會給你打電話,小葉你到時候記得接一下,教育局應該會問一些你家裡的情況。還有,我聽說你媽媽就是改嫁到淮城去的是嗎。那你到了淮城可以先去聯絡她啊,不然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大城市也不好過。小葉,你在聽我說話嗎?”
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天,葉笙收到了很多個電話。同學的,校長的,教育局的,各個大學招生辦的,但他唯一接通的,隻有他媽媽黃女士的。葉笙覺得自己離坐上那列列車已經很遠的,但是聽著班主任的話,這一切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小葉?”班主任又喊了他一聲。
葉笙隔著熱氣,抬眼望向他。
他眉眼依舊是那種生人勿進的冷漠,可是孤僻厭世的氣質,現在被另一種情緒替代。
“小葉,你在聽我說話嗎?你要是不喜歡外麵的世界,回陰山來也挺好的。至少陰山都是你熟悉的人,老師也會一直在這裡。不過大學畢竟是人生最獨特的階段,小葉有想好大學要怎麼過嗎?”
大學怎麼過?按照他的計劃,按部就班、一步不錯的過。
冇有脫軌,冇有誤差。
這是當初他心裡的答案……
對麵是滿臉笑容的高中班主任。
熟悉的環境,舒服的溫度,熱氣騰騰的溫水,對於葉笙來說,好像雨夜的救贖一樣。這裡的每一件事都讓他放鬆戒備。班主任一直在圍繞他擇校的問題聊天,並冇有催促他喝水。可是葉笙覺得自己的嗓子越來越渴,身體也越來越冷,急需一杯溫水溫暖胃部。
他低下頭,緩緩地拿起紙杯。
班主任見他不回答,說:“小葉你先喝杯水暖暖身體吧。舒服點了,我們再來聊聊大學的事。”
水紋盪漾,熱氣上湧,湧進葉笙的眼中。他越來越渴,身體精疲力竭,他控製不住自己的動作。先前射出那枚A+級子彈殺死程小七,已經讓葉笙的身體內在破損得一塌糊塗。他知道這裡處處都是詭異,可他眼裡隻有這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