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七愣住,難得自嘲道:“悲慘世界嗎?”
女人搖搖頭,她說:“不,活著的意義就是體驗各種不同的人生,你的故事已經比很多人都要精彩了。看著你的文字,我好像真實地體會過你當時的心情,也看到了當時的你。”
程小七:“這並冇有什麼用。”
女人:“怎麼會冇用呢,我真希望我的孩子也能留下文字告訴我他的故事。讓我在缺席他成長的這些年,能瞭解真實的他。”
程小七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也微笑凝望他,看著看著,她眼眸好似浮現了一層淚光。
外麵的狂風暴雨,如同命運的交響曲。
她的鼻尖有一顆痣,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會很深,就跟小時候趴在樹上對著相機做的表情一樣。
她緊張時會忍不住咬指甲,難過時會忍不住眼淚。
她的家境貧寒卻有個快樂的童年,她的婚姻不幸卻總從不怨天尤人。她吃過的苦不比他少,可歲月賦予她大人的成熟滄桑,依舊不改她的溫柔善良。從髮絲到眼神,從動作到神情。這一刻,就連她滲入皺紋的淚水都那麼真實。
該怎麼去定義一個活人死人呢。有的人明明長眠十幾年,卻真實的,好像一直在他身邊。
原來時間的儘頭不是死,而是遺忘。
程小七冇有再說話。這一刻他好像坐上了諾亞方舟,他沿著歲月的河流,見到了那個完整的、熟悉的、陌生人。所以,外麵就算是洪水滔天也冇什麼關係了。
砰!
突然一聲爆破聲從外麵傳來,程小七往外看,就見從洪水氾濫巨舌亂舞的鋼鐵森林,疾馳而出一輛車來。那輛黑色的車處處都是刮痕,上麵濺起無數血液,而此時,車窗落下,他看到在駕駛座坐著的一個青年。血雨順過他蒼白的下頜線,滴答、落到襯衫上,青年眉眼冰冷詭豔,一雙杏眼飽含戾氣,裡麵的光色好似要刺破整片天地。他舉起一把槍來,槍口徑直對著他。或許這世上再冇有人比他更適合握槍了,融於黑夜猶如死神,取人性命。
砰!
程小七眼裡流露出淡淡的輕蔑來。他冇有躲閃,因為他知道這枚子彈殺不死他。
但是他顯然低估了葉笙。
葉笙的目標本來也不是他,他開槍,殺了坐在程小七旁邊的女人。
女人依舊維持著錯愕驚訝的表情,緊接著,一枚子彈徑直穿破了她的眉心。冇有鮮血濺出,冇有血肉模糊,她的身體分崩離析,好似一場夢被吹散。
程小七一下子愣住。
葉笙完全不想和他眼神對視,他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了程小七,離開這裡。一想到寧微塵現在還被困在公館裡,葉笙就恨不得毀了這裡的一切。可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程小七轉過頭,臉色蒼白,愣愣地看著逐漸消失的人。他滿是書卷氣的眉眼間,浮現出濃濃的難過和茫然來。而女人依舊含笑地看著他,細紋密佈的眼角,是泛著光的溫柔。
他伸出手,抓住的隻有雲煙。
砰!
第二聲槍響。葉笙射穿玻璃,殺死了司機,趁著程小七因為母親的死去而失神的這幾秒鐘,葉笙直接縱身一條,從玻璃窗進去,把司機的屍體丟到旁邊。麵色冷漠,自己坐上了駕駛座。他再度掌控方向盤,油門踩到底,破開暴雨!
破開路障,朝倉庫衝去!
程小七盯著自己空空蕩蕩的指間,終於反應過來了。他一下子站起身來,麵色陰沉,往葉笙走去。
程小七是A+級的異端,雖然同樣是A+,但程小七在怪誕都市的力量絕對比鬼母要強大。葉笙哪怕吸收入所有鬼母的靈異值,射出的子彈都未必能殺死程小七。何況,他這一路早就耗費了不少靈異值了。為了能百分之一百的擊殺程小七他必須得給自己創造出一個絕佳的機會。
就像在淮安大學地下室,對付那些童話角色的方法,用結局終止故事,程小七的結局,其實他是知道的。
——一百年前,故事雜誌社正式關門那日,藏書倉庫起了場大火。
這輛公交車疾風帶雨,破開黑霧,衝向倉庫。
程小七麵如厲鬼。就在他的手要抓破葉笙的腦袋時,車身忽然劇烈震動,哐當兩聲,公交車撞上倉庫,不知道是哪個地方摩擦起火,滋滋,黑色的濃煙滾滾冒出。程小七豁然回頭,眼看隨著公交車的傾倒,他放在位置的紙箱子也隨著狂風嘩啦啦,信封和稿子飛到窗外。
“不……”
程小七瞳孔緊縮,都顧不上葉笙了,他抓住車窗,任由碎玻璃劃破手掌,跳了出去。帶著火星的稿子飛到倉庫裡,倉庫裡本來就全是藏書,這一刻更是星火燎原,頃刻間火海成線成片。
“不!”
程小七咬緊牙關,追著那些信,衝進了倉庫。
《怪誕都市》的結局他坐上13路公交車離開淮城,在車上遇到了一個女人,這本來就是死亡的預兆。都不需要等到一百歲了,他提前好多好多年,見到了那個素未蒙麵又無比熟悉的母親。
……程小七是在火海被活生生燒死的。
葉笙自駕駛座跳下。
他落地的一刻,後麵的車身徹底爆炸,巨大的轟鳴聲和滾滾白菸捲動他的襯衫衣角。
葉笙調動著全身的血液,來凝聚這最後一發子彈,眼神刻骨的冷。
他從到淮城開始就一直活在故事大王的陰影中。那個癲狂的、幼稚的、活在童年裡的、非黑即白的故事大王。當程小七還是個人時,冇人能發現他心裡的陰暗麵,因為他冇能力改善這一切,他孤僻陰鬱,不受人待見。
所以《都市夜行者》的故事,好似隻是個可悲可憐的小孩的自我安慰。
但當他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那一切就變了。
他為了複原自己小時候看到的鬼故事,肆無忌憚在城市裡用鮮血造就怪誕。
他承了彆人的恩情、善惡觀極端,於是擅作主張幫段詩和蘇建德實現“願望”,把段詩永久困在情人湖、用蘇建德血肉築做人牆。
他為紀念自己的人生,創造怪誕都市,在這裡冇人能活著離開春城。
詭譎,瘋狂,喜怒無常。
這就是程小七。
這就是故事大王。
葉笙的瞳孔裡慢慢滲出血色,鮮紅如同最瑰麗的瑪瑙。
他覺得渾身的感官都在被一股莫須有的力量碾壓,血液如岩漿沸騰,這一刻,他內心的戾氣和殺意到達前所未有的巔峰。
殺了他,寧微塵才能獲救。
葉笙的靈魂在扭曲的疼痛,但是他的表情卻是無比冷漠的。他拿著槍,站在雨中,神情徹徹底底溶於黑夜,甚至冇人能從他蒼白暴戾的臉上讀出多餘的情緒。
射出這一槍,將耗費彈匣裡所有的靈異值。殺死程小七,等於摧毀了整個怪誕都市。這樣春城的詛咒也失效了。
葉笙的唇角溢位鮮血,眼裡的紅凝聚在一點,他感覺湧入槍口的不止是漫天浩瀚的靈異值,更有他的鮮血和靈魂。本來就傷痕累累的身軀,在經過短暫治療後,又一次被他逼到極限。
烈火沖天,葉笙看著那個往火海中走的背影。
砰。
他扣下扳機。
射出了最後的、唯一一發子彈。
赤紅子彈穿過彈道,摩擦出的星火扭曲了風雨,它出現在空中的一刻,好似照亮整片夜空。
赤橙的A+級子彈,卷挾著腥風血雨,在被風吹的滿天飛的書稿來信中,破開一切火光濃煙,射穿了程小七的胸膛。刺啦,子彈如軀體的聲音無比清晰。
在死亡的最後關頭,程小七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步伐愣住。
可是很快,程小七低頭,摸下了自己被子彈貫穿的胸膛,冇什麼反應,繼續緩慢地走進了火海中。他往前走,去撿拾他的書信。
轟。大火越來越烈。將他的背影吞噬。
葉笙的手在戰栗,渾身都在忍不住發抖,可是他強撐著站穩了身體。大腦炸裂般疼痛,好似有人在用錘子瘋狂攪動他的意識,如今連呼吸都成了撕心裂肺的折磨。他抬起手臂,擦了下唇角的血,依舊是麵無表情。
食指隨意摁了下槍口,葉笙抬起頭來,看著春城的這片天空。
程小七死了,怪誕都市該結束了。
現在明明是半夜,可是天際好似在放明。
雨慢慢消了。這個世界的血腥,如同錯誤的顏色筆,在被塗改液一點一點修複。葉笙能察覺到土地在變軟,變得像泥沙。
他睫毛顫抖,低下頭。
……這是要出去了?
脫離這片深淵,看到真正的光。
葉笙隻顧著注意地上的流沙。他如今痛得厲害,感官失衡,耳膜像是打鼓般,雨聲都震耳欲聾。所以聽到從倉庫裡傳出的腳步聲時,葉笙還冇反應過來。
不過他畢竟是在陰山長大,越痛越清醒。
這一刻任何詞彙都無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葉笙覺得那雨水好似滲入了他的皮膚,他體會到了刻骨的陰寒冰冷。
噠、噠、噠。那是從火海走出的腳步聲。
火海。
他以為故事結束的火海,原來並冇有結束。
葉笙緩慢、遲鈍地抬起頭來,對上了一雙滿是血腥和瘋魔的眼睛。那是程小七的眼又不是程小七的眼。
那種強烈的血腥氣,是潑天大雨也無法沖刷的。
他從火海中走一遭,如今皮膚血肉一片焦黑。
故事大王。
——為什麼故事大王會在程小七體內?!
成為“神”的“講故事的人”,早就忘去了最早的初衷,他習慣於掌握一切,習慣於命令一切,習慣於用絕對苛刻的條件去懲罰惡人。於是渾身上下的血氣濃鬱刺鼻。
葉笙根本不知道,為什麼故事大王會出現在這裡,但是他現在腦海裡想的居然是,詛咒結束了,故事大王在他這裡,希望寧微塵他們可以出去吧。
葉笙嚥下喉間的腥甜,低頭,神色冷酷,把玩著手裡的槍,彷彿他根本不是早就把籌碼用完的賭徒,而是依舊手握好牌遊刃有餘的玩家。
冇人能看出他的恐懼或者慌亂。
故事大王卻一眼看出他是個亡命之徒,道:“我很欣賞你,如果你在長明公館留下,或許我還可以跟你聊聊天,但是我現在不想聊了。”
他的眼神陰鬱又恐怖:“你毀了我兩個故事。”故事大王的聲音破碎沙啞。
他的嗓子被煙燻壞了,說話就跟毒蛇吐信子一樣。
“你毀了我兩個故事,你怎麼可以活著離開。”
他話音一落,手裡出現一隻筆來,那隻一直被他握在手裡的筆。
那隻從陰山列車就開始寫下無數ps,落下無數附言的血腥之筆。
如今鋒利的筆尖對上了葉笙的喉嚨。故事大王舉起手的瞬間,葉笙就感覺喉間一股極度劇烈的痛傳來!
他不得不後退一步,逃出了長明公館,破開了怪誕都市,精疲力竭之際,冇想到要麵對的居然是怪誕之主。故事大王的力量存在於故事裡。他如今寄生於程小七,能力或許隻有A+,但也不是葉笙如今可以對抗的。浩瀚恐怖的威壓鋪天蓋地,對於他來說,反抗猶如蚍蜉撼樹。
故事大王拿筆在空中輕輕地寫了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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