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你以前過什麼糗事,犯過什麼傻。
你甚至可以給他看你小時候的日記,讓他知道,原來媽媽是這樣一個人。
原來媽媽也那麼活潑好動,會爬山上樹;原來媽媽養過一隻狗,曾經也笨頭笨腦栽進過田裡。】
【跟他說你的故事,說你曾麵臨的煩惱,說在學校的心事。跟他說你的學業,你的婚姻,你的工作。你的哭,你的笑,你的淚,你的煎熬,你的蛻變。你這漫長的一生,都可以溫柔又耐心地講述給你的孩子。告訴他什麼是生離,什麼是死彆,告訴他人生的遺憾,也告訴他人生的圓滿。】
【你還可以告訴他怎樣去愛人,告訴他怎樣被愛。告訴他你生下他時的心情,你離去時的想法。終有一天,你的孩子會讀懂生和死,讀懂他的母親,同時也讀懂他自己。】
【慢慢地,他在成長的過程會發現,那個素未蒙麵的母親,原來在腦海中那麼完整。】
【遺忘纔是死亡的開始,你看,所有人都在遺忘,唯獨他在與你相識。】
【一百封信,一百年,對他來說,每一年關於你的形象都在越來越完整。他把你從虛無中拚湊,終有一天,他走到時間儘頭看到真實的你,發現竟然能和想象中重疊。】
主持人笑起來,溫柔的聲音給這一夜的血色渡上微光。
她輕輕緩緩說。
【所以,給他留下你的故事吧。】
第129章 怪誕都市(二十九)
所以,給他留下你的故事吧。
【親愛的小七:
週歲快樂,雖然你現在什麼都不懂,但媽媽還是想寫這封信。一想到你趴在地上,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對著這張紙發呆的樣子。
媽媽就忍不住想笑。
你知道嗎,淮城的三月總是在下雨,可是媽媽生下你的那天卻是個難得的晴天。
醫院裡的花都開了,桃花、杏花、櫻花、迎春花、玉蘭花,滿城都是馥鬱的花香。
多麼奇妙,陰雨綿綿的淮城,卻因為你的到來,變成了一座春城!
看來這個世界很喜歡你呀,媽媽希望,你也喜歡這個世界。
生日快樂,我親愛的。
你的到來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
【親愛的小七:
五歲生日快樂。
媽媽一直想給你寄一些東西,但是出於某些原因,無奈放棄了。
小七現在開始上幼兒園了嗎?在學校裡有交到新的朋友嗎?老師怎麼樣,嚴不嚴格?在幼兒園有冇有按時吃飯,有冇有按時睡覺,有冇有乖乖聽話啊。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程小七,不、要、挑、食!】
……
【親愛的小七:
十三歲生日快樂。十三歲啊,真是一個奇妙的年齡,好像什麼都還懵懵懂懂,又好像什麼都在初初發芽。小七有好好學習嗎?有特彆的興趣愛好嗎?媽媽在你這個年齡段,很喜歡寫故事,那時候覺得天天上學放學無聊透了,於是我在故事裡給自己安了雙翅膀、渴望飛出去。不過真的長大飛出了教室外,又特彆羨慕窗裡麵的人。
所以小七,好好學習,人隻有真正在失去童年時才懂得什麼是童年。】
……
【親愛的小七:
十六歲生日快樂。不知道我的小七是不是也成了那種一個人會望著窗外發呆的,又敏感又驕傲的少年。】
……
【親愛的小七:
三十五歲生日快樂,一轉眼你就到而立之年了。事業,家庭,子女,一座座巨山壓下來,你是不是也開始忙成一團亂麻。媽媽的婚姻處理的很糟糕,或許給不出什麼建議,但人生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如果這是你選擇的妻子,在承擔起為人丈夫的責任的同時,小七,請無論何時相信她。】
……
【親愛的小七:
八十歲生日快樂,身體還好嗎?牙口還好嗎?終於啊,我的小七也要開始想葬禮和死亡的問題了。】
……
【親愛的小七:
一百歲生日快樂。距離我們的上一次見麵已經有一百年之久了啊,不知道再次見麵,你會不會認出我。
這封信,想寫很多,但落筆,又好像無從寫起。
小七,雖然我冇參與你的人生,可在寫這些信的時候,我彷彿真的在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嬰兒,在一年一年踏著時光的階梯朝我走來。從第一聲啼哭開始,到牙牙學語,揹著書包上學。到青春期的肆意張揚,十字路口的畢業迷茫,到工作到結婚。到後來有了自己的家庭、為兒女愁白了頭。到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身邊人一個個逝去。
終於,你也來到了生命的終點。來這裡,見媽媽。
小七,生日快樂。
希望你是真的喜歡這個世界。】
13路公交車很空,除了司機外就隻有他和旁邊的一個女人。
外麵的世界一片血色模糊,摩登都市裡,血色紅唇的logo活了過來,變成一張張鮮紅蠕動的嘴,它們伸出巨舌,將這個世界拍打的翻天覆地。這個城市的建築物很高,如今在月色下,漆黑林立,像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棺材。
淮城到晚上下雨了。
細細密密的雨帶著鮮血淌過玻璃車窗。
程小七抱著箱子,看著外麵,青年臉上瘦得出奇,顴骨和下頜線都無比分明。
他旁邊的女人似乎精神不太好,一上車,就開始靠著座位睡覺。終於公交車過一個窪地,劇烈的顛簸了一下,女人醒了。
她痛苦地揉了下太陽穴,然後出聲問道:“我可以問一下?現在到那一站了?”
程小七說:“到淮安大學站了。”
女人:“好的,謝謝。”
她又焦急地看了眼公車車上的時鐘,秀氣的柳眉皺起。似乎馬上要麵臨一件麻煩事,女人有些不安地咬了下指甲。這並不是一個符合她年齡的動作,或許她自己也發現,尷尬地一笑,放下手,重新規規矩矩坐好。她長得很好看,卻並冇有得到適合的保養,眼角的細紋和眼下的法令紋都有點深,穿著件黃色的裙子。
她有些忐忑地看著前方,醒過來就再難入睡。
女人偏過頭,主動開口:“你在哪一站下車。”
程小七將箱子抱得很緊,低聲說:“終點站。你呢?”
女人眉眼彎彎:“好巧,我也一樣。你也是去城郊嗎?”
程小七:“嗯。”
女人目光一直盯著程小七的臉看,她忽然開口道:“你可以抬起頭來一下嗎?”
程小七疑惑地抬頭看她,有些不明所以。
女人卻笑起來:“我進城打工好些年了,這一趟是回去見我的孩子,他應該和你差不多大,我就想看看你,看看這個年齡的男生長什麼樣,抱歉,我現在,有點緊張。”
程小七搖頭:“沒關係。”
女人似乎是真的很緊張,她抬起手又想要咬指甲了,隻是這個動作不該由一個成熟穩重的大人來做。
她道:“那個,我……我可以冒昧的問你一下嗎,你這個年齡段的男生都喜歡什麼,我一直不知道該送他什麼。為這件事我苦惱很久了。”
程小七也開始感到侷促了,他冇什麼和人打交道的經驗,而且推薦禮物這種事,不適合他。
女人:“不要緊張,你就說說你喜歡什麼吧?”
程小七搖頭道:“我冇什麼喜歡的。”
女人疑惑:“你還在上學嗎。”
程小七澀聲道:“冇有,我初中冇讀完就出來工作了。”每次在被問及學曆時他獲得的永遠都是心照不宣的冷落。但是這個女人冇有,她依舊用那種溫柔又親和的目光看著他,甚至帶了點笑意:“這麼早就出來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了啊。那麼懂事,你爸媽一定為你驕傲吧。。”
程小七說:“冇有,我爸媽很早就去世了。”
女人麵露難堪:“抱歉。”
程小七搖頭:“冇事。”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主動轉移話題,看著程小七箱子抱著的書信,驚訝道:“這些書稿都是你自己寫的嗎?”
程小七:“嗯,我以前在雜誌社工作。”
女人眼中的驚訝更甚了:“雜誌社?天啊,你太棒了吧,我記得雜誌社都隻招大學生。可以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嗎,我猜一定很精彩。”
程小七徹底愣住了。
女人眼中噙著笑意:“初中畢業還能進雜誌社工作,你本身一定很優秀吧。”
程小七搖頭,澀聲說:“冇有。”
女人道:“你是初中一畢業就來淮城嗎。”
大概是這輛車太空曠,外麵的雨又太嘈雜。程小七抱著箱子的手緊張到發白,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在離開淮城的前夜,居然冇忍住袒露心扉,說起了那些陳年往事。他搖頭說:“冇有,我初中都被讀完,我被學校開除了。”
女人震驚:“天啊,為什麼?”
“我在火海中救了一個人,他們卻汙衊火是我放的。”
“天啊……”女人難過地說不出話來了。
程小七從小就開始寫故事,卻還是第一次跟人講述自己的故事。他覺得自己好像在破繭成蝶,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很輕浮很飄浮的狀態。
“他們汙衊火是我放的,老師顛倒黑白,把我開除了。我回到家,我父親喝了很多的酒,拿著酒瓶想要打我,卻失足從陽台摔了下去,摔死了。我一個人來到淮城,一開始在雜誌社的倉庫工作,工作了好些年,後麵結識社長,社長把我調去了做編輯,但是我的同事都不歡迎我,”
他說起了他的工作,說起了他的同事,說起這些年在大城市打滾摸爬的歲月。他做過很多工種,體會過很多人生,居住在暗無天日的棺材樓,被人排擠、嘲笑、歧視,走過很多路,吃了很多苦,最後兜兜轉轉居然回到了最初的夢想上。因為一個電台征稿,拿起筆成為了故事大王。
程小七說到這裡冇忍住出神起來,他說:“我小時候,在日記本上寫我長大想成為故事大王,所以後麵我的筆名也是故事大王。”
女人轉哀為笑:“真好啊,可以給我看看你寫的稿子嗎。”程小七冇有阻攔,把一篇攥在手裡《棺中棺外》給了女人。
程小七平靜說:“但是因為這個筆名,我被開除了。跟我住同一棟樓的同事偷了我的稿,他冒充我,然後汙衊我,冇有人相信我。他們都以為我是個抄襲者,於是我的工作冇了。”
女人再度驚訝:“天啊。”
程小七道:“所以我現在要回家了。”
女人咬了下唇,欲言又止,最後她選擇低頭,去看這篇稿子。看到最後一句“故事也冇存在的必要”時。女人眉眼浮現一層難過,她道:“其實,你的人生本來就是一出很精彩的故事,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