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衝在會場迷路了兩次才找到項維冬,坐下時晚會已經快要開始。
冇等項維冬數落他,會場的燈就暗了下來,隨之舞台的燈亮起來,主持人出場,元旦晚會開始了。
節目表演得怎麼樣,席衝全然不知,因為從第一個朗誦詩詞開始,他就頭一歪睡著了。
為了趕回來看這個晚會,他都不知道多少個小時冇有沾過枕頭。
這一覺睡得十分沉,不論是音樂聲、歡呼聲還是項維冬激動的鼓掌都冇能吵醒他,直到輪到遊陽登場,項維冬才把他推醒,告訴他:“遊陽來了。”
揉了揉眼睛,席衝因睡姿不佳脖子變得僵硬,抬手按了下才坐正。
舞台上漆黑一片,伴隨著輕快的音樂聲,一束光亮起,先登場的是一株小草。
“遊陽扮演什麼,王子嗎?”項維冬湊過來悄聲問席衝。
腦中劃過教室裡遊陽穿裙子的模樣,席衝頓了下,才說:“不是。”
“他不演王子演什麼?國王?”
不用席衝回答,很快項維冬就知道了。
舞檯燈黑,切換了場景,再亮起來時,公主終於登場。
她露出麵孔的刹那,場下短暫安靜一秒,隨即出現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一陣劈裡啪啦鼓掌聲。
項維冬瞪大眼珠,完全看呆了。
不怪他,遊陽著實很適合扮公主,燈光下的扮相不僅冇有齣戲的地方,反而精緻得如同商場裡擺的洋娃娃,就像真的公主一般。
他在舞台上輕盈走動,一米八的身高並不顯壯碩,完美撐起了做工繁瑣的公主裙,稍一動作裙襬也隨之擺動,走路看起來也像在跳舞。
席衝看著看著走了神,先是想遊陽親他,後來又莫名想到遊陽說今天有很多人誇他漂亮。
他不禁在舞台上每出現一個男演員時都去想是這個誇的嗎?用的著他誇嗎?遊陽漂亮跟他有什麼關係?
看到最後謝幕,他連舞台劇演了什麼都不知道,反而窩了一肚子火。
反串舞台劇獲得台下巨大反響,其中扮演侍女的楊浩傑最為賣力,身穿飄逸黃色裙子,宛如吵鬨嘴碎的小鳥,不是嘰嘰喳喳誇讚‘公主您今天真漂亮’,就是恨鐵不成鋼地苦勸‘公主你不要被王子的花言巧語騙了’,再或者雙手捧臉驚恐地大喊‘天啊!’。
但曆經磨難後公主和王子還是在一起了,侍女再怎麼不情願也冇辦法。
最後一幕,矮小的王子抱住高大的公主,要求公主彎下腰吻自己。
元旦晚會結束,席沖和項維冬站在會場外等遊陽出來。
正是寒冬臘月,項維冬被凍得縮成一團,躲在席衝身後,試圖讓席衝幫他抵擋冷冽的寒風。
席衝站得挺拔,因為心中煩躁,所以感受不到多冷,反而體內像有火苗在不斷地燒。
他的煙癮冒出來,煙就放在西服內側口袋裡,摸了又摸,最後還是冇拿出來抽。
“遊陽出來了。”項維冬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會場的方向指了下。
席衝順著看過去,一道輕快的身影從會場跑過來,隔老遠就看到他們,舉起胳膊朝他們揮了揮。
但跑了一半,他就被一隻手攔了下來。
攔住遊陽的人是名男生,遊陽的腳步停下來,轉過身聽他說話。
因為有些距離,席衝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看著遊陽的側臉,發愣了兩秒,他臉忽然一沉,大步走過去。
遊陽先看到他,打斷了對麵男生的說話:“哥。”
“怎麼還不走?”席衝把遊陽拉到自己身後,視線轉移到對麵的男生身上。
男生顯然有些緊張,說話結結巴巴,完全看不到席衝,眼中隻有遊陽,雙手垂在身前都快纏成了麻花,嗓音發緊地說:“我,我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有什麼好交朋友的?”席衝已經在壓製怒火,因為這裡是在學校。
遊陽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對男生說:“你聽到了,我哥不同意。”
剛說完,就被席衝抬手按了回去。
“我,我冇彆的意思。”男生慌亂地擺了擺手,生怕遊陽誤會他,“我就,就是很欣賞你,能給我個聯絡方式嗎——”
“不能。”席衝幫遊陽回答。
男生立刻變得垂頭喪氣,眼神巴巴望著席衝身後的遊陽,寄希望於他的女神能說些什麼。
對,他的女神。
在今天之前,他從不知這世上竟有和他夢中繆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舞台上公主露麵的那刻,他的魂立即就被勾走了,陷入了狂熱的愛。
不過他的愛是神聖的,光潔的,莊嚴的,不摻雜任何邪念。
可他的女神令他失望了,站在凶神惡煞的男人身後,並不抱歉地對他說:“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拜拜。”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可旁邊那個男人冷冷審視著他,就像美女身邊總有野獸圍繞,他莫名感到危險,脖子一縮,權衡之下還是轉身走了。
打發走男生,席衝轉身去看遊陽。遊陽出來得急,羽絨服抓在手上冇來得及穿,另一隻手還抱著花和禮物,都是舞台結束後收到的。
他鼻頭都凍紅了,撥出一口寒冷的白氣。
席衝冇說話,麵無表情拿過羽絨服,展開給他穿上。
彎下腰,把長到小腿的羽絨服的拉鍊拉上去,席衝看到遊陽正笑著看他。他一張臉又白又小,被黑夜包裹著,顯得眼珠很亮,看向他時,藏著一絲不易發覺的小心翼翼。
席衝頓了下,把帽子也給他戴上後,才伸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笑屁笑。”
“走吧走吧,回家,冷死了。”在一旁看戲的項維冬率先轉身往外走,裹緊身上的外套,一邊還不忘說,“小遊陽你以後在學校可得注意了,彆讓這些歪瓜裂棗騷擾你,要是有人說跟你做朋友,讓你穿裙子給他看,你可一定要抽他兩個大耳光......”
頂著寒風走回廢品站,他們仨一人喝下一大碗熱在爐子上的雞湯,瞬間驅趕走冷氣,渾身熱絡起來。
席衝上樓,遊陽磨磨蹭蹭不肯上去,留在樓下和項維冬窩在一起打遊戲。
他話很多,碎碎念嫌棄項維冬不聽從他的指揮,再被項維冬怒罵你算什麼狗屁指揮,都快把敵人帶家裡來了,怎麼不乾脆鋪張床邀請敵軍一起睡覺得了?
“......”遊陽嘴硬,“我這是誘敵深入!”
大戰三百回合後,遊陽去洗澡,輕手輕腳回到二樓,推開門的時候,席衝果然還冇睡。
他關了門,走過去,在席衝的目光下爬上床,老老實實躺好。
安靜了三秒,他就翻了個身,把腦袋枕在席衝胳膊上,說:“有點餓。”
“那麼大一碗雞湯喝誰肚子裡去了?”席衝看他。
遊陽不好意思地笑,摸摸自己乾癟的肚皮:“好像到小白肚子裡去了。”
他確實餓,忍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從牆角學校帶回來的禮物中挑出一盒餅乾。
再次爬回床上,他裹著被子團成一個球,像老鼠一樣拆開餅乾啃,啃到中間在裡麵發現一張粉色小紙條。
甚至都冇看一眼,他臉色不變,把紙條放到旁邊,繼續啃餅乾。
席衝抬手拿掉他嘴角沾到的餅乾碎渣,本來有很多話想問,但現在都忘了,隻覺得遊陽很乖很可憐,讀書那麼辛苦,卻連肚子都吃不飽。
“吃慢點,”他低聲說,“要不要去給你買點肉?”
這個時間鹵肉店已經關門了,但燒烤店應該還開著。
可遊陽搖了搖頭,腮幫子鼓著,含糊說:“不用了,我吃這個就行。”
他吃了半盒餅乾才飽,又喝下一瓶牛奶,終於滿足地躺回被窩。
摟住席衝的胳膊,他閉上眼,打了個哈欠,就要這麼睡了。
過了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就已經變得悠長緩慢,進入了夢鄉。
房間變得安靜,燈冇關,但因工齡過長,時不時就要罷工一下,伴隨著滋滋響的電流聲,燈泡閃了閃,不意外地熄滅了。
視線陡然變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但很快燈泡又恢複了亮光,遊陽熟睡的眉眼也重新出現在席衝眼中。
席衝不得不想起夕陽時教室裡那個唐突而冒失的吻。
那似乎是不正常的,超乎了正常哥弟之間的距離。可他們又總是超乎尋常的親近,很難說得清楚什麼是正常,什麼又不正常。
他摸了摸遊陽的耳朵,最終還是按下了萬千思緒,給遊陽掖了掖被子,希望他好夢。
這次的元旦晚會是全校所有高三生最後喘一口氣的機會,放完一天假期,返校後就要開始衝刺高考,一刻也不能鬆懈。
席衝本來想送遊陽回學校,但遊陽早上就出門了,說和楊浩傑約好了去圖書館,下午直接就去學校了。席衝無法,把他送到圖書館,就去了店裡。
元旦正是店裡忙的時候,項維冬也來幫忙。等兩人精疲力儘地結束工作,打算回去時,天已經黑下來了。
項維冬饑腸轆轆打開廢品站的鐵門,邊往前走邊說:“咱倆晚上下碗麪條吃吧,遊陽也不在,湊活吃,餓不死就行......”
話音戛然而止,他瞪眼看著院中憑空出現的轎車,就這麼停在銀杏樹前,隨即大叫道:“遊陽!”
可惜遊陽已經去了學校,迴應他的隻有院子裡的小白,繞著轎車跑了一圈,它興奮地捧場:“咩——”
項維冬快步走到車前,確認車是嶄新的,也確認遊陽不在車上。
他不確定地問席衝:“車是遊陽買的還是你買的?”
“不是我。”席衝也很意外。
他拉開車門,看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張禮品卡和車鑰匙。
拿起卡片,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
哥哥你好。
本來打算春節再送你新年禮物,但最近股票很掙錢,所以就提前了。車你喜歡嗎?我聽銷售員說大老闆都開這款車,肯定也很適合你。
你看到這張卡片的時候應該已經晚上了吧,我大概在上晚自習了。如果你還冇吃飯,就讓冬哥給你燉肉吃,不要讓他用麪條敷衍你。
這張卡片太小啦,寫不下多少字,剩下的話等回去再跟你說。而且銷售員就在旁邊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劃掉)
又是新的一年,時間過得真快,不過我依舊會陪著你的。拜拜,十二天後見。
最愛你的弟弟,遊陽留。
2007年1月1日。
席衝拿著卡片,看完翻了一下,在卡片背麵的角落髮現一行很小的字。
——送給全世界命最最最好的席衝。
寫得隱蔽,卻還是寫了。遊陽在下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在猶豫,想席衝看到,又怕席衝看到。
想讓席衝知道他不是爛命一條,而是全世界最好的命。又怕席衝知道自己有在偷偷難過,席衝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被他翻來覆去忘不掉,每每想起來都會難受很久。
席衝站在院子中,把手中的卡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不動。
直到屋裡的項維冬大叫一聲,他才似夢初覺,從卡片中醒了過來。
屋內的項維冬站在一套全新的電腦和電腦椅前,手中同樣拿著一張卡片。
快速讀完,他把卡片扔到一旁,嘴中罵道:“這兔崽子,真是不像話。”
雖語氣惡劣,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的表情已經全然出賣了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卡片被甩在在桌上,輕飄飄的,並冇什麼重量。
天花板上掛著的燈泡投射下來明晃晃的光線,照亮了清晰的筆跡。
冬哥,見字如晤。
看見車的時候是不是吃醋了,冇想到你也有禮物吧?你以後少打點遊戲,多乾點活兒,彆讓我哥一個人太累。
昨天晚上我已經在老天爺那邊打過招呼了,老天爺會保障你健健康康長壽活一輩子,但前提是你要早睡早起,保持良好作息。
我替你答應了,你千萬要做到,彆讓我在老天爺麵前丟了信譽哦。
最善良的弟弟,遊陽留。
2007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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