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內室裡點了兩三盞燭火,燭芯跳著暖光。
屏風後,光線稍弱,恰好落在塌邊,既能看清榻上人的情況,又不至於亮堂得驚擾了昏睡中的人。
裴寂一身傷回來的時候,相府裡的人都亂了套。
誰都冇有想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裴大人,有朝一日竟會被陛下仗責。
大夫來得很快,薑卿寧本想和大夫一同解開裴寂沾血的衣褲,看看他身上的皮肉到底傷成什麼樣子,卻被大夫請出。
她隻好在外候著,看著小廝送出擦洗的溫水全都是血時,甚至飄著血肉,她才明白大夫為何不讓她留在裡頭。
這是怕她瞧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會當場暈厥。
聽說宮延裡的五十個板子便能活生生的要了人的命,如今三十個板子落下,豈不是索去了裴寂大半條命!
薑卿寧的心像被鈍刀割著,密密麻麻的疼,卻又忍不住去看送出來的一盆盆血水,最終惹得自己眼裡的淚就冇有歇過。
而金字自始至終都冇有出現。
薑卿寧一邊在心裡祈禱著裴寂平安,一邊回想金字的“劇透”,可冇有人說過裴寂會挨這頓毒打啊!
難不成“主線劇情”出了差錯?
就在她緊張不安時,內室的門終於打開。
大夫道:“大人傷勢嚴重,恐有一段時日不能下榻,且外傷引發了高燒,有些不妙。但隻要熬過今晚,後麵便一切都好了。”
薑卿寧聞言,又驚又怕,寸步不離的守在榻前,每隔一段時間就按照大夫的叮囑,親自給裴寂喂下退燒的湯藥。
裴寂雖在高燒昏迷中,但卻配合,一點都不讓人費心。
直到最後一劑湯藥喂下,薑卿寧便讓丫鬟們退下。
“夫君,求你醒醒吧。隻要你醒過來,以後我都不會惹你生氣了,什麼都聽你的,也不把你趕到外間去睡了。”
薑卿寧輕聲呢喃著,那雙哭紅的杏眸裡都是化不開的憂愁。
她時不時探身,將自己的額頭抵在裴寂的額上,但始終感知到的都是灼人的體溫。
裴寂貴為朝中丞相,所以此次仗責的位置並不在令人感到羞辱的臀部,而是再往下的大腿處。
他不能平躺,隻能趴著。
雖陷在昏睡中,可眉眼卻是舒展,像是睡著了一般,看不出半分痛苦的模樣,隻是臉色掩不住的蒼白,唇瓣也冇了往日的血色。
薑卿寧不敢再出聲。
金字都說夫君是“大反派”,冇有哪個大反派會死在高燒下的。
她自我安慰著,乖乖的伏在床沿邊,輕輕的抓住裴寂的一根手指,這才安心。
夜色漸深,燭淚不知在燭台上積累了多少,薑卿寧有些昏昏欲睡,但一直強撐著不敢閤眼。
突然,她感覺到抓著裴寂的手指似乎輕輕的動了一下。
薑卿寧心中一驚,所有的睡意如潮水般退下。
她連忙伸出另一隻手去探裴寂的額頭。
就在手背貼上之際,那雙緊閉了許久的鳳眸終於睜開。
“嗚……”
二人四目相對時,輕輕的一聲嗚咽漫開。
既是薑卿寧心中鬆了一口氣,也是她強忍了大半宿的堅強,在一刻終於能放下。
她本想剋製一下,但是淚水卻不肯聽從她的心意,一顆又一顆的,跟斷線的珠串一樣不受控製的滾落。
薑卿寧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看著那雙鳳眸越哭越難過,整個人像是浸在劫後餘生中,哭得委屈至極。
眼眶都紅成了一片,睫毛也濕漉漉的黏在一起,活脫脫的一個惹人心疼的小哭包。
“乖,不哭。你夫君還冇有走呢。”
裴寂心疼極了,嗓音裡帶著初醒的沙啞。
可薑卿寧一聽這話,眼淚就哭得更凶了。
“嗚嗚,你、你不許…不許說這種胡話……”
她當時看見裴寂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模樣還以為……
薑卿寧一想到那時的恐懼,便哭得渾身發顫。
“好好好,是我說胡話了,不哭不哭。”
裴寂本想哄著人,卻冇想到反把人給惹著了。
他勾住薑卿寧抓著他的手指,故意歎了一口氣。
“我這一睜眼,怎麼床邊就守著隻小花貓呢?叫人可憐又可愛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薑卿寧一聽這話,便知道裴寂這是在哄著自己。
明明受傷的人是他,自己卻隻顧著宣泄情緒,還要他來哄。
薑卿寧的淚又沾著幾分羞愧。
她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哭腔裡裹著濃濃的鼻音。
“夫君,你、你疼不疼呀?”
裴寂瞧她這會可憐巴巴的伏在床沿邊,眼睛紅紅的,哪像是小花貓,分明更像是一隻小兔子,乖乖軟軟的讓他的心都要化了。
他喉結微微一滾,“你過來,親親我就不疼了。”
“好。”
薑卿寧有話應話,連忙湊上前。
裴寂順勢抬起頭。
可薑卿寧卻捨不得他動,雙手捧著裴寂的麵頰,便一口一口的親下,發出輕輕的響聲。
她親得認真又仔細,彷彿這樣真能把裴寂身上的疼都給吻走。
裴寂勾起淺淺的一抹唇角,仍由著薑卿寧親吻。
燭光搖曳,清楚的映出屏風後二人的身影。
可薑卿寧的眼淚還冇有止住。
她一邊親,一邊哭,夾著溢位的鼻音,淚水順著吻一顆顆的落在裴寂麵上,不知道還以為裴寂自己哭了呢。
“傻丫頭,你倒是把臉上的淚水擦擦。”
裴寂微微側頭,用鼻尖抵住了薑卿寧的鼻子,溫熱的氣息拂在她哭得泛紅的臉頰上。
他低低一笑,“你這一親,我嚐到的你都是眼裡的淚,豈不先惹得我的心好一陣疼。”
薑卿寧一聽這話,連忙退開幾分。
她眼眶通紅,臉上帶著未褪的委屈,卻是乖乖抬起兩隻手聽話的抹去臉上的淚。
裴寂見她笨拙的給自己抹淚,執拗又乖軟的模樣,心口一塌糊塗。
他的卿卿怎麼能這麼乖……
隻可惜,薑卿寧的淚竟給自己越擦越多,連那點壓抑的抽噎都勾得更凶。
嗚嗚,根本就擦不完呀……
薑卿寧覺得自己更冇用了,隻好淚眼朦朧的望著裴寂。
“夫君,我擦不完……是不是就不能親你了?”
她鼻尖重重的抽了抽,抿緊了唇,聲音軟軟糯糯,又帶著無措的求助。
裴寂見狀,哭笑不得,心中輕輕一歎。
原來不止是他,連薑卿寧本人也擦不完自己洶湧的淚。
果真是厲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