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鑾殿上所議的核心,是有關公主和親的加急事宜。
北疆戰亂已長達數年,大延內又暫無可以擔任行兵打戰這一重任的老將,於是和親便不失為一種方法。
大臣們依次出列奏請,議論聲此起彼伏,更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誰都不敢提及公主謀害皇嗣一事。
延帝端坐禦座之上,麵容沉肅,目光看似越過眾臣,可實際上卻隻落在裴寂一人身上。
裴寂立於原地,有大臣們商討,他此刻並不開口。
對於大臣們的種種提議,延帝既不讚同也不駁回,隻偶爾漫不經心的頷首,神色間看不出喜怒,反倒讓殿內的氛圍愈發凝重。
待眾臣奏議完畢,金鑾殿內複歸寂靜。
延帝這才緩緩開口,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問向裴寂道:“裴相,今日滿朝文武皆為安陽和親之事各抒己見,你身為左相,怎麼今日倒是一言不發了?”
此言一出,百官的目光投看向裴寂。
昨日裴相說的話可不少呢……
裴寂躬身作揖道:“回陛下,諸位大人已將利弊、舉措儘數稟明,思慮周全,臣再無補充之言,故未開口叨擾陛下與諸位同僚。”
延帝一頓,語氣陡然加重。
“你身為左相,先前已奉朕的旨意籌備安陽的婚事,如今公主和親交予你全權負責,三日內務必籌備妥當,確保公主如期啟程。裴卿,你辦事最是穩重乾練,這次也不要讓朕失望啊。”
在場的人心中皆是清明,陛下既盼著和親成功、平定北疆,又記著裴寂前一日當眾撕破皇家顏麵,捅穿公主謀害皇嗣的事情。
這三日的籌備隻交給裴寂來辦,即便裴寂先前就在準備公主婚嫁的事情,但和親意義不同,也自然更加繁瑣。
這既是皇室的托付,更是陛下的刁難。
而裴寂更心知肚明的是,這樁差事若有半分差池,便是雷霆責罰,可即便事事周全,陛下若想尋個由頭報複,也絕非難事。
“臣領旨。臣定當竭儘所能,協調各部,確保和親事宜妥帖周全,不負陛下信任與托付。”
裴寂壓下心頭的波瀾,依舊保持著從容。
延帝眸底劃過一絲深意,揮了揮手。
“退朝吧。裴卿,你隨朕來。”
偏殿裡,延帝負手立於案前。
殿內熏香嫋嫋,漫開的卻是帝王無形的威壓。
“裴寂,從你入仕起,從微末到左相,是誰一路在提拔你、栽培你?”
裴寂垂目,掀開一片衣袍後,便跪在了地上。
“是陛下。陛下知遇之恩,臣時刻銘記,不敢有半分懈怠。”
延帝冷哼一聲,惱怒道:“那為何安陽謀害皇嗣的證據,你為何不先私下稟明朕,反倒在滿朝文武麵前公之於眾?你可知皇家顏麵為何物?安陽縱有千般不是,也是朕的女兒!”
延帝昨夜幾乎是徹夜難眠,皇嗣夭折的真相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自己疼愛的女兒最後竟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他又氣又惱,更添幾分無力的悲涼。
但這份心寒最終歸咎於對裴寂的怨懟。
“臣知錯。陛下的教誨,臣銘記於心。日後,臣定當事事先稟明陛下,謹遵陛下旨意。”
裴寂始終低伏著身子,做儘了臣子的恭敬之態。
實際上,他垂落的眼簾之下,那雙鳳眸裡翻湧的並非惶恐,而是蝕骨的恨意,以及知曉延帝內心痛苦的一絲快意。
當年霍氏滿門忠烈,就是被眼前這位帝王以“謀逆”的罪名定下。
他作為霍氏遺孤,隱姓埋名,步步為營爬到今日的位置,牢牢謹記著霍氏不是戰死沙場,更冇有為國捐軀,而是死在自己效忠的皇權之下。
延帝的栽培、信任、倚重,說得冠冕堂皇,在他看來不過是帝王的權術與利用。
他就是要讓皇家顏麵掃地,就是要讓延帝嚐嚐看眾目睽睽之下的難堪,就像當年霍家被汙衊時那般的孤立無援。
延帝盯著他低伏的背影,心中翻湧著更深的波瀾。
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裴寂辦事妥帖,為他剷除了不少皇室宗族的勢力,也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
可昨日之事,裴寂的果決與“越界”,讓他心頭警鈴大作。
這把刀如今太過鋒利了,再這般下去,恐怕遲早會脫離掌控,甚至反噬自身。
延帝的眸底劃過一絲狠厲。
他沉聲道:“裴寂,你要記著,是誰在你微末之時一手提拔的你,是誰給了你權柄,讓你坐到今日的左相之位。”
“臣時刻謹記。”
延帝見他姿態始終謙卑,麵上的冷意稍緩。
“退下吧。公主和親之事,乾係重大,朕不許你出半分差錯。”
裴寂再次叩首,起身時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緩緩倒退著退出偏殿。
直到殿門合上,那份刻意維持的恭順纔在眼底悄然淡去。
這官怕是要做不久了……
公主府——
安陽得知延帝將和親的事宜全權交給裴寂負責的時候,又在府中發了一通的脾氣。
她自是不願再和裴寂有任何牽扯。
但如今,她謀害皇嗣的事情被當眾捅出,延帝的怒意她感受得真切,她亦無顏登門請罪,延帝也似乎冇有要在她離開前召她再見一麵的意思。
父女二人彷彿在這一刻形同陌路,這份冷戰的沉寂,讓她極為不安。
但同時更讓安陽確定,她必須為自己要去北疆做好打算。
北疆苦寒,她自幼嬌生慣養,哪裡受得住那般苦楚?
她親自清點庫房,將那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上好的錦緞、珍稀的藥材全都打包成自己的另一份嫁妝。
出門在外,唯有牢牢握住這些金銀細軟,方能安心。
同時也把手中的權放出一部分給薑姝婉。
而薑姝婉在得到公主的權柄後,第一件事情便是派人暗中查詢薑霖的下落。
若能趁延帝處置裴寂之前,拿到那份關鍵證據,裴寂便再無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