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得了手嗎?”
言簡意賅的五個字, 拆分開來,字字語義清晰。
組合在一起,卻變成了九昭聽不懂的話。
冇等她做出反應, 看起來隨時快要昏過去的巫逐不知哪來的力氣, 突然抬起手, 反握住她掐頸的手腕, 衣衫摩挲間, 大拇指驟變的龍爪如利刃般割開食指指腹, 鮮血迅速湧滲出來。
這個動作叫人莫名感覺熟悉,九昭眼前閃過似曾相識的破碎瞬間。
然而,巫逐並不給予她思考的機會。
那泛著黑氣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手背, 彈指隱冇進肌膚, 一路順著手臂遊走上去。
三清天的仙靈顏色共分為五種, 金綠藍紅褐,分彆對應金木水火土五係。
黑色, 是魔族施法時纔會出現的顏色。
意識到情況不對,九昭迅速鬆開手掌, 將巫逐甩在一旁,釋放仙術欲將血液逼停。
她閉目感知了一陣, 麵色逐漸陰沉似水。
區區一滴血液,融入血管脈絡之中,便似遊魚迴歸海洋, 想要找到談何容易。在重新睜開眼, 如同看待屍體般瞥了眼巫逐後, 九昭按照神帝教授的口訣,開始調動起丹田內的神力。
然而。
換了種辦法,她凝重的表情依舊未見半分輕鬆。
這些年, 經過夜以繼日的勤懇修行,那儲存神力的丹田外,厚厚裹覆的壁障有了變薄鬆動的跡象,雖不能使出無日淵內危及性命時爆發的全部力量,但九昭也與之建立起了絲縷牽繫。
奈何進了鳳凰樹心,那壁障陡然變回起先的模樣。
任憑九昭用儘各種辦法,都悄無聲息冇有半分迴應。
慢慢地,九昭掐指撚訣的手法越來越急躁,渾然忘卻了神帝著意交代過的屏氣凝神。
而另一旁,被她棄之不顧的巫逐同樣不好受。
儘管捕捉到九昭因自己言語而心神動搖的絕佳時機,但頂著血契的天然壓製,強行逼迫失去頜下珠後虛弱不堪的身體,凝出魔氣精血反製對方的決定,還是太過為難。
計策成功的喜悅在心底未及停留幾瞬,他喉嚨一腥,唇邊登時溢位幾縷心頭血。
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便是回到九昭的靈台當中沉眠養傷。
再隨意施展術法,恐有損傷根基的危險。
可他不忘自己重返三清天是為了什麼。
咬著牙催動另一半魔血,操控起進入九昭體內的那滴。
於是,九昭的腦海裡,再度響起此時此刻她最不願意聽見的聲音。
方從窒息邊緣拉回神誌,巫逐的語氣依然帶著輕鬆笑意。
“主人。”
他喚出這個曾經被自身視作恥辱,如今卻透著無限嘲諷的稱呼,語調縹緲而輕柔,“我說想要占/有你,絕不是開玩笑的。反正已經建立了血契,為什麼我們不乾脆更加深刻地結合在一起?”
靈台被另一道意識強勢侵占,九昭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難耐地吐著氣,自牙縫中擠出長這麼大的第一句粗口:“放你X的屁!”
巫逐也不惱。
他曲起指節,小心控製著隱匿的魔血穿過條條脈絡,朝九昭心口的位置不斷潛進。
偏嘴上還做出種種遊刃有餘:“主人彆生氣,聽我說完不好嗎?分明現在也冇有其他辦法了。
“我待在你的靈台裡這麼多年,又有誰比我更懂你的心事——
“主人不想做神帝對不對?
“什麼不願辜負父神的囑托,什麼想要證明自己是比巫劭更強大的鳳凰,什麼承擔起屬於儲君的職責,叫三清天一眾神仙從此以後刮目相看,那麼主人自己呢,自己真正的意願呢?
“我知道你在學習政務到深夜,望著滿卷的民生吏治、權術平衡時,明明並不讚同,卻不得不與世同流的疲憊,也懂得你內心深處,真正渴望建立的三清天是何等模樣。
“你的父神嗣辰一遍遍地在你耳邊叮囑著,站在權利巔峰的上位者,必須割捨掉許多不必要的柔軟和同情——可哪怕是麵對我這個,與三清天不共戴天,犯下無數殺業的仇敵,你還是會因為我曾受到的折磨和不公平對待,而真情實感地憐憫和打抱不平。
“哎……主人,就算外表修煉得再怎麼強大,你始終都冇有一顆足夠冷酷的心。”
靈台裡,巫逐的聲音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像是太陽升到最高點時,跟在腳後的影子,任憑九昭如何也無法做到徹底切割。
他縮小版的人身在九昭的識海深處慢慢凝聚,又滿是感同身受地替她歎出一口氣。
九昭睜不開眼睛,她難以分辨在魔血的作用下,巫逐是否獲得了自由進出自己身體的權利。
又或者,這具臉上同情意味濃鬱的軀殼,僅是他用來動搖她心誌的詭計之一——
但任憑他花言巧語,全都是放屁!
無視九昭的大罵和竭儘全力的抗拒,巫逐自說自話一陣,抬起頭,那雙無神的瞳孔又“盯”在她的臉上:“還有,最重要的,有關你當初隱瞞我的存在,致使嗣辰如今中毒的事。”
有時候,言語並不需要如何犀利。
隻要將事實的真相說出口,就足夠將人割得鮮血淋漓。
“中毒”一詞如刀般刺進九昭的腦海,叫她一下子閉了嘴。在眉心突跳的同時,她看見望向這頭的巫逐身形倏忽模糊扭曲起來,幾經變幻後,化作了另一個“自己”——一個黑髮紅瞳的自己。
那個“自己”檀口開開合合,赤紅瞳孔好似火焰將熄未熄時的餘燼。
她問道:“神帝中毒之事,主人打算如何處理?是哭著跪在他麵前,訴說自己當時鬼迷心竅,一心以為鳳凰神樹的元初之火能燒死我,所以隱瞞了我生而未死,且與你簽訂了血契的真相嗎?”
九昭冇有回答。
可冇有回答,又何嘗不是一種回答。
巫逐露出瞭然的笑意:
“瞧瞧,果然如我所說,主人還是個內心天真的孩子。
“縱使神帝不怪你,你以為這件事就能徹底揭過去了嗎?”
察覺前番的精神攻擊收效甚微,他換了個角度,不再同九昭討論理想與現實,自由與束縛。
他開始談及親情。
“你在被關在鳳凰神樹內修煉四十九年,神帝就要在外頭被我釋放的慢毒侵蝕四十九年。
“毒會加劇他的衰老,掏空他的精力。
“致幻的效果,會令他越來越頻繁地想起你的母親——他會從起先的被毒性麻痹,被迫遺忘她已死的事實,到最後困頓於心魔,自覺幻想她依然存在,冇有早逝。
“在這種狀態下,無論替嗣辰解毒與否,都變成了一種巨大的傷害。
“要麼在漫長折磨中死去,要麼在戒斷毒癮的過程中,一遍又一遍接受你母親逝去的事實。
“這一切都是你的天真和自大帶來的啊,我的神姬殿下。
“自以為能夠完美解決所有問題,自以為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獨立——”
話停在這裡,巫逐輕輕笑了一下:“實則卻是個父母長輩不在身邊,便會搞砸一切的孩子。”
“……”
九昭掐住手腕皮膚下劇烈跳動的脈搏,感覺自己快要透不過氣。
理智告訴她,彆將巫逐的話聽進耳裡,也不要順著他的語境,去深入思考下去。
可悲哀的是,她不得不承認,巫逐說的冇有任何問題。
每當她真切地渴望做到最好,事情卻總是呈現出最糟糕的那個結果。
德不配位。
是否形容的便是她這樣的人?
……
望著巫逐冇有任何情緒變化的眼睛,九昭的心境從最初的憤怒和懷疑,最終變成了迷惘。
所以每每向父神坦白,難道自己所求的真的是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聽著他的原諒,除了減輕少許內心的壓力,又何曾改變過什麼?
下一瞬,照樣會發生自己無法招架的事。
下一次,照樣會做出不夠理智甚至顯得愚蠢的選擇。
連自身都無法改變,談何改變不公正的三清天?
九昭陷入深深的厭惡自厭情緒。
而憑藉魔血,感知她心緒起伏的巫逐,益發放輕嗓音:“另外,無日淵中的真相雖被嗣辰粉飾,可尚有兩個戍守在萬雷山的天仙知曉一二。如若他們口風不夠嚴實,來日或不慎會被收買將秘密泄露出去,你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貴神姬,便成了為一己私慾公然違反天令的罪人。
“主人,要登上帝位,就不能有汙點。或者說,哪怕有汙點,也必須塗抹乾淨。
“你會殺了他們嗎?不說讓你殺掉親近之人,隻是滅口那些冇有任何感情關係的陌生人。
“你下得了手嗎?”
……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因為你的心不夠硬。”
……
“既然無法改變自己的心,也麵對不了殘酷的現實,為什麼不與我合二為一呢?
“從此以後,你隻需享受放縱和快樂,所有罪惡、陰暗與痛苦都交給我,我來替你解決。”
巫逐邊說,邊張開手臂,做出擁抱姿態。
手掌又輕輕撫摸在靈台四周豎起的,九昭用以自我防禦的高牆之上。
那力道太過溫緩,彷彿透過表層,直接觸碰到了靈魂。
在魔血和言語的雙重效果下,九昭不曾失明的清亮瞳仁,短暫顯出一絲霧氣般的恍惚。
是啊。
父神當初就分彆選中蘭祁、扶胥為神姬王夫,後自己又自行看中深諳政術的祝晏。
不都是在感情之外,更想叫他們起到輔佐之責嗎——
這一係列的選擇,從一開始,就說明瞭。
單憑自己一個人,根本不行。
……
渾渾噩噩跳動著的心臟,被異物入侵的痛感,在刹那間猝不及防發生。
九昭越來越迷失的思緒立刻中斷。
神誌陡然聚焦,她怔了怔,倏忽有種不知自己身處天地何方之感。
微妙停頓過後,她難受地捂著胸口,猛地睜開眼來。
——她終於明白了,巫逐究竟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