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占有你。”
巫逐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他們中的一部分人, 是在戰場上被我殺死的。
“另一部分,則是——”
奇怪的。
一開始,分明是, 她要利用元初之火殺了巫逐。
可此刻場上的局勢, 巫逐卻彷彿貓捉老鼠般逗弄起了她。
巫逐奇異的語調, 刻意的停頓, 直叫九昭內心的弓弦繃到最緊。
她益發感覺到不安, 隨即停止了逼出精血的仙術, 追問道:“還有些什麼,快說!”
“不如來猜一猜吧,主人。”
巫逐勾著唇角, 蒼白麪頰被曳曳火光映襯出接近妖魅的紅意, “除了正常的耗儘壽數魂歸天地, 以及在戰場上傷重而亡,整個三清天, 還有什麼地方是總有人死去,但不會引起懷疑的?”
越是緊張的對峙時刻, 九昭的大腦轉得越快。
凝在嘴邊的答案呼之慾出。
巫逐並不給她將猜測說出口的機會,微微仰麵, 自問自答道,“每一屆的仙考,無論地仙、金仙還是天仙, 總會設置幾個死亡名額, 反正考規本就明確了不計手段, 不計方式,隻為贏得最終勝利——過程中有些神仙運氣不好,出意外死了, 那也是冇辦法的事。”
九昭覺得不可思議。
“你一個區區半仙半魔之身,又無父母親族倚仗,怎麼可能操縱得了仙考?
“莫非,是巫劭……?”
聽九昭提到巫劭,巫逐平靜的麵色遽然一變:“我這樣卑賤的身份,在三清天人人皆可踐踏,自然冇有那個本事。主上在未叛天時,掌管著軍中事務,又哪裡來的閒工夫去碾死幾隻螻蟻?”
作為巫劭的忠實擁躉,恐怕連對方隨口吐在地上的唾沫,巫逐都會覺得是香的。
就算真是巫劭所為,他決計也不會說他半句壞話。
真相懸在自己麵前,僅僅隔層薄紗,可是否將其揭開的選擇權,卻在巫逐手中。
九昭的目光一寸一寸焦灼起來,心頭似有火燒,她急於探知真相,又聽見重新恢複鎮定的巫逐繼續詢問:“我的母親是高高在上的天仙曦葵,我的父親卻是盤踞在溟潭深處,漆黑肮臟的魔蛟——這看似天差地彆的兩人,身上卻有著一個共同點,小姐可知是什麼?”
這又是話鋒一轉去了哪裡。
在故意跟她兜圈子嗎?
九昭不假思索嗆他道:“我怎麼會知曉?”
巫逐也不著急,語調慢悠悠的:“那便是,他們的原形,皆是有毒的獸類。”
說著,他咬重接下去的幾個字眼,“而且,是劇毒。”
巫逐口中的陰森,激得九昭眉心一跳。
她不是冇見過生活在靈獸森林裡,那些天生含有劇毒的野獸,
既是劇毒,多半特征明顯,或氣味濃烈,或顏色詭異,而且除非直接觸碰到敵人冇有被麵板包裹的部位,譬如眼睛、口腔,否則僅是灑在肌膚表麵,有仙力庇體也很難奏效。
當然,這個前提設立在實力大致相等的情況下。
九昭正奇怪難道哪些人是傻的,亦或者巫逐耍了陰招——
他又像是隨時知曉她在想些什麼一般,沉聲解釋道:“我因他們錯誤的結合而生,自然毒上加毒,可打從修行開始,我便明白了一件事,若需要對付的敵人隻有一個,又不計代價,願意拚上自己的性命,那麼的確是一擊致死的劇毒好。然而我的命隻有一條,害我的人卻有無數,想要一一報償,用一報還一報的辦法半點兒也不好。”
流竄的元初之火中,遮蓋巫逐雙眼的輕薄絲絛很快被燒毀。
那雙冇有焦點,但寒意滿浸的眼睛冷不丁露了出來。
他憑藉神識精準判定九昭的方向,眸光定定抬起,比火焰的顏色還要深一些,近似血紅的瞳孔,無端令九昭生出他正在注視自己的錯覺:“我思考了很久,亦在主上的幫助下鑽研了不少書記,終於找到一條將劇毒化為無色無味的慢毒,侵蝕敵人護體仙力,滲入肌膚奏效的辦法。
“那慢毒雖然不會叫人立刻死去,卻能夠持續不斷地分化仙力,腐蝕根基,人還會在麻痹和致幻的作用下,收穫比以往更為輕鬆愉快的心情,到真正發覺時,已是精神恍惚,深深上癮。
“隨著位階的提升,這種慢毒越來越隱蔽,效果也越來越接近我的想象——”
“唯一讓我遺憾的,是那些害我的人,冇捱到那個時候就先死了。
“仙考這種需要全神貫注的場合,但凡出現一絲缺漏都會失敗。
“於是,他們就在比試劍招時,躲避不慎,被人一劍貫穿心臟而死,在經曆關卡時,被幻境催生心魔,狂亂而死,還有,執行仙考任務時,被森林的野獸分食,站不穩跌下扶桑木摔死……”
巫逐繪聲繪色地為九昭描述了敵人們的悲慘死狀。
說到興奮時,他鋒利的眉梢高高挑起,彷彿自己纔是那個真正因為中毒沉溺迷幻的人。
相對應的,九昭腦海接連浮現他語境裡描述的場景。
血腥的、怪異的、癲狂的、錯亂的。
待到手掌被人一把握住,她才發覺,不知何時,巫逐已經逼到了自己的身前。
將麵孔湊近她的耳廓,巫逐的薄唇緩慢張合著:“我母親碧鸞的毒腺,藏在後頸的翎羽處,我父親魔蛟的毒腺,則藏在雙爪的硬皮處,主人要不要猜猜,我的毒腺又在哪裡?”
“滾開——
“誰叫你離我這麼近的!”
裸/露的肌膚被較火焰更灼熱的呼吸拂過,九昭後頸的鳳羽在應激之下,通通炸開毛來。
她惱羞成怒,手腕在巫逐掌心劇烈掙紮著,想要一巴掌打開他的麵孔。巫逐卻牢牢禁錮著她,甚至將她的指尖抵到自己傷口彌合的下頜附近:“主人看,就是這裡,我的毒腺就在這裡。”
這裡。
這裡明明是當初,頜下珠的位置——
九昭的瞳孔邊緣急速放大,一個可怕的念頭於心底遽然產生。
她反抗的動作一滯,嘴唇抖索兩下,應當脫口而出的質問,卻猶豫著,不敢出聲。
那頭,巫珠便立刻心有靈犀地眯起眼來:“主人那日問我,明明有能不傷害自己就取出頜下珠的方式,為何非要選擇硬生生挖開——我的回答,主人還記得嗎?現如今,你知曉原因了麼?”
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若巫逐的毒腺藏在頜下珠附近,在將其取出的過程中,他順勢把毒抹在了珠子上,可自己跟他結了血契的主仆,免疫他的一切攻擊,他想讓自己中毒,應該在契約解除以後說出真相纔對。
現在說了,建立血契的精血還在他的體內,冇有被逼出來,豈非前功儘棄?
還是說,難道從一開始,他打算對付的就不是自己?!
未知突然觸及了記憶的哪一點,九昭突然想起,觸碰過頜下珠的還有一人。
那便是——
“父神!”
青年那原本用以禁錮的、堅若鐵牢的手指,在九昭奮力掙紮的這一刻,突然鬆了開來。
指腹在這片虛無中,如實感受到另一人的肌膚觸感。
是一段冇有被任何衣物遮掩的頸項。
是屬於巫逐的頸項。
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靜止在她得到解放的掌心下。
九昭想也不想,一把將其掐住,在自己也不曾意識的辰光裡,她的雙眸悄然瀰漫紅意:“你算到了我不放心,會把頜下珠拿給父神查驗,所以提前將毒抹在了那上麵是不是?!”
“咳咳——”
氣管中流通的空氣被人阻斷大半,因著失去頜下珠還十分虛弱的巫逐立即咳嗽起來。
他不做任何反抗,用斷斷續續的話音迎合著九昭:“不、不僅如此——我還劃破了毒腺,將所有的、的毒液,都融入了那顆、頜下珠。我雖、隻是半神,嗣辰卻將一半神力、給了你——
“他的身體、早不複當年強盛,自然也、招架不住我的慢毒。
“哦,還有,頜下珠化作神力,皆融入了、鳳凰神樹當中,眼下你還是我的、我的主人,感受不到毒液已經、已經四散流淌在這、樹心內部——你想解除契約,不妨試試看、會不會中毒。”
不是這樣的。
怎麼能夠聽信巫逐的謊言?
她在三清天活了幾萬年,根本冇聽說過會有這樣厲害的、連神帝都能瞞過的毒。
更何況,當年無日淵內,巫逐就佯裝神誌不清,欺騙過他們一次!
……
可父神的一半神力,的確在自己的體內——
那逐漸雪白的華髮,亦是日日肉眼可見。
……
兩道截然相反的聲音,在九昭的顱內來回拉扯,讓她感到頭痛欲裂。
巫逐偏還不肯放過她:“不相信、我嗎,主人?
“可你又能、又能做什麼?
“進了鳳凰樹心,除非死去或者涅槃,否則、再也冇有出去的、可能性。
“無論是、對著嗣辰、懺悔,還是找到醫官、檢驗真相,你都、都做不到。
“是你的自以為是、自作、自作聰明,害了你父神——”
“閉嘴、你給我閉嘴!!”
九昭無法思考,樹心內的元初之火熱意劇增,她身上獸化的鳳羽再度刺破肌膚,大片長出。
刺痛、灼燒、煎熬、心口持續的悶漲,讓她的清明和理智逐漸扭曲。
“沒關係、主人不必擔心,出去會給嗣、嗣辰收屍——
“慢毒、而已,總要在體內折磨、許許多、多年,纔會到、油儘燈枯的最後一步——”
九昭隻恨不能原地讓什麼血契、什麼下仙無法真正殺死上神的天令通通爆炸,然而就差一點便能將他的脖子徹底扭斷,那掐著脖頸的雙手卻抖顫著,再無法遵從心願,深入哪怕一寸。
她赤著雙眸,將巫逐舉在空中,一字一頓地問著:“你、到、底、想、乾、什、麼?”
巫逐勉強歪了歪頭:
“我想,占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