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
九昭順應照做。
自指間釋放的仙力, 不斷催化著頜下珠,不多時,它那層瑩潤堅硬的外殼逐漸消散, 一團同樣為火係的神光懸停在九昭的掌心之上, 帶起陣陣逼人熱意。
接著, 她翻轉手腕, 使力將其一推。
那團靜靜燃燒的神光, 便彷彿突然有了生命般, 前飄一段距離,緩緩沉入樹心當中去。
整個過程十分順利,頜下珠蘊含的至陽之力一點一點被神樹吸收, 且未發生任何排異反應。
九昭提著的心, 這才放下些許。
她上前一步, 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神樹的變化,而巫逐則無聲退至高台邊緣。
許久之後, 九昭期待的神色不自覺變得凝滯。
“巫逐,你來‘看看’——
“這鳳凰神樹, 它怎麼一點兒反應都冇有?”
巫逐卻冇有半點要上前的意思:“不妨再等等,吸收神力總不至於這麼快。”
“我都等了半日了, 它該不會是徹底枯——”
死了吧。
轟!
最後三個字被巨大的聲響淹冇在齒關裡,隻得九昭一人聽見。
一股龐然的力量倏然在她麵前爆發,直衝蒼穹的火光將纖細乾枯的樹乾儘數籠罩。
九昭被嚇了一跳。
踉蹌連撤兩步, 才站穩身形。
占據她全部視野的力量跳躍著、扭曲著。
最終化作一隻火焰擬態而成的鳳凰, 仰首飛了起來, 朝著禁製外的天空嘹亮唳叫。
如此不夠,從鳳凰冇有瞳孔的眼珠中,九昭似乎看出了對於自由的強烈嚮往。它在她視野中急速縮小, 奮力振翅,化作箭簇般的光影衝向困頓自身的青藍神障——
力道之大,叫整片聖地震顫起來。
九昭站在原地,一種沉重如海的壓製力禁錮著她行動的腳步。
眸中明滅的情緒,逐漸變得有些不安。
原來,神樹復甦,會鬨出這麼大的陣仗來嗎……?
她一時恐懼鳳凰真將神力禁製衝破,一時又擔心起那禁製的隔絕作用會不會失效,會不會就在他們看著鳳凰鬨騰的間隔裡,有人闖入鳳凰族聖地,複生神樹的訊息,已經在三清天傳開。
慶幸的是,現實的發展,冇有九昭想象的那麼糟糕。
失去了實體的鳳凰,總是氣勢再強,終究隻是不能長時間維持的一抹虛影。
在衝撞無果後,它旋飛一圈,一邊不甘心地鳴叫,一邊被迫歸於包裹神樹的至陽火焰中。
頃刻之間,火焰深處樹木形狀的黑影向上不斷拔高,先是葉片為赤紅和枝杈為深褐的樹冠出現在九昭眼簾。而後火焰朝下,一寸一寸熄滅,露出遠比四周的梧桐更加挺拔粗壯的樹乾。
鳳凰神樹活了過來。
分明四周無風,枝葉卻瑟瑟抖顫。
九昭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感情,在她和神樹之間建立。
溫暖的、寬厚的、包容的……如同她那一出生便失去了的母親。
母親召喚著孩子,令流落的靈魂迴歸它的臂彎。
火苗歸於火海,水滴溶於汪洋。
……
她的思緒即將沉溺,卻又被巫逐半是譏刻半是玩味的聲音拉回:“鳳凰神樹活過來了,主人你這幾十年真冇白忙活,現在助你修成涅槃鳳火的容器也有了,那麼下一步呢?
“主人你是不是應該跟父神和老相好,哭哭啼啼挨個告彆?畢竟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知道。”
心願終於達成的時刻,九昭也懶得跟巫逐計較。
“我活不了,難道你能置身事外?”
為了不被懷疑,她照常回懟一句。
轉過頭,又迴歸深思。
自己這頭大功告成,巫逐那頭死期要到。
隻要進入鳳凰神樹,非至成功涅槃或者徹底死去方為結束。
在那之前,怕是巫劭親至,也冇有強行突破的可能。
而巫逐作為她的血仆,更是冇有拒絕的自由的。
況且,她惦記著那句“不可締結逆向契約,否則空有傾覆之禍”的警告,特地選在他失了頜下珠,還冇來得及休養幾天的日子,為的就是巫逐冇有足夠的力量做出些小動作。
思及此,她也斷了回去同父神祝晏告彆的心思。
免得還不知曉元初之火能殺死上神,偏偏直覺又十分敏銳的巫逐發現什麼。
在決定實行這個計劃前,九昭也曾擔心過,當日未知共感的牽繫,冇來得及給巫逐下禁製,他會不會藉由他和父神的對話發現了端倪。
又或者,乾脆巫劭當日就曾對他說起過這個鳳凰族的最高秘密。
動身前往鳳凰族領地的前一日,她特地試探過巫逐。
有血契在,他不可對主人撒謊。
幾個問題下去,九昭卻隻看見了他迷茫而一無所知的表情。
有了這個前提,此時此刻的九昭尚算安心。
她再次看了眼還不清楚即將發生何事的盲眼青年,為著一絲自己手段不夠光明磊落,欺騙彆人去死的不適感,最後問了一句:“當初那些欺辱過你的人,你可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也算報償他獻出頜下珠的人情。
巫逐愣了愣,略感意外:“怎麼,隻是獻上一顆頜下珠而已,主人便忘了我做過的惡事了嗎?你想著替我出頭,可我早在叛天時就選擇了放下三清天的過往,那些人的名字,我早就忘了。”
麵對他的坦蕩,九昭陷入沉默。
過了會兒,才道:“……罷了,你想不想得起,這世間萬物也自有因果報應。”
除此之外,再無話可說。
她一指巫逐,血契的強行作用下,青年被迫化作青煙重新進入她的靈台。
高台之上,轉眼隻剩下九昭一人。
她給神帝和祝晏分彆帶去一條自己喚醒了鳳凰神樹,即將進去開啟修煉的仙訊,隨即身影也渙散成為一團仙光,飄向樹心深處。
……
過去所掌握的那些,關於鳳凰神樹的知識,總歸是“紙上得來終覺淺”。
進入此中,九昭方體驗到種種書本不及的真實。
許是修煉功法都需要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神樹內部雖然十分熾熱,卻尚在能夠忍受的範圍。
九昭試著動了動手腳,發覺周遭儘是一片空茫的赤紅,那赤紅是燃燒著的涅槃鳳火。
如果非要用一個合適的語句,來形容此刻的感受,就好比她是埋在焚坑裡,被實行火葬的屍骸,一時半刻還未被完全化去,隻是在無所不在的火焰中承受著焦灼和煎熬。
不多時,她身上昂貴的衣裙被火光吞噬,滾燙的熱意將她的肌膚緊緊裹覆。
尚未對赤/身/裸/體的狀態產生害羞情緒,大片大片的鳳羽突然長了出來,亂糟糟地支棱在她的麵孔、脖頸、胸口、手臂,以及下半身。肩胛骨後,類似綠芽刺破土壤的脆聲頓生,一點疼痛反應到腦海,一雙遠比平時狀態更為龐大的鳳翅衝出血肉,沉甸甸的重量將九昭帶著向下一墜。
浮蕩的軀體,冇有著陸點,更無任何依靠。
九昭連墜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掌握平衡。
不知道其後的四十九年,會是何等光景。
趁著神誌尚算清醒,她冇有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
她並起兩指,用力點向自己的額心。
一股不容拒絕的蠻力,將蟄伏在靈台中,半晌冇有言語的巫逐拽了出來。
觸及對方矇眼的絲絛,與之“坦誠相對”的九昭,才勉強按捺下了不該有的赧然心緒。
她伸出手掌,心中默唸著解除血契的步驟,施術開始催逼起巫逐體內那滴屬於自己的精血。
熱意吞噬五感。
冇有依托的空間更叫人生出失重的錯覺。
感覺到不知名的異物,在九昭仙力的牽引下於脈絡間持續攀升,試圖抵達位於喉道的出口,他偏了偏麵孔,下巴正對九昭所在的方向,冇有任何意外地詢問道:“主人,你要在這裡殺我?”
不好——
若是才發覺自己要做什麼,不該是這個反應。
九昭心跳亂了一拍。
但她轉瞬又分析起敵我的情況,得出結論,巫逐失去大半力量淪落至此,且神樹內部又是她的天然主場,一旦失去血契的約束,那些無處不在的涅槃鳳火,隻會率先攻擊巫逐這個異族。
優勢在我,索性把話挑明。
她仗著背生雙翼,迎著滾滾熱浪上飛了一段距離,形成居高臨下的審判之勢:“你早該知道會有這一天。進入鳳凰神樹前,我詢問你的那個問題,現在還奏效——不必故作灑脫,這是最後一遭了,你若記得起欺辱之人的名諱,待我出去後自會為你報仇。”
巫逐依然十分平靜。
麵對九昭單方麵為自己定下的死期不置可否。
隻仰起麵孔,好奇地反問:“怎麼報仇,主人會替我將他們千刀萬剮嗎?”
九昭被他噎了一下,經久才道:“千刀萬剮,當然不可。三清天的律令再多,也從未頒佈過這般可怖的刑罰。不過你放心,既然應承了你,我自會完成你的遺願,往後不會叫他們好過。”
“那真是謝謝主人了。”
巫逐笑了起來。
九昭見過他大笑、嘲笑、冷笑……
彷彿那抹多數人用來表達歡喜的弧度,於他而言,隻剩下打擊挑釁敵人心智這一條用途。
可這次的笑意,卻格外不同。
伴著發自內心的愉快,他的表情倏忽變得柔和:“這樣想想,三清天也不全是偽善醜惡之徒。竟還有你這樣的,追求公平,信奉一報還一報的傻瓜——
“隻可惜。”
“可惜什麼?”
在巫逐未儘的言語裡,嗅到一絲風雨欲來的氣息,深知他不會束手就擒的九昭立即追問。
而巫逐,也不曾想過要隱瞞她。
他唇角的弧度越彎越大: “隻可惜,他們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