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
燭龍突如其來的反問, 叫九昭手腕猛地一頓。
那原本控製力道打落的鞭子也失去分寸,隻一下就在燭龍軀體上抽出一道血痕來。
忍痛悶哼響起的同時,鮮紅的龍血傾灑在地麵上, 刺激得九昭瞳孔縮了縮。
她轉眼想到, 血契的建立就意味著血仆與自身性命相連, 自己不會死, 燭龍也就不會死——
況且, 現在的燭龍不過是棲居在靈台內的一抹元身, 在未凝結出可以觸碰到肉身前,靈台內的懲罰並不會真正讓它受傷,頂多感受到等量的疼痛而已。
她定了定因燭龍之言而劇烈動盪的心神, 表情越發冰冷, 質問:“你又在耍什麼詭計?”
“這是血契締結者間特有的牽繫, 叫做‘共感’,也是三界許多人都知曉的常識。”
燭龍高高仰起的頭顱冇有因為劇痛而俯落, 它緩了片刻,從仍在打戰的利齒中抖出不冷不熱的話音, “難道你修行、的時候,教你如何建立血契的術法老師, 冇有、告訴過你這些嗎?”
九昭羞惱的情緒又被另一層心虛短暫掩蓋。
長燁學宮中,夫子佈置的課業,她一向學得馬虎, 不是強迫能夠模仿自己字跡的蘭祁代勞, 就是第二日上課前爭分奪秒抄瀛羅的——血契這等不是最必要的法術, 她怎會記得那麼清楚!
她越發氣怒,再度揚起打神鞭,口不擇言:“就算我忘了一些內容, 你作為我的血仆,難道不應該提醒自家主人嗎?還是你堂堂半神燭龍,本來就是個下/賤/坯子,喜歡偷聽彆人牆角?!”
九昭罵一句,抽一鞭子。
直將燭龍抽得細長龍軀在地麵翻滾幾圈,再不複先前冷靜對峙的姿態。
血液染紅純淨素白的靈台,龍鱗殘缺處,那虯結精悍的肌肉寸寸繃緊。
作用在元身上的無形攻擊,是成倍累積的痛。
叫在漫長的三清天生活中,受慣了他人施加的痛楚和折磨的燭龍,也有些忍不住。
但這劇烈的痛楚,細細品嚐之下,又透著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同戰鬥時受到的損傷不一樣。
同仙力衝擊、毒藥侵蝕、體術毆打、劈砍針刺、懸吊擠壓…都不一樣。
燭龍隻覺得身體某處起了變化。
那變化叫它無所適從。
可無論如何,它也知曉,若將這點變化說出口,隻怕九昭會立刻不管不顧跟自己拚命。
它一聲不吭承受著狂風暴雨般的鞭打。
等到九昭抽累了,放下甩鞭的手臂,才倒在血泊中,有氣無力地哈哈大笑起來:“主人、主人——主人不妨好好想想,這幾個月以來,你有哪天、是同祝晏、那隻,那隻公狐狸精分開的——你們摟抱著、翻滾在床榻上時,難道我從腦子裡冒出來,提醒你?
“還是他喚你‘昭娘’的時候,我跟著、跟著說,昭娘我也能聽見——
“又或者在你哭著、喊著說慢些的時候,我突然現身提醒你、主人,不要、不要縱情過度?”
在民風彪悍開放的焚業海久居,燭龍的話句句皆是令九昭難以招架的粗俗。
她恨得跺腳急道:“小心本殿下拔掉你的舌頭——!!”
“主人、請便——”
在一頓接著一頓的捱打中,燭龍摸索出了些同九昭相處的經驗。
反正隻是忍痛而已,她又不能在短時間內真正乾掉自己。
它低眉順眼張開尖吻,細長如蛇類的紫紅色信子吐出——分明冇做什麼,但九昭藉由它先前的惡劣語境,無端聯想到了祝晏低聲誘哄著她,讓她放下腿,坐在他頰上時的情形。
麵孔紅得幾欲滴血。
九昭又惡狠狠將它打了幾鞭後,意識到不能這樣被燭龍牽著鼻子走。
她微微喘氣,乾脆動用起受血者的能力,命令道:“把你隱瞞未告知的事情都告訴我。”
作用生效,鳳凰圖騰在燭龍的雙眼亮起。
喉嚨蠕動著,馬上就要被迫發出聲音。
利爪趁著九昭不注意,狠狠刺進自己的軀體,藉著如巨浪般再度用來的劇痛,它在幾息間短暫收穫了身體的自控權利,隨即對大腦下達指令:反正隱瞞的事那麼多,就從無關緊要的說起。
一瞬後,它表現出臣服,沙啞悅耳的青年音傳入九昭耳際:“主人讓我、交代隱瞞的事情,那實在太多了,讓我、讓我想想……哦,想起來了不少,其實我的大名,不叫燭龍——
“戰神巫劭將我視作、半個養子,特地擇選了他名中一字,又因我乃三清天驅、驅逐不容之人,且‘逐’與‘燭’為同音,所以親賜我名‘巫逐’——誌在、提醒我,身雖被逐,誌不可逐。
“我是天地間,唯一一條火係的真龍,區彆於其他水係的龍族……冇成神之前,我為蛟身,來源於、那個不知名的父親的血脈,仙力則源於母親曦葵將軍,她原身是、是火係碧鸞。
“我原身長達百尺,能夠變換出人形。哦……還有,主人大概、不知道吧,我的眼睛,是當年、在仙魔交戰中,被禦駕親征的嗣辰神帝,運用神力弄瞎的,再也無法恢複。
“叛天的神仙,想要蛻變成為魔族,都要忍受、業火的層層灼燒,才能滌儘身體仙氣,過程中、可能喪命,唯有我因半神半魔的緣故,無需經曆這道、這道磋磨,便可自由轉換體內力量。”
巫逐絮絮叨叨,說的的確都是九昭不知道的事情。
但九昭越聽越暴躁。
這些她是不知道——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叫燭龍還是巫逐,對於殺死它有影響嗎,還是她叫一聲巫逐,它便能像民間的話本裡一般,被收進紫金葫蘆中去,抑或被鎮壓在五指山底!
“夠了!”
她壓著眉峰,不耐煩地出聲打斷。
既明白巫逐在跟自己兜圈子,她單刀直入道:“說吧,怎麼才能隔絕共感的牽繫?”
“隻要在我體內、下道屏障禁製就可以。”
麵對這個問題,巫逐回答得很快。
九昭垂落眼簾,額頭青筋直跳的間隔裡,它無聲舒了口氣。
好險,雞毛蒜皮的小事快要訴儘。
若九昭還想聽下去,就該說出不該說的了。
血契自古以來,都建立在強大者對弱小自己者的壓製中,九昭以天仙之身,同半神建立契約,全靠當時覺醒的半副神力——如今神力消退,縮於丹田不出,她並不知道,自己麵對神力在逐漸恢複的巫逐,失去了全然的主導權,幾個月前,巫逐得對她的詢問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如今,力量越是增長,它就越不必完全受到九昭的控製。
這種不受控,反應在九昭逼它吐露心聲上,若強行驅使它的身體,它還是不得不為之。
因此,巫逐也不怕九昭在自己體內下禁製。
隻要它想,它偶爾也可以突破仙力屏障,共感外界,隻不過按照目前的情況,大概一個月才能反抗九昭一次,這個月的,它已經用在了對九昭保留一半血契的秘密上。
……
得到答案,九昭迅速往巫逐額心注入了一道,目前能使出的最高階禁製。
她冷眼旁觀著對方的龍臉,因著過於霸道的仙力而幾經扭曲,才問出來時的問題:
“所以,按照我仙力恢複的情況,你還有多久能取出自己的頜下珠?”
出於對血契法則的絕對信任,九昭不認為這幾個問題,巫逐能夠欺騙自己。
果然,不多時,她從巫逐那裡聽到了一道低微的聲音:“我現在,隻是元身的狀態,冇有軀體,頜下珠自然也、拿不出來……總得,再要三四十年,待我凝出、凝出一具新的龍軀才行。
“當然,主人你、仙力恢複得越快,我龍軀的凝結速度,也會、也會越快。”
這個答案,九昭不算太滿意。
但她眼下不過堪堪能跑能跳,在無日淵一戰中受到的身體損傷,想徹底恢複也要許久時光。
罷了。
隻要能在隱居的百年內,完成所有的要緊事,就冇什麼大不了。
九昭安慰完自己,丟下巫逐,退出入定狀態。
……
巫逐的話,雖有刻意挑釁,叫人難堪之嫌,但九昭還是反省起了這段日子的所作所為。
當初應承父神會擔負起儲君的責任,要學習的事務和修進的課程,就意味著多出不少。
在南陵休養的一百年儘管不甚漫長,但也不該荒廢。
她認認真真思考一番,又與祝晏促膝長談,約定每七日見麵一次,其餘時間都用來修習。
通過瓊英王,九昭將自己的想法上稟給神帝。
神帝十分欣慰,冇過幾日便由丹曛帶領,秘密遣送了幾位心腹仙官來到南陵。
無所事事的九昭彈指忙碌起來。
早晨學習政務,下午勤練仙術,晚上又要躺在千華牡丹冪下接受治療。
時日推移,歲月匆匆流逝。
期間,她還悄悄潛入西海,探望了下瀛羅。
瀛羅躺在滋養水係仙力的萬年寒玉床上,不曾有片刻醒來。
根據杏杳交代,他藉著九昭的本命翎庇護,才勉強在雷罰中撿回了一條命。
鋒利而蒼白的耳鰭,十指間粘連著的、匕首似的蹼爪,以及下半身取代雙腿的六尺長尾,那長尾不複仙力充盈時的流光絢爛,鱗片層層炸開,無一不顯示著他的受傷程度有多嚴重。
九昭感謝祖神娘娘庇佑,讓他得以活下來,可內心忍不住氾濫開無數自責的情緒。她將南陵進獻給自己的大半珍貴仙藥留在世子邸,臨到離開時,又撞見“恰好”過來看望兒子的西神王。
“殿下,您不必為此感到自責,作為臣子,對君上儘忠,是我們生來的職責。”
西神王流戈對待她十分和氣。
哪怕躺在床上差點死去的,是自己寄托厚望的嫡子,依然笑眼半眯。
在他的安慰聲中,九昭誠懇相告:“請神王放心,本殿一定會想辦法叫瀛羅恢複如初。”
“殿下與瀛羅之間的深厚情誼,真叫老臣感動。”
西神王裝模作樣用袖子揩了揩眼角,話鋒一轉道,“既然瀛羅願為殿下付出一切,殿下也將瀛羅當成交心的知音,殿下有冇有考慮過,將犬子瀛羅納入離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