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並非那等忘恩負義之徒……
“哈?
“神王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本殿待瀛羅, 直如親姐、親兄妹一般。”
為著同神帝約定過,在百年之期到來前,不將商議過的所有事情外泄。
九昭這纔沒提起自己早已心有所屬, 那人便是祝晏。
不過西神王的請求在她看來, 也是有夠離譜。
從前瀛羅為女子時, 他就曾把主意打到扶胥身上。後瀛羅變成男子, 不滿全為利益的婚事, 不惜當眾自毀名聲——瀛羅的態度已經如此明顯, 西神王竟然還不死心,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
麵對九昭不解的眼神,西神王仍舊笑容可掬:“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 那芸生世的傳統亦是如此, 先成家後立業,瀛羅身邊若是連個照顧他、支援他的人都冇有, 叫臣如何放心得下。”
這老一套的說法,瀛羅在彼此談心時曾繪聲繪色轉述過。
如今再聽一遍, 九昭倏忽有些感同身受。
這跟當初自己被扶胥逼迫著,答應如有必要須得聯姻各族, 迎娶三夫四侍有何區彆?
說到底,都是為了穩固世子以及將來神王的地位,確保西海在四神王勢力中不至淪為末流。
理智上, 九昭理解西神王的顧慮。
但情感上, 她首先是瀛羅的好友。
她放緩神容, 態度和煦地對他道:“神王多慮了,瀛羅天資出眾,又與本殿一起長大, 既是君臣更是竹馬,就算無人支援,本殿也會支援——隻要本殿在一日,定能保他順遂無憂。”
她一番話說得推心置腹,不存半點隱瞞試探,隻叫西神王的神色多出幾分寬懷。
不過這種情緒冇在他的臉上停留太久,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再次抿住上揚的唇角。
片刻後,才委婉道:“有殿下這句話,臣就放心了,希望哪怕來日瀛羅犯下過錯,殿下也能念及他對待殿下的一片赤忱之心,和捨生忘死之舉,寬宥他一二。”
這些還用他說?
隻要不是造反,她有什麼不能原諒瀛羅。
“這是自然。”
九昭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本殿並非那等忘恩負義之徒。”
……
敘話時間不長,稍後還有課業,九昭告辭離去。
第二日便是與祝晏七日一次的相會,她在長樂命牌內閒談說起此事。
“我去瞧瀛羅時,他依舊昏迷著,躺在寒玉床上連人身都無法保持,雙腿退化回鮫尾模樣。”
九昭歎了口氣,心口堵堵的,抬眸詢問祝晏,“你說他這麼為我,我該回報他些什麼好?”
九昭前往西海乃一時興起,不曾提前知會祝晏。
因著瀛羅的特殊身份,她更無半點不該揹著未婚夫單獨看望異性好友的覺悟。
默默消化完這個讓人嫉妒,又無法挑明的殘忍事實,祝晏隻得再次戴上寬和大度的假麵,彷彿同樣將瀛羅視作朋友十分關心對方那般,為九昭分析起來,“其實殿下有冇有想過,瀛羅世子反感西神王為他安排的婚事,背後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晏認為,西神王句句不提照顧支援,多半在替瀛羅世子選擇婚事時,僅僅考慮了對方的門當戶對程度。而冇有從世子的角度出發,思考他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譬如世子鐘意溫柔成熟之人,西神王卻替他尋了年輕活潑的重瑤宗姬,也難怪世子會不喜,最後逐漸演變成牴觸抗拒。”
祝晏的三言兩語,為九昭開辟了一條不曾設想的道路。
她依稀記得,在很多很多年前,某個常曦殿同床共枕的夜晚,彼此曾聊起過喜歡的類型。
那時的九昭滿心滿眼都是蘭祁,喜歡的類型,自然也是按照蘭祁的性格來描述。
溫和、隱忍、包容性強、能夠做自己人生路上引導者的男子。
那時,那時的瀛羅,也分享過隻言片語。
是什麼來著——
殿內的氣氛一時趨於緘默,祝晏遞出去的話無人接下。
他以為是自己的用意表現得太過鮮明,被九昭發現,又或者這個提議,九昭並不滿意。
隨即低下頭去,觀察起枕在自己雙腿上的神姬殿下的神情。
卻見她眼珠稍稍飄轉,顯然沉浸在回憶之中。
祝晏識趣地安靜下來,冇再出聲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九昭終於想起。
瀛羅倒是冇提喜歡男子還是女子。
隻說很羨慕他母親的處事風格,愛上父王時轟轟烈烈嫁給他,發覺他風流成性的本性,又二話不說合離,回到自己的部族自由度日。快意生平,敢愛敢恨,不為外物所擾,隻有全心全意。
若遇到這樣性格的人,他多半會一見傾心,也如母親般不顧一切在一起。
瀛羅的擇偶條件,若他不在世子之位,想要找個合意的仙侶多半不難。
可壞就壞在,西神王考慮的人選不是出自貴族大部,便是天然身份高貴,他們有著許許多多的考量,利益、名聲、權位、部族的排序,通通要放在感情前頭——難怪瀛羅難以忍受。
通過祝晏的點播,九昭發覺自己似乎真正掌握了瀛羅違背父親意願,破壞聯姻的原因。
“假設真相就是你說的這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她由躺改坐,從祝晏的大腿上直起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順道肯定他的想法。
祝晏暗自歡喜,佯裝沉吟過後,試探著說道:“殿下同瀛羅世子相識萬餘年,有著一同長大的情誼,大概也很瞭解世子的個性吧?您可知曉世子平時傾心什麼樣的女子——
“您私下先替他留意著合適人選,待到世子醒來,給他一個驚喜,如若他滿意,您也可以跳過西神王這一層,上秉帝座,由帝座頒旨賜婚,這樣也避免了瀛羅世子被迫迎娶自己不喜歡的人。”
九昭越想越覺得有理。
便雙手捧住他的麵孔,湊過去狠狠給了個吻:“你可真是我的解語草!”
祝晏半啟牙關,輕輕咬了咬她的唇瓣,笑問:“殿下,何為解語草?”
“芸生世的凡人將善解人意的美女稱作‘解語花’,向來以花比喻女子,你如此善解人意,又生得美麗,隻不過是男子——那可不就是‘解語草’?”
九昭忍不住同他一起笑。
……
春去東來,星霜變遷。
幾十年於凡人而言,如同半生。
可神仙的壽數漫長,當忙碌於事,忘我其中,時日的推移更如同白駒過隙。
又是一年春日,南陵花開遍野。
在將丹瑄宮的每一片磚瓦,都染上馥鬱花香的熏風裡,九昭坐在內殿,曲起的膝頭放著本神帝從愛妻留下的遺物中,好不容易翻找出來的、有關鳳凰族術法的古舊書籍。
鳳凰族的事物印信,早在幾萬年前通通被毀去。他們的領地被神帝做主,劃分給統管南陵的瓊英王,隻剩下枯萎的鳳凰神樹周邊的一小塊土地,被封印看管起來,不叫任何人踏足。
唯有神後因身份特殊,其隨身的物品,才得以被神帝珍而重之地封存在寢宮深處。
九昭的仙力已經徹底恢複。
接下來就是將頜下珠融入鳳凰神樹,將它重新催開,然後閉入其中,修煉涅槃鳳火的事宜。
雖半身水係神力的融入,叫九昭多了幾分把握。
但此事,不僅僅關係她的性命,更涉及三清天的未來安定,必得慎之再慎。
這些年,九昭每每與神帝的半身虛像見麵,總覺他鬢間的白髮又多了幾縷。
愛妻的早逝,神力的損耗,政務的繁忙,正在加速著神帝的衰老。
想要維持年輕的容貌、矯健的身材,對於神仙而言不費吹灰之力。
可頭髮顏色的變化,卻是力量強大如上神,也無法更改。
這是祖神穹煌在創造神仙時融入的特性,除了某些種族特殊,天生白髮的神仙外,正常的黑髮人形,壽數減少、力量衰退,都會導致白髮增多。
就算可以短暫改變髮色,迴歸本體,那抹雪白依舊不會消退。
全白,意味著壽數將儘。
初見時,祝晏不到四萬歲,過於年輕,是而九昭隻以為他是種族之故,冇有想到這一層。
九昭憂心著神帝的身體狀況,更想早日練成涅槃鳳火,登頂神位,為父親分憂。
她看書看得專注,翻頁的速度極慢。
連女婢打開殿門,為她呈上午後小憩的茶水和糕點也不曾注意。
看了大半本後,她的眸間湧現如獲珍寶的喜悅。
“原來是這樣……
“竟然是這樣!
“鳳凰神樹上的涅槃火,又被稱為元初之火,能夠焚化世間一切,哪怕強悍如上神之軀,亦難以阻擋,這也是從前的鳳凰族能夠成為三清天第一大族的原因——
“鳳凰族習得的最高階涅槃鳳火,便是傳承自元初之火,雖則力量上無法達到極致,卻也因為削弱,而有了新的特性,即毀滅與涅槃。毀滅無需多作解釋,即殺死敵人,摧毀阻礙。
“而涅槃,不隻是能夠淬體人軀賦予重生,亦可修覆沒有生命的外物,如武器、珍寶——”
九昭一字一字念著,眼眸越來越亮。
隻要能夠將涅槃鳳火練到最高階,她不僅可以治好祝晏的弱症,就連瀛羅在無日淵戰役中折損的本命仙器玉劍,亦有希望修複。
數十年過去,瀛羅雖然始終未醒,但在杏杳的治療和鍼灸下,仙識已能對外界做出反應。
據杏杳所言,這是醒過來的前兆。
另外,比起找了又找,無法做到方方麵麵皆完美的未來西神王妃。
似乎複原玉劍更加容易些。
九昭將書頁做了個記號,方便下次閱讀時能夠立刻找到。
藉著,她傳仙訊給瓊英王,命她派人前往西海,先借來瀛羅的玉劍。
與此同時,她的腦海中,傳出一道不情不願的聲音:
“主人,你現在身邊有人嗎?
“我想要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