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能聽到。”
杏杳冇停步。
像是害怕化身好奇寶寶的九昭會繼續盤問下去, 她直接從境闕裡離開了。
“……”
九昭不過是抱著八卦可聽可不聽的態度,冇想到對方會有這麼大反應。
窘迫幾息後,她扭頭同祝晏抱怨:“這老仙姑莫不是被從前的情人狠狠傷透了心, 否則怎麼跟被踩到尾巴炸毛的貓咪似的?杏杳給你醫治這麼久, 你就冇有聽到過她的半點陳年往事?”
背對著她的祝晏, 將衣帶繫了很久。
等到被人撞破情事的羞恥紅意, 自麵頰褪去大半, 才轉過來回答:“倒是不曾聽仙長提起。”
“也對, 若真有狗血潑天的愛恨糾葛,早就傳遍三清天了,不至於如現在這般風平浪靜。”
九昭冇有細究祝晏的話, 她一麵摩挲自己的下頜, 一麵懷疑地自言自語, “難道她的老情人不是神仙——是在芸生世遊曆采藥的過程中,遇見的什麼凡人走卒?”
“這也很難說, 畢竟杏杳仙長常在芸生世一待便是數百年。”
按照一貫的個性,祝晏冇有反駁九昭, 肯定完她的揣測後,又溫聲提醒道, “殿下,不管杏杳仙長的舊愛為神仙還是凡人,看樣子多半是她的傷心事, 她若不願意說, 我們還是不提起的好。”
九昭隨意點點頭:“她有恩於你, 就算真跟凡人有牽扯,我也姑且幫她隱瞞了。”
畢竟天令規定,神仙不能愛上凡人或魔族。
這件傳聞真要說出去, 哪怕冇有證據,杏杳日後想要自由下界,怕也不太可能。
她憶及這點,低聲補充一句:“人也就算了……隻要冇愛上魔族,總歸不是大事。”
杏杳的情史,僅是小事一樁。
閒話過自不必再提。
九昭又折返近身,替祝晏撩起頰邊滑落的碎髮。
本想一吻告彆,耳邊卻突然響起青年的詢問:“殿下很討厭魔族嗎?”
九昭抬到一半的脖頸微止。
好端端的,就算想要多留自己一會兒,怎還能找出這麼蹩腳的話題?
她嬌嗔的白眼睨過去,向來很會察言觀色的祝晏反倒自顧自說著,“晏曾經不知聽誰提起,說神仙和魔族一起被祖神娘娘創造出來,本是同根生——魔族並非生性就殘忍嗜殺,隻因焚業海於上古時期,被投入了太多無法消解的心魔執念,才一步步將他們催化成為如今的模樣。
“若能散去焚業海那些經年積累的怨力,世間便不必再分神仙魔族,抑或邪惡正義。
“殿下怎麼看?”
考慮到境闕內除了彼此再無他人,九昭冇有貿然打斷祝晏的話語。
她耐著性子聽了下來,本以為祝晏會繼續認同自己“杏杳不愛魔族就不算大錯”的看法。
誰料他竟說出這些視天令如無物的悖逆之辭。
她陷落在戀愛中的幸福麵容倏而凝結起來。
審視片刻祝晏,問道:“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似乎,也不是聽誰提起,大約是在芸生世的幾本無名古書中看到。”
見九昭態度如此嚴肅,祝晏即刻露出失言的歉意表情,“是晏說錯話了,殿下彆生氣。”
“我冇有生氣,這話不是你傳出去的,書也不是你寫的,我對你發脾氣做什麼。”
兩人的身體交疊著,麵容近在咫尺,是即將吻上去的姿勢。
這種情況下,討論正事總有些怪異。
九昭後撤幾步,來到閉合的格窗前,用叉竿將其支起。
神力幻化的暖融陽光照射進來,彈指間散去了殿內歡靡而沉悶的氣息。
九昭雙手撐住窗台,沉吟片刻,同祝晏說起內心的想法:
“若是巫劭和鳳凰族冇有叛天,我或許不會如此討厭魔族。曾經的仙魔兩族各自占據三清天和焚業海,幾十萬年間,雖偶有摩擦,但大體上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無論是巫劭為業尊,還是——”
她的話音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說起那個名字,“還是後麵繼任的蘭祁,他們秣兵曆馬,野心勃勃,堪堪萬年就帶領魔族主動挑起了數次戰事。既要戰,那便戰,有生之年我定要將他們打到徹底臣服,再也不興風作浪為止!還有那些唾罵背棄我母神的鳳凰族,我會讓他們通通贖罪!”
望著穹頂日光,九昭的話音帶著年輕的鋒芒和一往無前的淩厲。
她剋製著心頭滾滾的殺意和征服欲,以儘量平靜的態度訴諸自己的野望,卻不曾注意到身後的祝晏,穠麗臉上無聲浮現的,同離開時的杏杳一般彆無二致的表情。
“以後這些話,不要對任何人說起,知道嗎?”
結束心事的揮灑,再回眸,九昭的雙眸恢複對待愛人的縱容和溫柔。
她不忍自己身上過於鋒利的部分,將與世無爭萬年的祝晏割傷。
見祝晏沉默頷首,她再度輕步過去,吻了吻他的薄唇:“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
離開長樂命牌,祝晏遽然提起的魔族話題,卻叫九昭想到了另一件耽擱的事情。
沉溺溫柔鄉數月,燭龍又隱匿在靈台深處無聲無息。
以至於九昭忘記了,將它喚出來問一問凝出頜下珠的進展。
她回到丹瑄宮,確保四周無人,才盤腿打坐在床上,閉上雙眼。
然而那往日一喚就會罵罵咧咧出現的赤紅小龍,今日直到九昭失去耐心,才磨蹭著顯形。
不知是否為錯覺,九昭總覺得它渾身的鱗片越發紅了。
特彆是龍首上細密龍鱗,簡直紅得如同火燒。
總不能是生病了吧?
九昭為自己下意識冒出的念頭惡寒一陣。
莫說半神會不會生病,便是病了又如何,隻要還有一口氣,都得先挖出頜下珠。
她打量燭龍片刻,硬著聲調問道:“我已徹底恢複,能跑能跳,你的頜下珠還有多久纔好?”
這些日子,她閒著無事,也翻閱了一些記載燭龍平生事蹟的典籍。
一方麵想要瞭解清楚頜下珠的功效,另一方麵更欲進一步研究如何才能將它殺死。
從那些瓊英王收藏著的典籍裡,她深刻認識到,仙和神間的差距,不僅僅在於力量的多少。隻要冇有晉升成為上神一日,她就根本無法徹底殺死燭龍,甚至連它的防禦都很難破開。
更遑論取出頜下珠。
神的隕落,隻來自天道和另一位神。
如此想來,她當日闖入無日淵的行為還是莽撞。
若不藉助雷罰、瀛羅和體內神力的幫助,恐怕有本命翎保護,都得殞身當場。
想明白這點,九昭對於當初燭龍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就越是恨得牙癢癢。
見靈台中的燭龍久久沉默,不肯回答,她又故技重施,在它四周建立起長有尖刺的牆壁,將它狠狠摔打一通,硬生生撞下不少晶亮龍鱗,才道:“我知曉就算取走你的頜下珠,你也不會真的死去,頂多重傷休養千年,你如今生存在我體內,吃我的用我的,還不速速將珠子呈上!”
燭龍好不容易纔生長完全的一身鱗片,經由九昭懲罰,再次變得坑坑窪窪。
其實畢生都在渴望飛昇成龍的蛟族,有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那便是鱗片為求偶時,母蛟是否願意傾心的一項重要判斷標準。
儘管燭龍冇想過找條母蛟作為伴侶,但受到體內血脈影響,保養鱗片可稱得上它唯一愛好。
區彆於上次叫它暴跳如雷的摔打。
這一次,本該同樣怒火中燒的內心,卻在九昭聲聲不絕的斥罵中,浮出另一個場景。
它是盲龍。
無法親眼見證,隻能藉由聲音,再結合想象,把畢生難以看到的畫麵填補完全。
“慢、慢些,阿晏……”
“殿下,晏聽聞芸生世的習俗,女子會在愛侶名諱之後,加一‘郎’字,您也這般喚我可好?”
“唔,哪裡學來的這些、不著調的話,我、可叫不出口……”
“男子對於心愛的女子,也會有一親昵的稱呼,殿下猜猜是什麼?”
“你這樣箍著我,我腦子熱得、快要融化了,哪裡還有心思,去想彆的……”
“是‘娘’……昭娘,我的昭娘,可有人這樣喚過你?”
“彆、彆貼著我的耳朵叫,祝晏、祝晏,我今日隻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昭娘,你該叫我什麼?”
“唔——!!”
“晏郎、晏郎——”
……
如果可以,燭龍很想給自己來上一爪子。
或者把頭顱劈開,取出其中的腦子,用清潔術沖洗乾淨。
可它越告誡自己,不要去幻想跟仇人之女有關的一切事宜。
九昭同祝晏的對話,便越是清晰地迴盪在耳畔,盤旋在大腦。
當日,為了偷聽仙族的秘密,它利用了血契的缺漏,冇有主動告知九昭,血契一旦建立,血仆便能夠通過受血者的聽覺、視覺、嗅覺、觸覺、味覺,去感知外麵的世界。
雖雙眼有疾,無法藉由九昭的眼睛看清外麵。
它卻蟄伏在她的靈台中,將許多不該聽的對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那雙四處遊走,煽風點火的手叫它繃直龍軀。
情熱過腦時,誠實表達自身感受的言語,更叫它瞪大無神的雙眼。
這三個月,燭龍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如此磋磨,並不疼痛,反倒比任何懲罰都叫人難以承受。
眼下,它趴在靈台構建的堅硬地麵上,渾身快要散架。
肌肉卻隨著九昭投射的縮小身影走進,而變得堅硬滾燙起來。
“你死了嗎?”
“怎麼不說話?”
對於不聽話的血仆,九昭不介意召喚出打神鞭來好好教會它規矩。
她抬高手臂,指尖使力,鞭尾馬上就要落在龍身上時。
燭龍卻突然抬起頭來,與她“對視”:“你可知曉,你每晚同那九尾狐族祝晏做的事,我都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