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你。”
青年提著花澆, 澆水澆得十分專注。
隨著彎腰動作,他那僅著單衫的高挑身軀,繃出一段緊窄有力的腰線。
美色在前, 九昭起了一點不可言說的惡劣心思。
“怎麼不說話?”
“偷偷摸摸的, 在做什麼?”
她端起嗓音, 故意凶巴巴地嚇唬祝晏。
又見他僵立過後, 猛地轉過身來。
“殿、殿下。”
祝晏結結巴巴喚了一聲, 嗓音倏而頓住, 冇有後續言語。
與此同時,他翡翠般的眼眸亮了起來,濕漉漉的, 配合麵容神情, 顯得十分激動。
“您終於來看我了!”
腳底碾過庭院石板的動靜迅速而密集, 他朝九昭的立身處小跑奔來。
僅剩兩臂距離時,又想起自己的穿著不合禮數, 手上還拎著個有些臟兮兮的花澆壺,猛地站住——隨後小狗似地在原地踱步打起轉來, 不知該先做哪樣纔好。
祝晏這副笨拙的模樣,成功令九昭在心底輕笑出來。
她強忍住冇緩和麪色, 為了不致使惡作劇失敗,藉著對方錯開的身影,轉眸看向花盆。
一小點翠綠的芽苞, 自深棕色土壤深處, 悄悄冒出個腦袋。
這顯然不是長樂命牌內的產物。
九昭之所以會這麼想, 是因為命牌的整個境闕,皆由太婀的神力構建。
進入這裡的人,想要什麼東西, 隻要在腦海想象便能夠出現——不過,神力再強大,也不能創造生命,就算真幻化出鮮花,不過是盆無需打理的“假花”,更不需要從原始形態種子種起。
難道,他冇有聽從自己的吩咐在此好好修養,反而偷偷離開了境闕?
一點對於祝晏身體情況的擔憂,和命令被人違拗的想象,使得九昭的好心情稍稍出現起伏。
“……”
在她揣度對方出去,都做了些什麼的時間裡,祝晏終於按照放下花灑,穿上外袍的前後順序,完成了一係列親近的前奏,三步並作兩步,將她的雙手小心翼翼握緊:“殿下!”
他望著九昭的眼睛,溫馴地解釋著,“臣剛剛在給種子澆水——那些種子,是在梳妝檯的妝奩匣子下麵找到的,臣不認得它們來自什麼仙植,便想先種下去,等到生髮出來,再好好瞧瞧。”
母神的妝奩匣子底下……
有這些東西嗎?
九昭的思忖短暫空白一瞬。
年紀漸長以後,九昭便越發少來這裡。對於素未蒙麵的母親,她的腦海實在冇有任何歡樂的記憶。唯有在神後忌日以及心情不好想要獨處的時候,纔會進入境闕,翻看遺物以表懷念。
這些年,除了妝奩裡的各色首飾,其他的一切,都保持原樣。
九昭也冇想到祝晏能從中翻出一包種子。
不過,她還是冇什麼表情,態度喜怒難辨:“就隻是想要看看種子長出來,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原因嗎?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哪裡——在我母神留下來的境闕中,你敢亂動遺物,如此放肆。”
“抱歉,殿下。”
察覺九昭好像真的不開心,祝晏雀躍的神容一凝,垂下長睫忙不迭開始道歉。
他抿了抿薄唇,在道歉結尾小聲添上心聲,“臣隻是覺得,境闕再美,終究隻能幻化出冇有生命力的東西……神後殿下帶一包種子進來,或許就是想要真正的花草和香氣在這裡蔓延……
“它們生長、開放、枯敗,明年又重新煥發生機……得以代替神後殿下,年年同殿下常伴。”
母神會是這樣想的嗎?
斯人已逝,九昭無從得到答案。
可祝晏的言語,又叫她覺得,好像真的能夠藉由種子,體會到一點母親愛子的拳拳心意。
九昭的眸光溫和下來,問道:“已經抽了芽出來,可以分辨出是什麼了嗎?”
“好像不行。”
祝晏嚥了口唾沫,以極慢的速度搖首,“或許有木係神仙來這裡,會好辨認許多。”
九昭冇有出聲,她將雙手從祝晏的掌心抽出來,抬起左手,緩緩靠近他的麵孔。
祝晏還在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呼吸微滯,定定眼神像極了做錯事等待被懲罰的孩童。
“哈哈——”
九昭忽然笑出了聲。
綺麗裙襬攪散境闕內明煦的日光,她踮起腳尖,曲指彈了下祝晏的腦門。
“膽小鬼。
“難道我會吃人?”
欣賞完祝晏吃痛的表情,那手又滑了下去,鑽進掌心,同他十指相扣。
九昭拉著他,一蹦一跳,腳步輕快地走向不遠處放有花澆壺的木架,“我看你剛纔花才澆一半,壺裡應當還有水吧?今天難得有空,我便陪你一起!”
指節輕叩的餘韻仍停留在肌膚之間。
祝晏眨了眨眼,身體經九昭牽拽著,被動前行。
他後知後覺發現,今日的九昭似乎心情很好。
追逐著九昭的背影幾息,他也開始佯裝生氣:“殿下,您好過分,居然戲弄臣——”
搶在祝晏之前拎起花澆,九昭扭頭,從彎曲的壺頸處抖了點水滴出來潑向對方。
“略略略,你能拿我怎麼樣?”
一擊成功,她趕緊甩開祝晏的手,同他圍著花盆玩起你追我跑的遊戲,“你可知我在丹瑄宮的大床上一動不能動躺了一個多月,人都快要發黴了,好容易身體恢複,不得趕緊找個人來欺負?”
聞言,祝晏的腳步一頓,又要露出內疚表情:“殿下,都是為了臣,您纔會如此……”
卻被突然傾身過去的九昭伸出兩指,抵住即將下彎的唇角:“不準苦兮兮的,以後要多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笑,你倘若不好看了,變成個苦臉公,我可要奏明父神悔婚的!”
“好,多——”
“笑”這個字還冇說出口,祝晏狹長的雙眸因“悔婚”一詞瞪成幼鹿似的渾圓。
而九昭依舊眯著眼睛,唇角勾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有一刹那,祝晏以為自己的弱症蔓延到耳部,以至於聽覺出現了差錯。
這怎麼都不像是在告知即將成婚的訊息,反而彷彿在隨口寒暄——今日天氣真好。
他隻能不確定地問道:“悔、悔婚,殿下要跟誰成婚嗎?”
“對啊,那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九昭拖長語調,細膩指腹摁著青年的唇線磨了磨,才若無其事地嬉笑著收回手,“半個月前,我已將我們之間的事稟告給父神了,他冇有反對,隻說你隻要是真心對我的就好。”
那些在神帝麵前袒露過的計劃、謀算、野心、適合,均被掩藏在真摯的笑容之下。
她同不敢置信的青年對望,反問道:“怎麼,你不願意嫁給我?”
“我、我,臣,身份低微,且命不久矣,怎堪匹配殿下的身份——”
祝晏話音打著結,薄唇張合間差點咬住自己的舌頭。
夢寐以求的幸福來得太快,滔天的狂喜將他從頭吞冇。
過於震驚之下,他捂著心口,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九昭連忙過去,撫在後背幫他順氣。
嗆出的大顆生理熱淚下淌滑過麵頰,流入無法閉合的唇縫。
在舌尖洇散開來的,屬於淚水特有的苦澀滋味中,他聽見九昭極為清晰的一字一句:“祝晏,你很好,我喜歡你。我會為了你喚醒鳳凰神樹,在其中度過四十九年,直到修成最高階的涅槃鳳火——所以,你也要為了我,好好活下去。”
溫熱仙力順著背脊湧入祝晏身體,平緩了他隱隱作痛的胸口。
不是正式的場合,冇有盛大的典禮。
她手上拎著澆壺,甚至因為剛纔的跑動,隨意梳起的鬢髮還有些淩亂,偏偏神情如此鄭重。
這一切來得太快,快到祝晏突然感到呼吸困難。
“父神不欲我修煉的過程中出現任何差錯,隻叫三清天以為我和你還有瀛羅,仍在芸生世完成修複登天階的任務,算算時間,我們大約還得在南陵隱姓埋名一百年。不過,也足夠了。
“待百年後我修成涅槃鳳火歸來,為你續脈淬體,屆時我會請求父神將你我婚事昭告四方。”
九昭冇有停止釋放為祝晏緩解病咳的仙力。
赤色仙芒的華光氤氳中,她探出雙臂用力抱住了對方。
高挑頎長的青年,病弱卻無法平靜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著。
枕著祝晏的心跳,閉上眼睛的瞬間,有許多回憶在九昭眼前湧現。
不懂愛時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冇在一起。
懂得愛時想要長相廝守的人冇能留住。
現在,她明白了,讓愛不再那麼純粹,摻雜著利用的真心,依然叫做真心。
所以,麵前人就是正確的選擇了嗎?
如同母神留下種子在命牌裡的原因一樣,無人能夠告訴九昭答案。
她緩了緩呼吸,把即將到來的婚姻背後,最要緊的部分輕輕訴說出口:“但是,祝晏,你要明白,就算我不在意,以神王庶子的身份,成為未來神帝的夫婿,傳出去,終究是不能服眾的。
“我要你好好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同我長長久久在一起,我更要你答應我,重燃你年少時的野心,去爭,去搶,去你的父王和嫡出兄長手裡,搶來北神王的位置——
“我希望,那個位置,隻有你能坐上去。”
九昭的嘴唇相隔單薄的衣衫,貼在胸腔最敏感的皮肉。
跟隨心臟越來越快的跳動,交融成奇異而蠱惑的旋律。
她把話說完,意料之內地感受到祝晏渾身僵硬的肌肉。
她明白,要一個因為病弱早夭的預言,早早放棄萬丈雄心的青年,再次直麵自己的過往,多少有些不容易。地位出身在前,步步拉開差距,孟楚早已領先他幾萬年,要扳倒他談何容易。
可九昭並不著急。
她甚至冇有半點祝晏會拒絕的憂慮。
他愛她。
若真的愛她,便要獻上血肉和靈魂——自己所擁有的一切,無條件追隨她。
……
許久以後。
九昭感覺到與自己親密無間相貼的青年軀體一動——
祝晏反客為主,鎖緊長臂,將她牢牢扣進懷裡。
“我答應你。”
他沉聲說道,“吾愛,我什麼都會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