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成功,不可失敗。”……
擅闖無日淵的過失, 在帝令矯飾之下,變成了奉旨誅殺燭龍的大功一件。
其中最讓九昭高興的,莫過於在此行中出了大力, 且身受重傷的瀛羅也能被記上一功——如此, 他當日當眾取消和重瑤宗姬婚約一事造成的惡劣影響, 亦可抵消不少。
高興過後, 那日兩人在岩坳裡的對話, 又在九昭耳邊響起。
果然, 身為高高在上的神姬,她再一次享受了違背天令的特權。
九昭突兀有些厭惡自己。
去往無日淵前,同瀛羅表現得那麼大義凜然。
說到底, 不過是倚仗父神的庇護偏愛, 有恃無恐而已。
見得知大錯變成大功的九昭, 冇有自己預想中的那般歡喜,神帝便知她的成長不僅僅在於城府謀算之上, 於彆的方麵,九昭也有了不便同自己這位父親言說的體悟。
他欣慰於愛女的長成, 又擔憂於愛女的長成。
思忖過後,決定還是先說些橫亙眼前, 不容耽擱的要緊事。
“昭兒,有關你體內的一半神力,為父有幾點要提醒你。”
九昭一正麵色:“女兒洗耳恭聽。”
“從前為父之所以冇同你提起, 除了不可走漏風聲外, 還有一點, 你目前的階位不過天仙,越級動用神力,容易給身體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 你要切記,日後不到萬不得已,不得貿然使用。
“不過,既然你已經開啟,為父便傳授給你正確的運轉法則。”
說著,神帝示意九昭靠近自己。
半身虛像僅是本體的投影,冇有正常的肌膚溫度。
九昭按照神帝的吩咐,閉上眼睛,不多時,一抹微涼的觸感抵在她的額心。
它穿透九昭的皮肉骨骼,深入靈台當中,涓涓淌過,恍若滌淨汙穢的冷澈泉溪。
應該集中注意力的時刻,九昭卻不安地抖了抖眉心。
她冇想到還有這個環節,有些忐忑,神帝會不會就此發現燭龍的存在。
事實證明,她想多了。
神帝的力量順著連通靈台的仙脈四散墜流,連帶著一股更冷更冽的強大氣息離開大腦的某處,遊走在脈絡血管當中。起先,冷意尚能承受,緊接著,它們降低了九昭熱於常人的體溫。
九昭試圖搓搓肩膀,抵消這股寒冷。
奈何神帝的神力震懾下,她隻能像個泥胎木偶般,僵硬站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冷意漸漸消退。
散落在體內的強大氣息,亦悉數湧入了丹田,將那處作為蟄居之地。
神帝諄諄善誘的聲音響起:“屏氣凝神,調動全部仙識,激發丹田神力,便能將其驅使。”
九昭聽話地將全部仙識凝結成一股繩索,以繩索的頂端敲叩神力寄存的丹田。然而,那處像是籠罩上一層厚厚的牆壁,無論九昭怎樣使勁,都紋絲不動,毫無外淌傾瀉的預兆。
仙識是冇有實體之物,全憑藉運轉者的想象。
九昭又將其化作箭簇、鐵錘、長劍……依然奈何丹田的外殼不得。
她忙碌半晌,出了一身汗,有些泄氣地睜開雙眼,卻見神帝笑著浮在上空:“不必氣餒,以天仙之身開啟上神之力,過程總是不容易的。但隻要你勤懇修行,總有融會貫通的那一天。”
九昭暗自記下。
神力再好,因著其經常會失靈的特性,萬萬不可當成保命的手段。
還是努力提昇仙力,才可以在三界之內自由來去。
九昭很快調整好沮喪的心態。
耳畔又傳來神帝的詢問:“昭兒,當時你激發神力的景象,可有被誰看到?”
九昭搖頭:“當時事態危急,瀛羅早已暈了過去,女兒也命懸一線,不曾有第二人看到。”
“如此甚好,免去了為父前往西海的一趟功夫。”
神帝轉動著食指上的玉戒,“這件事不僅是瀛羅不可告訴,哪怕祝晏也不能。”
九昭知曉茲事體大,連忙鄭重應下。
玉戒轉動到第六圈時,神帝用平淡的語氣道出最後一件最要緊的事:“杏杳告訴我,想要治好祝晏,唯有續脈淬體這一個辦法。放眼三界之間,能做到這點的,唯有最高階的涅槃鳳火——”
九昭稍顯放鬆的精神再度緊繃起來。
修煉涅槃鳳火,過程何等艱難。
光是將燭龍捕獲,她就已經損耗了一根本命翎。
不久前,瀛羅寒聲阻止的話語,以及祝晏甘願赴死的決絕麵容曆曆在目。
他們作為臣子,終究攔不住自己。
可若父神不允許,那麼她才是真正的束手無策。
九昭的心臟砰砰跳動著,抿了又抿的泛白唇心,無意識顯示出她的緊張。
神帝將其收入眼底,突兀多出幾分女兒還是那個女兒的無奈。
他索性不再拖延,表明自身態度:“眾人皆知涅槃鳳火難習,古往今來,不提鳳凰族的始祖,唯有罪神巫劭一人修成。可是昭兒,你是三清天未來的神帝,若巫劭能習成,你卻不能,落在臣子仇敵的眼中,隻會是你作為統治者資質平庸的表現,所以,這件事你隻能成功,不可失敗——
“鳳凰神樹之上,鳳凰神樹之上,生長著最精純最元初的涅槃火,傳聞擁有焚燒萬物之力。昭兒,你可知巫劭當初為練術法,將自己封入樹心四十九年,冇有被燒成灰燼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九昭用迷茫的雙眼望著神帝,以顯示自己的一無所知。
“那便是,他在承受涅槃火淬鍊的同時,還引入了一縷鮫人之祖水神禺風的神力保護自身。”
又是禺風。
九昭想到無日淵內,庇護自己不死的,亦是融有禺風鱗片的鮫衣。
神帝邊說,由水流幻化的圖景,邊栩栩如生展現在九昭眼前:“那時,我、你的母神太婀,還有巫劭,均跟隨已經隕落的先戰神修習仙術,有一日,他頒佈了一個曆練任務,叫我們前往西海查探一處海底迷穴。就是在那裡,巫劭機緣巧合得到了禺風大神的一縷神力傳承。
“原本進入迷穴前,我們說好了若發現不同屬性的寶物,便按照各自的五行分配。
“禺風心機深沉,瞞著我們,偷偷將水神傳承獨占,後憑藉此抗衡鳳凰神樹的至烈之火。到許多年後,恰逢他的萬歲生辰,你母神回族赴宴,才從貪杯酒醉的他那裡得知。”
禺風為鮫人之祖。
是祖神穹煌娘孃親自創造的神明。
神族繁衍至今,經過代代稀釋,神力早就不複當年的精純強盛。
神帝尚未把話說完,九昭就順著他給出的資訊,想到了他通過心誕將自己生下的原因。
三清天神帝的半身修為,總抵得上一縷禺風水神的傳承。
父神便是打算藉助這樣的方式,昭告三界,她九昭,乃天命之女——哪怕鳳凰族的雙生子冇有遵照祖令成婚誕子,他與太婀的結合,依舊能夠創造比巫劭還要實力強悍的未來女君。
……
“好了,昭兒,該說的話,為父已經全部告訴你了。你若能修成最高階的涅槃火,料想將來登臨神位,度過天道考驗也會容易許多。眼下,你便留在丹瑄宮,瓊英自會為你好好調養身子——
“待到完全康複,又有幾分把握時,可以嘗試複活鳳凰神樹。”
紫微宮政事繁忙,父女兩人的一通對話,耽擱了不少辰光。
神帝交代完畢,半身虛像隨即散去。
華光流轉的牡丹令亦恢複原樣,消失在原地,回到南神王那裡。
禍事變成功勞,想要修煉涅槃鳳火的想法,竟然得到了父神的支援。
且半副神力的融入,還大大降低了修煉期間的風險。
事情的發展出乎九昭預料,讓她憑空生出幾分虛幻的不真切感。
站在原地,將自己目前的處境前後理了一遍,九昭眼瞳中的鬥誌無聲彌散開來。
既想好了握緊權柄。
便從這件事起,一點一點,樹立屬於女君九昭的威名。
……
抓緊時間調理十來日,九昭那原本出行需要依靠木拐的身體,終於恢複原樣。
考慮到不方便出門被人撞見,她命瓊英王喚來回到南陵的杏杳。
詢問一番之後,得知瀛羅的確脫離了生命危險,九昭的心情越發明亮。
她從杏杳那頭拿來長樂命牌,摩挲幾下上方的紋路,問道:“那祝晏呢,他可還好?”
明明人就在麵前,隻要進去命牌就能看到,卻還要搞出這麼多花樣。
杏杳剋製著翻白眼的衝動,垂下眼睛,裝作恭敬地對九昭說道:“殿下的這塊命牌內神力氣息充裕,自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祝晏仙君溫養了這段時日,傷勢已然恢複了七七八八——
“臣思忖著,若想要再多活兩百年,總是不成問題的。”
“……”
九昭額頭的青筋跳動兩下,無語迴應,“後麵半句,不說出來也冇人會把你當啞巴。”
杏杳撇了撇嘴:“好吧,算臣多嘴。”
九昭本也不是來見她的。
話不投機半句多,她令杏杳離開宮殿哪涼快哪裡先待著。
然後化為一道虛影,溶入長樂命牌當中。
……
許久不曾進入命牌,內裡的陳設和九昭上一次進來時,冇有任何區彆。
可實現環旋一圈,又隱隱多了幾分不同。
那長久閉合的格窗被木棍支了起來,襯著窗外暖陽,格外明闊亮敞。
角落九昭從未打理過的博古架,上頭雜亂的陳設也被重新擺放一番,看起來頗具美感。
雖然地方還是這麼個地方,東西也還是那些東西,經過細節處的一通調整,辰光靜好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彷彿每一個踏入此間的來客亦能被這股氣息感染,心境無端明亮起來。
九昭的視線來迴轉動著,沿循半敞的殿門,瞧見正在給庭院花草澆水的青年身影。
她無聲踱步過去,冷不丁開口道:“你在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