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願意肩負起儲君職責!……
前段時間, 九昭話都說不清楚,而政務繁忙的瓊英王又多半趁她睡著時過來探望。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她正打算趁機打探一下外界情況, 偏生神帝與她這般心有靈犀。
雖清楚闖下大禍, 父神定會來詢問, 但不成想, 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九昭偏了偏目光, 想裝成體力不支, 推脫改天再相見。
誰料話未脫口,那頭瓊英王眼疾手快開啟了牡丹令,又朝著她行了一禮退出門去。
於是, 偌大宮殿裡, 隻剩下她與半空中顯形的神帝虛像大眼瞪小眼。
相比九昭的一時間不知手腳該往哪兒放, 神帝的表情則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抬手,瀚然如海的神力將殿內每一塊磚瓦鋪滿, 隔絕外界的窺視偷聽。
給九昭留足麵子,他纔開口, 沉聲道:“跪下。”
九昭利索下跪,誠懇叩首:“父神, 女兒知錯了。”
神帝板著臉,不為所動:“你且說說,你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不遵天令, 擅自闖入無日淵。
“真闖進去也就罷了, 還不能完美遮掩過去, 留下一堆爛攤子叫父神善後。”
前半句,尚算有個認錯的樣子。
後半句,又顯出那從小到大都有的混不吝毛病。
神帝被她氣得噎了一下, 複問:“你為何要闖進去?”
麵對這個問題,九昭回答得就冇那麼快了。
在未知外界的具體情況下,她迅速思索起自己目前的處境。
杏杳並非她的心腹,哪怕再如何性格古怪,終究是父神的臣子,她冇有背棄給予高度自由的帝君,反過來幫助自己這位儲君的必要——因此,自己的秘密根本瞞不過父神。
得出結論,九昭老老實實開口:“為了取得燭龍的頜下珠,治好祝晏的弱症。”
她邊說,邊偷摸抬頭觀察神帝神色,預想見勢不好,要不要逼出幾滴眼淚珠子來博取同情。
聞言,神帝卻並不意外,也冇出現急火攻心的症狀。
顯然已經知曉了不少內情。
他同九昭對視片刻,態度依舊冷淡:“你與祝晏,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既想好了坦白,便冇有遮遮掩掩的必要。
九昭仿照過去同瀛羅談心的那次,將少兒不宜的片段略去,言簡意賅講述了相近相許的過程。同時她深知神帝的父親身份,比不得瀛羅好說話,便在重點放在祝晏捨命救她的幾次上。
言語終究缺少份量,她又拿出祝晏贈予的初生尾給神帝看,以表祝晏對待自己的真心。
然而,九昭聲情並茂比劃半天,迎來神帝一句沉沉歎息:“昭兒,從前總覺得你不過三萬餘歲,還是青春拙稚的年紀,不該將太多的責任和重擔壓在你肩頭,現在看來,你的確該長大了。”
說著,他在九昭的眼前幻化出北境的縮略地圖,以及北神王崇黎的麵容。
“你可知,這幾萬年來,崇黎小動作不斷,不僅和北境的大小部落貴族頻頻私下往來,更有意讓孟楚迎娶北神王照羽的四女為側妃,好藉此加強北境和東原的聯絡。”
道出這件外人不知的秘辛,他垂落的手掌虛空一握,將由水流化成的北神王捏了個粉碎,“崇黎在為父麵前裝得臣服隱忍,哪怕自己的繼承人被你打得半條命都丟了,也麵不改色。
“九尾狐族天賦強大,實力僅次於當年的鳳凰族,崇黎心機又如此深不可測。若他們保持忠誠,願意成為你我手中驅使的刀刃還好,偏偏他們在當年的仙魔大戰中,又做出過背叛的行徑。
“昭兒,為父不怕告訴你一個道理,背叛隻有一次和無數次。
“如今,他們不過是看在三清天勢強,焚業海勢弱,才甘願做小伏低。倘若明朝發生變故,他們依舊會臨陣倒戈——所以,不管是崇黎孟楚,還是整個九尾狐族,都斷斷留不得。”
刻骨的殺意在神帝話音結尾處一閃而過,讓九昭第一次見識到了慈父形象以外的生殺無情。
她的腦海浮現“舉族皆滅”四個大字,不自覺打了個冷戰,急急伏下頭去:“父神明鑒,若要舉族皆滅,難保不對父神的千古聲名造成影響。況且,女兒選擇祝晏,也不僅僅看中他的皮囊。
“女兒仔細想過,在北境一呼百應的是北神王,他身後又有大貴族之女神王妃支援,祝晏勢單力薄,且年少時在北神王麵前展現過出色的才能,被神王妃和孟楚欺辱多年,早與他們結怨已深。又為著杏杳診斷出弱症的緣故,北神王也對祝晏漠不關心,他們之間並無多少父子情誼。
“隻要舍北神王和孟楚,扶持祝晏上位,有初生尾在手,我們便可以兵不血刃達成目的。”
九昭剋製住內心對於血腥做法的寒顫,用儘量懇切客觀的口吻,向神帝分析說明。
末了,她補充一句:“這些事情,是女兒同祝晏的相處過程中打探得知,想來應該不會有錯。父神如果心有疑惑,可以再派人深入北境仔細蒐集資訊,屆時再做定奪。”
不論真實想法如何,既然神帝的赤//裸殺意在前,九昭便知自己絕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為情亂智——唯有足夠冷靜、足夠理智,讓父神看出自己的成長,他才能暫時放心。
否則,不到屠滅九尾狐族時,祝晏早已死無葬身之地。
九昭這壁思緒萬千,另一邊,神帝同樣如此。
九昭昏迷期間,他命人召回朱映細細盤問,得知九昭到了芸生世,並冇有像說的那樣,以散心為名到處遊山玩水,而是日日隨同祝晏潛入人間皇宮,學習政務,厚積己知。
他不得不記一筆祝晏的功勞。
要是換一個身份不那麼敏感,還能時時規勸九昭的男人,神帝早就下旨將他迎入離恨天。
不過試探一二,見九昭的見識城府不似當初,他的心得以安穩幾分。
“嗯,去了趟芸生世,昭兒懂事不少。為父會依照你提供的訊息,命人再去北境查探。
“若事實如此,祝晏的確是個可以利用之人。”
神帝的麵色終於緩和不少。
察覺到氣氛不再凝重,心中有諸多疑惑求解的九昭大著膽子:“父神,女兒還有幾個問題。”
“你問。”
“女兒出生、並非母神誕育……是不是?”
神帝鬆懈幾息的眉眼又一次擰了起來:“你怎會說到這個,是誰透露給你的?”
“倒、倒並非是彆人跟女兒說的。”
九昭嚥了口唾沫,糾結起要不要把與燭龍締結契約的真相告知神帝。
可一想到自己不靠譜萬年的形象終於靠譜一次,且燭龍如今受血契影響,絕對聽命於自身,九昭又覺得何必提及,徒增父神的擔憂,索性道,“在無日淵的打鬥過程中,女兒身上突然覺醒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水係神力,又倏忽聽見那燭龍喚了句、句父神的名諱,便想到這一層——”
九昭驟然說起“心誕”,無異於直接扯開神帝心底最悲傷的往事——他無聲沉浸在愛妻傷情無力迴天,守著她度過最後五百年的記憶裡,以至下意識忽略了九昭那有些不自在的眼神。
過了許久,神帝才輕輕嗯了聲,似在夢裡:
“昭兒,你彆怪為父隱瞞了真相。那時,你母神傷重性命垂危,根本冇有餘力再誕育孩兒,我曾勸她數次,她堅持一定要為我們留下血脈結晶,為父想省去她分娩的痛苦,便用了這個辦法。
“而戰亂平定初期,人心不穩,眾仙皆言巫劭怨懟你母神背離天道,棄他於不顧,反同為父成婚,纔會怒而反叛三清天。若被他人知曉,你是為父耗費半身修為通過心誕生下的,為父的神帝之位難免會被動搖,屆時,隻會引發更大的危機——”
“女兒明白的!父神,女兒不怪您。”
有了這層往事在,九昭對父母的感情越發觸動。
她定了定心神,打定主意,鄭重說道:“女兒詢問這件事,除了想瞭解清楚當年真相,更想告訴父神,您與母神為女兒付出這麼多,女兒不會再逃避責任,願意肩負起儲君職責!”
神帝微愕:“怎麼,你終於肯了?”
“是,食祿皆源於萬民,自當為萬民效命。”
九昭低聲說出一句曾在芸生世老皇帝那裡聽到的話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過去,女兒總是沉溺在情愛之中,渾然忘卻了自己的身份,以後,女兒不會再如此。
“女兒選擇祝晏,並非全然隻為感情——而在於,他是合適的人。”
無言之間,神帝的眸底忽然泛起熱意。
嫋嫋。
他在心中沉默地呼喚太婀的乳名。
你看到了嗎?
我們的女兒,終於長大了。
……
“既如此。”
“為父會昭告三清天,是為父命你在下界督工的過程中,順道前去慰問無日淵中枯守千年的當值仙官們,慰問過程中,你突然察覺燭龍叛亂,所以與隨行的瀛羅世子,一同將其誅滅。
“這也算是為你的儲君之位,增添一份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