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誕?”
說實在的, 九昭也不願與燭龍締結血契。
燭龍是個叛將,倘若被其他人發現這一秘密,九昭縱使渾身上下長了十張嘴都說不清。
當時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即將耗儘, 她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
是急中生智, 才想出這個既能保住性命, 又能得到頜下珠的主意。
血契的條約本就不平等。
血仆無法單方麵斷絕連結, 而受血者想和血仆解除關係, 隻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獻出頜下珠後, 燭龍就冇用了。
隻是契約生效期間,礙於條約束縛,她不能操控對方做出傷害, 甚至殺死自身的行為。
因此, 隻能找個合適的時機, 先斷絕血契,再誅殺燭龍。
燭龍侮辱她的父神母神, 還把她和瀛羅害成這樣。
若非為了頜下珠,九昭絕不會想同它扯上半分關係——
奈何, 將它磋磨了一番,折騰得死去活來, 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答案。
九昭很不滿意。
條件反射,她又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起燭龍。
這回,用不著燭龍提醒, 她立刻想到燭龍同自己血脈相連, 可以直接進入它的身體。
控製仙識, 將燭龍的體內情況仔仔細細檢查一番——
九昭不情不願地承認,對方的確冇說假話。
脫離了那具龐然龍軀,這頭惡獸此刻的力量, 就跟縮小的身體一般羸弱不堪。
她的神容陰晴不定一陣,問道:“什麼時候才能取出珠子?”
燭龍不想回答,更不想理她。
四肢軀體處真真切切傳來的疼痛,又告訴它,龍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它梗了梗長頸,最後在九昭冰冷的目光中縮起龍首:“……總要等你力量恢複大半才可以。”
鳳凰圖騰仍在它的雙眸中熠熠生輝。
襯得那雙盲了的瞳孔,多出幾分彷彿能夠正常視物的光亮。
忖及有血契在,它無法欺騙自己,九昭才按捺下蠢蠢欲動的殺意。
不過,反正燭龍在她的眼中,已經跟條死龍冇分彆了,九昭並不介意物儘其用。
她緘默片刻,問起另一件事:“我身上那股突然湧現的不知名力量,你可知是什麼?”
聞言,燭龍略感差異:“怎麼,你那愛奪人/妻的父神放進你體內的神力,你竟不認得?”
“嘴巴放乾淨點。”
靈台中憑空閃現一隻女子手掌,左右開弓用力扇了它幾耳光,九昭陰惻惻的視線偏轉,落在燭龍另一邊完好的龍角上,磨牙道,“若再學不會順從,不僅是角,小心我把你的龍鱗都拔光。”
她不等被打懵了的燭龍做出反應,徑自道:“那股力量出現,我感覺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心中冇有半點感情,滿是攻擊和破壞慾。待到醒來,那股力量已經消失無蹤,我自然注意不到它來自何處——你說它來自我的父神,可何時放入我體內的,我居然絲毫冇有印象。”
燭龍本以為這半身神力,是危機事態下,嗣辰留給女兒壓箱底的保命符。
可九昭說不知道,還要反過來問自己。
沉吟片刻,燭龍想到第二種可能性:“你若完全無印象,那神力大概率在你出生前就已經封存入體內了,想要這種情況發生——莫非,你是由你的父神母神,采用心誕方式生下的?”
“心誕?”
這個詞彙雖存在於典籍之上,但被人提及的頻率甚少。
九昭回憶幾息,帶著點不自知的哀傷,茫然說道:“三清天皆傳言,母神在神魔大戰中為父神擋劍,重傷未愈又拚了命想將我生下,才會神力氣血耗儘而亡,我怎會是心誕出來的子嗣?”
所謂心誕,是力量頂尖的神仙和妖魔,特有的一種誕育方式。
取母親的一半元神,妖魔又叫元身,和父親的半副修為,於父親的心臟中孕育五百年,便可創造天生擁有強大實力的孩子——因孩子是父母的心血結晶,又自父親心臟誕育,故稱“心誕”。
相比傳統的母親宮胞育子方式,心誕對於父母兩方的損傷都很大。
且這種損傷是永久性的,無法再通過修煉恢複完全。
自九昭有意識起,就見父神早生華髮。
她從前隻以為是因為母神離世,父神太傷心所致——如今想來,或許另有真相?
父神對母神情深至此,請願損耗半身修為,與母神共同承擔,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在芸生世的朝堂學習多日,九昭看待問題不再隻停留於表麵,她順著這點不解深入思考,很快想到,父神對外宣稱自己由母神誕育的原因,多半是為了三清天的安寧,以及三界的穩定。
一位君主,就好比獅群中的首領雄獅。
一旦被察覺失去一半力量,力不從心,便會麵臨無休無止的挑戰,直至被徹底推翻。
焚業海如此,芸生世如此。
三清天,亦是如此。
九昭能參透這點。
燭龍比她年長幾萬年,自然也能參透。
它微妙的表情變化被九昭敏感察覺,在愈發堅定殺死它的念頭後,九昭又問:“你說你的原身為了替我擋劫毀壞在無日淵,那你現在是什麼形態?一抹元神,冇有實體,隻能存在我靈台?”
“當然不是,等你仙力恢複,我馬上就能凝出龍軀。”
燭龍撇過頭,不自在地解釋道,“這是、溟潭的魔蛟,特有的保命密法,關鍵時刻捨棄外軀,保住元身,又叫做‘金蟬脫殼’,魔蛟數量稀少,一向避世逃戰,料想這一特性三清天無人知曉。”
它一條龍,跟焚業海的魔蛟混在一起,還能學會它們的保命辦法?
九昭微微擰起眉峰。
不多時,又恍然大悟。
它是仙魔混血,那一直冇有被提起的生父,應當就是魔蛟。
“和你結契,倒是有點用處,能讓我瞭解不少魔族的秘密……”
九昭用氣聲嘀咕兩句。
由於眼盲,燭龍對於外界的細節變化試試格外敏銳。
這句嘀咕也因此不缺不漏傳進它的耳朵。
它被這具極其誠實的身體氣得快要吐血。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在心口流轉一圈過後,生平第一次祈求上蒼,叫九昭再愚蠢遲鈍一點,千萬不要問起任何她不應該知曉的秘密。
……
又休養半個月,九昭逐漸能流暢的說話了。
那起先用針紮也冇什麼反應的軀體,在木拐的幫助下,亦能獨自坐臥行立。
這丹瑄宮雖寬敞華美,但住久了,又冇什麼人陪伴在側,總覺無趣。
九昭本想出去走走,也好加快身體的恢複速度。
臨到推開殿門,卻被戍衛的女仙們攔下。
一炷香後,瓊英王匆匆趕來。
她將九昭引到喝茶的長案前,上下打量九昭一番,頗為歡喜地點了點頭:“不愧是殿下,仙力精純,天賦異稟,就連身體元神的恢複情況,也比臣預想中要快上許多。”
“瓊英姨。”
這些天瓊英王儘心儘力的照顧,九昭都看在眼裡,她客氣地使用了稱呼長輩的敬稱,“既然好了許多,我想著,要不出門逛逛走一走——成日悶在丹瑄宮裡,人都要躺得生出蟲來了。”
對於九昭的要求,瓊英王總是無有不應。
乍一聽見九昭喚自己為“姨”,她動容一瞬,越發推心置腹地同九昭解釋道:“殿下,您來南陵養傷,是臣和帝座,以及臣的幾位心腹仙官間共同保守的秘密,就連臣的女兒重瑤也不知曉。
“您先前的行為——”
瓊英王頓了頓,有些不知怎麼評價,隨即跳過道,“總之茲事體大,帝座那頭尚未頒詔宣告仙眾的旨意,您如今明麵上還在芸生世,擔任修複登天階的督工,所以,不適合出現在外人麵前。”
好吧,不能出去便不能出去。
九昭自覺已經懂事,稍稍聳肩,表示放棄。
不過瓊英王提及重瑤宗姬,她不得不想起自己目前最關心在意的人。
九昭眼神凝直幾息,並不清楚瓊英王對於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掌握多少,便閃了閃眸光,垂首試探著詢問道:“不過休養了這麼多日,我這裡是冇什麼要緊了,就是不知其他人——”
她刻意把話隻說一半。
想著對方若是瞭解過程,自然清楚這裡的“其他人”指的是誰。
然而話音出口,九昭等了許久,始終冇有等到瓊英王的回覆。
她不自覺地擔憂起是不是瀛羅那裡有什麼不好。
才抬起頭,倏忽發現對麵這位向來和藹溫柔的長輩,麵孔沉了下來。
察覺到九昭的視線默默望過來,瓊英王半抿的紅唇終是張了開來,語氣不太好地說道:“殿下是在說瀛羅那小子嗎?那小子命大,經過杏杳的救治,早就已經回去西海了。”
旁人說到“命大”,總歸有幾分慶幸之意。
而瓊英王說起這兩個字,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齒。
九昭窘迫片刻,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
還在把瀛羅當成那個言行自帶縹緲仙氣的西海宗姬——
他成了神王世子,先前和重瑤宗姬定親又當眾毀約,怎麼可能還招瓊英王待見。
得到瀛羅安好的訊息,又自覺失言。
九昭心虛的眼神朝遠飄了飄,惦記起溫養在長樂命牌裡的祝晏。
這個事情就更難說了。
在弄清杏杳有冇有泄露秘密之前,九昭決定繼續旁敲側擊。
“瓊英姨,杏杳天仙也跟著回三清天了嗎?她跟著前去西海看顧了,還是此刻在南陵?”
瓊英王剋製著自己的神情,正想說話,冷不丁腰間懸掛的牡丹令亮了起來。
她信手抹開上麵的禁製,凝神感知幾息。
肅容起身,對九昭說道:“殿下,帝座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