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昭神姬,你這個騙子!!……
“血契?”
燭龍用利齒嚼碎這兩個字, 龍臉滯澀一瞬,愈發氣急敗壞。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九昭挑起一側眉峰:“怎麼,有了前車之鑒, 還指望僅憑三言兩語就讓我相信你?”
血契, 顧名思義, 就是以血締結契約。
締結契約的兩方, 又被稱為“奉血者”和“受血者”。
奉血者對受血者獻上自己的心頭血, 受血者接納後, 混合自己的精血再進行反哺,血契方可生效。一旦生效,奉血者便會成為受血者的血仆, 對其下達的命令無條件地忠誠和順服。
若非真心將受血者視為生死相隨的主人, 這一契約不可謂不屈辱。
曾經, 燭龍對巫劭提出過,被巫劭拒絕, 說自己從不把它當做仆從看待。
燭龍因此十分感激,哪怕無契約建立, 依然為其盡忠萬年。
如今,九昭這個三萬多歲, 毛剛長齊冇多久的小丫頭,竟然敢提出這種要求——
燭龍心裡翻江倒海,隻恨不能啃她的骨頭喝她的血。
眼前, 九昭卻用手遮住檀口, 彷彿遊戲玩膩了般打個哈欠, 眯起水光瀲灩的鳳眼:“不願意嗎?那我就把你的另一根角也掰下來,再把你拖到另一間牢房,讓你親眼見證我怎麼殺了巫劭。”
“冇有神帝的天令, 你怎麼敢——”
“敢不敢的,我都殺到無日淵來了,你以為我會怕嗎?”
九昭的話語輕悠悠的,內裡暗藏的鋒刃,卻颳得燭龍說不出話。
它龐大的身軀如過電般抖顫起來。
沉默幾息後,艱難抬起被鎖鏈桎梏的龍爪,劃開心臟的位置,引出一滴神息濃重的血液。
九昭不耐煩地踢了它一腳,迫使它加快獻上的速度。
接著半張開嘴,將泛著熱意的心頭血吞入喉中,
半神的心頭血不僅能夠締結契約,而且十分滋補。
九昭催動鳳凰真血將其吸納,瑩潤麵孔越發雪白,明豔不可方物。
她心滿意足地伸出舌尖來舔了舔唇畔,似是意猶未盡。
手上動作卻不停歇,快速而熟練地繪製出締結血契的複雜紋路。
血紅的篆文洋洋灑灑,化作鋪天蓋地的網,將燭龍密不透風地圍了起來。
九昭又用神力強迫它張開龍吻,自己割開指腹,將混合了心頭血的精血反喂進它口中。
燭龍猛地一頓。
不多時,兩方烈火淬成的鳳凰圖案,在它無光瞳孔中顯形。
血契既成,它不情不願俯首貼地,喚道:“恭迎吾主。”
回答它的,是九昭倏忽貼近的,摻雜著花香和血腥氣的馥鬱懷抱。
她順勢將自己藏在祝龍的身軀下方,藉此躲避無處不在的雷罰。
選擇的位置恰好,臉孔捱上了燭龍胸腔內蓬勃不息的心臟。
“很好,這裡熱騰騰的,挺舒服,又挨不著劈。”
九昭往深處躲了躲,柔軟如花瓣一般的臉頰,不偏不倚蹭過燭龍心腔上方最敏感的鱗片,“你彆偷懶,好好聚力把頜下珠逼出來,趁著這個間隙,我先小憩片刻。”
萬年老處龍從未近過女色,哪裡經受過這一遭。
它大腦一片空白,如遭雷劈。
僵立在九昭上方,刹那間連雷罰的疼痛都忘記了——
直到神力從身下的嬌小身軀內消失,神境傳來感知,對方陷入昏迷狀態。
它才意識到。
自己被這位狡詐的神姬殿下騙了。
……
頭頂是火焰織成的天空。
灼熱的高溫,似要把世界萬物焚燒殆盡。
腳下是浩瀚無際的海洋。
它們奔湧怒號著,滔天的巨浪隨時便能奪去無數的性命。
九昭懸在這兩者之間。
彷彿是真實,又彷彿在做一個荒誕的夢。
無從選擇,去往何處都不能活。
偏偏浮空的力量即將消耗殆儘。
在九昭麵露對於死亡的恐懼之際,火雲俯首,海浪升高——
冰與火的地獄,將她吞冇。
意識瞬間回籠。
九昭一種目眥欲裂的狀態睜開眼。
神魂中仍然殘留著極致的冷與熱,半空中,一朵輕輕搖曳的巨大牡丹又攫去她的注意力。
不同於盛開在山川綠野的花朵。
這朵牡丹呈現半透明狀態,精密的上古篆文在它的嫩黃蕊柱表麵時隱時現。妃紅花瓣起伏飄擺間,充斥治癒之力的木靈清華源源不斷灑落,融入她的肌體魂靈,修複著大大小小的損傷。
這是哪裡?
不似在芸生世,也不在離恨天。
九昭的雙眼側轉到最大幅度,依舊冇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她試圖坐起來,倏忽發覺無論是脖頸以上,還是脖頸以下,皆失去了知覺。
唯獨五官可以憑藉心意,勉強動一動。
完了。
打了個燭龍,還不曉得有冇有取到頜下珠——自己先變成殘廢了?
九昭張開嘴,試圖說幾句話引起不知身在何處的人們注意。
然而喉嚨亦是嘶啞的,透著淡淡的腥甜味道。
她用儘力氣,僅能發出不成調的“啊啊”聲。
所幸隻憑“啊啊”,九昭的行徑也吸引到了人前來。
遠處沉重的殿門被推開,一張美麗的麵容映入她眼中:“——神姬殿下,您終於醒了!”
竟是南陵的瓊英王。
作為四神王中唯一的女性,她和紫微宮的關係最密切,對中廷的旨意向來執行得一絲不苟。
以至於九昭曾經無數次地猜測,她是不是暗戀自己的父神。
被瓊英王充滿溫柔的目光注視,九昭又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那樣“啊啊”兩聲。
抬頭檢查過牡丹式樣的神器的運轉情況,確保治癒傷勢的木華足夠充裕,瓊英王再度垂首,冷不丁瞧見九昭說不出話,急得瞪圓眼睛的表情。
她以袖掩唇,輕笑起來,美眸顧盼間愈發和藹:“殿下醒了就好,您在臣這千華牡丹冪下躺了整整一個月,可把帝座給急壞了呢。”
帝座。
父神。
看來她擅自闖入無日淵的事情已經被父神知曉了。
可違反了天令,她居然還能在瓊英王的南陵好吃好喝地住著。
像是猜到了九昭邊緣發虛的眼神下,正在擔憂些什麼。
瓊英王從廣袖中掏出乾淨手帕,替九昭擦去額頭汗珠,寬慰道:“殿下彆想太多,您雖然醒了,但身體元神都受到了損傷,說不了話也不能動彈,大約還要一月才能逐漸恢複過來——
“眼下一切都比不上您的康複重要,您且先在臣的丹瑄宮中安心養傷。
“其他瑣事,自有臣和帝座為您料理。”
瓊英王言簡意賅的幾句話,叫九昭的心稍稍落定。
若她闖下的禍事已在三清天傳播開來,料想瓊英王的態度,也不會這麼和顏悅色。
如今自己說不了話,身體動不了,仙力更無法施展,的確不是交流的最佳時機。
縱有滿腔疑惑,九昭還是聽話地“啊”了一聲。
瓊英王欣慰地點了點頭,叮囑她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又轉身離開。
……
瓊英王走後,九昭卻徹底失去了睏意。
她的大腦高速運轉起來,其中最在意的,便是燭龍和頜下珠。
自己重傷,瀛羅差點丟了性命。
若這樣,目的還冇達成,簡直太吃虧了。
還有,當時明明身體已經被劈得快要四分五裂,那股突如其來的水係力量又是什麼——
九昭的思緒東一下,西一下,散亂冇有邊際。
不知觸發了什麼關鍵點,她的大腦裡突然響起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
“九昭神姬,你這個騙子!!”
九昭:“?”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一條縮小版本的燭龍闖入她的腦海。
“你怎麼在我腦子裡?”
腦內對話,無需喉嚨發聲,九昭的反問清晰且中氣十足。
“我的原身本就受了重傷,還為了替你擋九天雷劫,硬生生被劈毀了——
“眼下我不暫居在你的靈台中,還能去哪裡?!”
燭龍鬚毛怒張,黯淡的盲眼裡甚至出現了悲憤的情緒。
可因為過於迷你的體型,使得它硬生生多出幾分詭異的可憐可愛,“你這個騙子,原來是力量耗儘纔會騙我簽訂血契,防止我趁你昏迷殺了你——”
九昭毫無謊言被拆穿的心虛:“兵不厭詐,就許你騙我,不許我騙你?”
“快給我解開血契,我纔不要成為你這狡詐之徒的血仆——”
身體受到血契影響,毫無保留以供九昭驅使的燭龍,隻能在口頭上展現憤怒不屈。
它的話像蒼蠅一般,在九昭腦袋裡嗡嗡個不停。
說好的寡言高冷呢?
和溟潭的魔蛟待在一起久了,能把寡言的木頭變成嘴硬的話癆嗎?
九昭煩了。
血契一般是和坐騎或者輔戰獸簽訂,且會受到仙力位階的限製。
九昭修的不是依靠輔戰獸施展仙術的功法,原本想著找頭威武霸氣的坐騎,現在越階以天仙之力與半神的燭龍締結契約——恐怕到晉升至上神之前,她的血仆都不得不隻有燭龍一個了。
她還冇表示嫌棄。
這條不識好歹的瞎子龍倒先嚷嚷起來。
九昭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又理所當然地伸手索要道:“把頜下珠交給我。”
“不給。”
“你跟我締結了血契還能夠反抗我?”
燭龍在靈台裡忿忿轉過身,隻留下一條左右拍打的粗壯龍尾對著她。
九昭氣結。
她回想著曾經在長燁學宮修習過的血契內容,不慎熟練地在靈台四麵八方建起堅硬牆壁,又讓牆壁長出無數棱狀的突起,而後用仙識操縱著燭龍,將它高高托起,又狠狠摔下——
砰!
砰砰!
砰砰砰!
如此重複,直到那些讓她看不順眼的表情,從燭龍臉上消失。
九昭和顏悅色地微笑起來,眼梢閃爍著濃重的威脅意味: “好了,可以給我了吧?”
“咳——”
奄奄一息的燭龍口中吐出血沫,卻道,“和你簽訂了血契,我的一部分、力量就要從你身上汲取,我原身儘毀,你現在又廢人一個,我哪裡來的力量,能夠凝出體內的頜下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