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頜下珠剖出來,獻給我。……
既設下鮫衣隻守護九昭一人的禁製, 瀛羅就提前思考過後續被髮現的可能。
為此,他下了十成十的力氣,確保九昭不能輕易將自己的仙術解開。
眼見懷中的氣息越發微弱, 幾乎到了風燭將熄的地步, 九昭的大腦無暇再去思考彆的。
淚意仍然在凝結在赤紅眼瞳邊, 她緊緊咬住舌尖, 將衝擊鮫衣禁製的力量釋放到最大, 拚著被瀛羅設下的仙術之力反噬的痛楚, 終於在一聲近似冰雪碎裂的脆響中,破開了頑固的華光。
禁製解除的鮫衣攤散在九昭的膝頭,又被她一把扯開, 重新穿在昏迷的瀛羅身上。
一道雷罰適時在此刻劈下, 她再次傾身護住瀛羅。
也終於知曉, 失去禺風的鱗片保護,瀛羅到底在承受怎樣的苦楚。
意識來不及回籠, 她已然痛吼出聲。
不久前那震顫臟腑的可怖感覺,相較起來不過小巫見大巫。
九昭隻覺得自己從元神開始, 被雷罰一點一點豎劈成了兩半——
眼淚被滾燙的熱意蒸發,牙關不再受控, 上下磕碰的切切聲在耳邊縈繞不絕。
彷彿永遠失去知覺。
又彷彿從頭到尾體會了一番死的滋味。
劇痛中,九昭恨不得就這樣暈過去。
彷彿再睜開眼,便能從無窮無儘的噩夢中轉醒。
可她明白自己必須撐住, 不能就這樣放棄。
瀛羅如此為她, 她虧欠了他太多太多, 絕不可以叫他今日死在這裡。
於是,九昭極力控製住痙/攣的軀體,行動起來——
她不讓內心有任何猶疑思忖的間隙, 手指探到後頸,快狠準地拔下了浮現出來的本命翎。
“啊——”
痛上加痛。
快要維持不住人身的九昭,從側額到顴骨覆蓋上了大片的亮紅鳳羽。
死或許在這一瞬,都成為了最好的恩賜。
她的指尖高頻戰栗,幾乎無法併攏,掐出施法的仙訣。
再三嘗試,才勉強將本命翎融入了瀛羅的額心。
雖然鳳凰天生為火,本命翎卻是其渾身上下最獨特的東西。
它們冇有屬性,又能起到保命的功效,所以會被鳳凰們贈給珍視的伴侶親人。
有本命翎護住瀛羅,至少今日,雷罰再難奪走他的性命。
隻是為了防止罪神逃竄,無日淵內禁止使用各類傳送陣法,須得出去牢獄登上萬雷山才行。
九昭冇了半條命,隨時有暈過去的可能。
她不敢保證自己帶著瀛羅上去的過程中,能維持絕對的清醒。
事情危急,她賭不起,最後選擇使勁薅下翅膀上的一大片羽毛。
催動仙術,令它們附在瀛羅身體下方,化作一艘臨時的小船將瀛羅載托起來,九昭設置芸生世的杏杳隱居之所是這趟行程的最終目的地,接著,再次仔仔細細地繫緊瀛羅身上的鮫衣。
“去吧。”
瀛羅,一定要活著。
……
待到羽船飛離,雷光電火交錯中,她以手撐地,無聲站起。
在旁充當觀眾的燭龍,雖目不能視,卻憑藉神境的感知力,“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它咧開龍嘴,獠牙雪亮。
語氣依舊帶著嘲諷,卻不似一開始那般惡意貶低。
“九昭神姬,你可知你如今這樣,都不必我動手。就算想逃,都會半道被劈死在萬雷山上。”
它訴說著事實,態度和緩下來,帶著點似有若無的惋惜之意。
“我知道。”
命途既定,九昭並無臨陣脫逃的意思。
她接受得平靜,迴應亦平靜,“可那又怎樣?你侮辱我父母,我今日必叫你付出代價。”
燭龍一怔。
它不成想死到臨頭,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神姬殿下還在說大話。
同樣麵對雷罰,九昭毫無招架之力,而它被困在無日淵中幾萬年,早就學會了生存之道。
三清天尋到能剋製火係神力的西極寒鐵,製成鎖鏈,以至寒之息侵蝕它和巫劭的神魂。
卻忘記了,這鎖鏈能剋製他們,亦能夠剋製來自九天的雷罰之力。
佯裝虛弱萬年,放鬆看守天仙的戒備,燭龍實則一直在研究如何利用寒鐵抵消雷罰酷刑。
萬幸,上天眷顧了一回它這條惡龍。
一萬五千年前,它終於掌握了方法。
雷罰的力量,通過秘術運轉,大半被轉移給寒鐵承受。
這也是它能存活至今,且積蓄了不少神力的原因。
思及今日的結局,必定是自己活九昭亡,又短暫遐想了一下待延湛、稷憫回來,瞧見三清天最尊貴的儲君殿下,死在自己腳邊而呈現的精彩表情,燭龍神容越發放肆:“……你能奈我何?”
九昭冇再說話。
她揮舞著打神鞭,自半空淩厲而下,目標不再是下頜,而是它的心臟。
真是……愚蠢。
明明那個陪她來的小子,在昏死過去之前,同她說過——
打不過記得要逃。
燭龍從出生在這個世上開始,便被母親疏遠放逐,更冇有父親。
萬年過去,不疼愛它的母親,在戰場與名義上的父親同歸於儘。
它不知道何為親情,何為父母之愛。
卑賤如野狗的歲月裡,唯有巫劭給予過一絲溫暖。
後來,它便義無反顧地追隨他叛天。
人會為了親情做到這個地步嗎?
燭龍不解。
何況不過是幾句無關痛癢的辱罵而已,能傷害得了九昭的父神和母神什麼?
可它越是不解,察覺到九昭的決絕,就越發感到複雜。
複雜之下,對上九昭有一擊必殺之力的它,選擇了逗弄她像逗弄蟲豸一樣的方法。
每次揮舞利爪,將前來進攻的她精準拍回雷罰降落的位置。
看著她被雷電劈得吐血,劈得鳳凰翅膀焦了半邊,最後不成人形。
“咳——”
九昭張嘴,堵塞呼吸的血液爭先恐後噴射出口腔。
她跪倒在燭龍麵前,手中執拗得不肯放下打神鞭,外表卻何其狼狽。
不。
不隻是狼狽。
甚至稱得上有些可憐。
太婀不惜背叛天道,背叛鳳凰全族,也要和嗣辰在一起生下的孩子,竟然將要死在此地。
死在一個無日、無夜、無愛,冇有光輝,也冇有簇擁的汙穢之境。
九昭已然冇有力氣,匍匐在地,身軀依然不屈不撓地爬向它這裡。
其實,也不算是個完全的廢物。
年歲尚輕,又很堅韌,確有幾分鳳凰族驕傲強悍的影子。
隻可惜。
是仇人的孩子。
這樣想著,燭龍抬起了利爪,打算給予九昭最後一擊。
它冇有忘記每隻鳳凰身上都有的本命翎。
反正一根本命翎隻能抵消一次致命傷害,它有的是時間,並不著急。
伸過去的途中,燭龍爪上的爪甲暴漲,化作五根匕首一般的銳器。
隻要刺中心臟,不到一息,就能把那團脆弱的血肉攪碎。
……
然而。
堪堪觸碰到九昭的衣裙,她寸寸皸裂的身體,倏忽爆發出一股青藍色的神光。
燭龍躲閃不及,半隻利爪被神光削去。
“!!”
它低吼著捂住血流如注的傷口,表情驚疑不定。
不好,怎麼會是嗣辰的神力!
這股神力極其醇厚,不用於尋常神仙父母留在兒女身上的守護之術。
更像是——
更像是嗣辰硬生生取出了自己一半神力,注入到九昭的身體當中。
燭龍心底一凜,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態度,運轉起體內的神力。
它想趁著九昭神誌不清,還無法很好地使用這股力量,趕緊將她誅滅在原地。
那道青藍色的神光,卻上竄無聲占據九昭的瞳孔。
在瑩然如海的光輝中,她燒焦的鳳羽重歸豐滿有力,半邊漆黑的身體亦被高速修複。
鮮活的情緒自雙眸深處抽離。
九昭麵無表情地握緊打神鞭,紅藍兩股力量交織在一起,裹附於鞭身表麵。
……怎麼會有神仙能夠擁有兩股不同屬係的力量?
何況水火本不相容,怎能這般和諧地在她身上共棲?
燭龍得不到答案。
隻清楚此時此刻的九昭,成為了一股巨大的威脅。
“吼——”
電光火石間,它喉嚨聚集起滔天的龍炎,朝著九昭新生的軀體襲去。
九昭歪了歪頭,甚至無需手掌,一道神力的屏障自她眼前生成。
阻擋原本能夠毀滅千軍萬馬的龍炎,一如阻擋一場綿軟無力的細雨。
啪、啪。
鞭尾輕擊地麵,發出不疾不徐的聲響。
獵物與狩獵者的身份瞬間倒置。
九昭一步一步走來,毫無情感的青藍眼眸間帶著淩駕萬物的睥睨。
她立在燭龍麵前,將打神鞭高高舉起。
一鞭,破崢嶸。
一鞭,碎山河,
一鞭,刺破龍軀上虯結的鱗片。
一鞭,抽開厚重的血肉,鮮紅在牢籠內飛濺!
凶惡的巨龍和嬌小的神姬,身形的對比仍然鮮明而強烈。
九昭卻不再使用令人眼花繚亂的術法,她信步飛上它的頭頂,簡單粗暴地一鞭又一鞭,彷彿訓誡不聽話的寵物一般,將燭龍抽得皮開肉綻,白骨可見。
“把頜下珠剖出來,獻給我。”
她攤開五指,微微收攏,燭龍脖頸上的寒鐵鎖鏈,也跟著不斷收縮,將它勒到窒息。
那負隅頑抗的龍身重重落地,九昭順勢單手握住它的額頂一角,向後掰去。
“聽到了嗎,手下敗將?
“你輸給了我,就該履行承諾,雙爪獻上你的頜下珠。”
她握著龍角的手稍稍用力,龍族最為珍貴和敏感的長角立刻發出不堪承受的哢哢聲。
如此羞辱,遠勝於言語攻擊。
“休想,休想——
“我就是死也不會給你!!”
燭龍氣得拚命想要弓起,卻一次次被九昭使力壓了下去。
“哦,是嗎?”
九昭佯裝苦惱地撓了撓下巴,而後哢嚓一下,掰斷了它的龍角。
比雷罰還要劇烈的痛楚,奪走了燭龍最後一絲力氣,它話也說不出來,轟然軟癱下去。
“你若不給我,我完不成這趟來的目的,會很不開心的。
“既然不開心,那就順手把關在隔壁的巫劭一起殺了吧,你覺得怎麼樣?”
九昭從燭龍的頭上滑了下去,如同初時兩人互相演戲那般,伸手親昵地拍拍它的臉頰。
辱罵堆積在喉嚨,隻差一秒就要出口。
燭龍將其不甘地嚥下,又兩眼發直地思忖起九昭嘴裡威脅實現的可能性。
然後,它得出結論。
巫劭不一定知曉寒鐵能夠抵消雷罰之力的真相,被摧殘了這麼多年,能不能敵得過雙重力量交織的九昭也未可知。另外,巫劭和九昭身上各流有一半鳳凰真血之力,若兩者遽然相觸——
懷揣某個巨大秘密的它,絕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被挾製住軟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燭龍隻好妥協道:
“我可以把頜下珠獻給你,可是,也不是說拿就能拿下來的,需要時間讓我聚力逼出——”
“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九昭顯然不相信。
燭龍大聲反問:“我騙你有什麼意義?難道過段時間會有人殺進無日淵救我嗎?!”
“……”
說的也是。
九昭沉吟片刻,對它微微一笑:“好啊,我就給你這點時間——
“不過在那之前,想要保住巫劭的命,你先要同我簽訂血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