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彆哭。”
“殿下, 彆過去。”
瀛羅條件反射將九昭攔住。
他的目光快速掠過不遠處翹首以盼的燭龍,肅聲提醒,“有寒鐵鎖鏈阻礙, 燭龍觸碰不到您, 還算安全, 可您一旦過去, 不僅會被寒鐵的陰寒之力侵蝕, 更會進入它的攻擊範圍。”
九昭也跟著瞥了一眼, 不以為意:“你的迷幻術明明起了作用,單看那畜生的表情就知道。”
一來一往交談間,她親眼看著不知第幾道雷罰劈下來, 落在瀛羅身上, 內裡的另一重擔心也跟著加重, “況且,我看你的臉色不是很好——我們已經耽擱不起時間了, 還是先做再想吧!”
說完,她便過去了。
瀛羅連忙驅動鮫衣, 跟了上去。
不過吃一塹長一智,九昭終究多留了個心眼。她上前十幾步, 站在不遠不近,伸手可以觸碰到燭龍利爪的位置,用哄孩子的語氣說道:“好阿燭, 我來了, 快告訴我頜下珠在哪兒吧?”
“主上可以再近點嗎?”
燭龍也小孩子似地撒起嬌來, “萬年不見,您能像小時候那樣摸摸我的頭嗎?”
九昭:“……?”
這燭龍小了巫劭萬餘歲,該不會真的是他的私生子吧??
九昭額頭不耐煩的青筋突突直跳。
考慮到對方此刻深陷在幻覺之中, 為了不打草驚蛇,隻能忍耐下來。
她又走近了點。
還用密音吩咐瀛羅彆再跟上來,否則他身上的氣息會被燭龍察覺。
“那殿下把鮫衣帶走吧,臣能扛得住。”
瀛羅憂心忡忡。
九昭搖首拒絕:“不用,這畜生這麼大一條,放著也是可惜,正好可以用來擋雷罰。”
君命如此,瀛羅不好再勸什麼,他眼睜睜地看著九昭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緩步靠近燭龍。
在龐大獸軀的映襯下,高挑的九昭看起來也顯得無比嬌小。
似乎將她握在抓中,輕輕一掐,就能如同飽滿的果實般,四分五裂開來。
偏偏待她站在眼前,那曾經殺死仙兵不計其數的猛獸,卻化作溫順羔羊,低下了頭。
它的兩隻利爪張合,將神姬殿下圍在其中,碩然頭顱充滿依戀地於她掌心輕蹭。
眼前的一幕好似溫馨,又怎麼看怎麼怪異。
瀛羅正思考著到底哪裡不對勁,卻見其中一隻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了起來——
朝著九昭脆弱的後頸直直刺去。
“殿下小心——”
顧不得再使用密音,瀛羅祭出本命玉劍,衝上去以劍相抵。
錚!
利爪與劍體相撞,激出叫人牙酸的震響。
瀛羅被巨力衝撞得向後猛退一大步,萬幸的是,過程裡他將燭龍懷中的九昭拉了出來。
見一擊不中,那種天真錯亂的表情彈指從龍臉上褪去。
燭龍的瞳孔依舊霧濛濛的,昭示著它眼盲的實情,流著口涎的龍吻中卻發出森然之聲:“好可惜,差一點我就能為主上報仇,殺了你這個背叛主上的賤/人生下的小/賤/人。”
瀛羅扶著九昭的後腰,兩人勉力穩住身形。
聞言,他寒聲道:“你果然是裝的!”
“區區雕蟲小技,還想來矇蔽我——”
燭龍那毫無神采的眼眸中流露一絲嘲諷:“自己有幾斤幾兩不清楚嗎?”
九昭的大腦仍陷在驟生的變故中,冇有立刻轉圜過來。
陡然聽見燭龍開口辱罵自己和早逝的母親,兩道怒極的火焰直欲從視線中噴射而出:“你這跟隨罪神巫劭叛亂的魔龍孽畜,居然敢口出惡言侮辱我的母神,給我受死——!!”
“哈。”
燭龍的鼻孔微微擴張,發出清晰一聲嗤笑。
分明是被寒鐵鎖鏈束縛的階下囚,它渾身上下反倒散發出悍然不懼的氣息。
自己的輕敵被瀛羅猜中,顏麵掃地,又適逢對方辱及母親。
九昭眼底一紅,深藏於心的戾氣驟然激發。
她懸空浮起,一麵高聲怒喝,一麵揚起打神鞭朝燭龍的下頜抽去。
鳳凰真血的力量亦被凝結在鞭身表麵,甩動間帶有萬鈞之鋒,似要劈斷日月,倒轉山河!
燭龍卻還是輕描淡寫地抬起了手爪。
那尖銳爪端閃爍著金屬般的鋒芒,九昭隻覺一鞭下去,彷彿抽在了巍峨的高山之上。
好強的防禦力。
它在無日淵中被關押了幾萬年,怎麼依舊這麼強?
九昭心中一悚,抬高鞭柄意欲撤回,又被燭龍握緊鞭尾,向下一摜,整個人狠狠摔在地上。
“真可笑,鳳凰族的最強大血脈,主上憑藉此傲視三界的真血之力,流淌在你的體內,竟然變成了這副不堪一擊的模樣——枉你作為太婀和嗣辰之女,原來是個庸庸碌碌的廢/物!”
曾經用來嘲諷孟楚的評價,今日被燭龍用來譏諷自身。
儘管有瀛羅在旁低聲勸慰“不要聽信燭龍的言語打壓,您不過三萬多歲,相較同齡之輩,已是十分出色”——但九昭還是痛恨起自己的懈怠和放縱來。
來自九天的雷霆降下,擊中衣衫下的脊骨。
九昭因疼痛而癱在地麵抽搐起來,接著又咬緊後牙,在燭龍的嘲笑聲中一點一點爬起。
她又揚起打神鞭衝了上去。
瀛羅亦手持玉劍,從另一個方向與她左右夾擊。
抽打、劈砍。
火焰、寒冰。
自九昭身後浮現的九方火球砸在龍鱗之上,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陰沉的牢籠。
瀛羅又信手凝聚起萬重巨浪,咆哮波濤中隱匿著鋒利如匕的冰冷,朝燭龍的腹部刺去。
這一戰,遠比仙階考試更加吃力。
祝龍雖行動受限,一身頂尖的防禦力卻叫兩位年輕的天仙無可奈何。
它身軀半蟄,不動如山。
偶爾瞅準兩人疏於防範的時機,噴火吐息,爪牙相迎。
攻擊不快,但隻要得手,便能夠在九昭和瀛羅的身上留下極深的傷口。
更彆提,整個過程裡,它還一直汙言穢語,刺激著性格暴烈如火的九昭。
“廢物神姬,扶不上牆的爛泥。
“我隻可憐主上早生了幾萬年,若遇到你統治三清天的時代,將你斬於馬下還不是手到擒來?
“不過話說回來,也的確怪不得你。
“鳳凰雙子結合本為天道,太婀非要逆天而行,難怪會生下你這隻有一半血統的失敗品!
“你不是想要我的頜下珠嗎?
“不怕把真相告訴你,除非我心甘情願獻上,強取隻能得到一堆無用的碎片。
“你想要,就打敗我——
“”打敗我,我就親手挖出來,獻給你這個廢物——”
……
“啊啊啊啊——閉嘴、閉嘴!!!”
不知何時,九昭麵孔羽化的特征越來越明顯,烈火縈繞的羽翼自她肩胛骨中沖天揚起。
她的唇間吐出尖戾鳳鳴。
過往三清天眾仙的竊竊私語、蘭祁跌落長生台前的指責、孟楚的放肆嘲笑、扶胥選擇與她分道揚鑣的失望眼神、朱映苦口婆心的勸告……交替在腦海出現。
“殿下,靜心凝神,不要中了那畜生的詭計!”
眼見她雙眼赤紅,隱有被心魔纏繞的征兆,瀛羅不顧燭龍的進攻,轉而朝她釋放清心術。
奈何。
下一瞬。
他突然發覺,這不過是燭龍用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佯裝之舉。
九昭為火,與它屬於同係,在力量上冇有生克一說。
而他屬係爲水,實戰經驗又多於九昭,縱使階位不敵,依然有幾分壓製之力。
附有龍炎的利爪來襲,瀛羅舉劍阻擋,被它連人帶劍拍出五丈遠時,纔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後背撞上堅硬的網柵,他喉嚨一熱,哇得吐出一口心頭血。
就連玉劍也脫離了手掌,掉落在地,不斷髮出震顫哀鳴。
“瀛羅!!”
九昭目眥欲裂。
她連忙飛身脫離燭龍的攻擊範圍,衝過去將瀛羅抱起。
餘光映進側畔,那與瀛羅本命相連的玉劍,澄白鋒刃上亦顯出幾道瀕臨破碎的裂紋。
怎麼會這樣?
先前燭龍一直在攻擊自己。
隻是抽空偷襲了一下瀛羅而已。
怎麼會傷成這樣?
迷惘間,炫曳的電光劈下。
九昭想也不想彎腰替瀛羅阻擋,卻仍有一小部分落在瀛羅的身上。
他又吐出一口血來,秀美清雋的容顏被鮮血和內臟碎塊汙塗大半。
眼見瀛羅和自身對於九天雷罰的反應程度不同,九昭的內心倏忽多了一層可怕的猜想。
而彷彿與她心有靈犀,燭龍盤起堅韌的龍軀,以繁密的鱗片相抗,在數道齊發的驚雷之下時而嘶痛,時而癲狂的哈哈大笑:“你也感覺到了吧,這小子快要死了——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明明你受到的雷擊還多一些,為何這小子會傷成這樣?
“在你們進來前,我就感覺到了禺風的氣息,不過這氣息隻守護在你周圍,有禺風的神力作為緩衝,九天雷罰落在你身上,除了劇烈的疼痛,並不會叫你的元神真正受到重創。
“可憐這小子一心為你,你自是安然無恙,他捱了這麼多下,卻快要神魂俱滅。”
燭龍的語調帶著暢快、愉悅、憐憫,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從其口中得知真相,九昭的心痛遠勝於身體肌膚之痛。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將鮫衣扯下來,披在瀛羅身上,一邊輸入自己的仙力給他。
可被瀛羅鎖定守護之人的鮫衣無用,水火不相容的仙力亦無用。
“瀛羅、瀛羅,不要死……為什麼,為什麼鮫衣保護不了你?”
九昭無措地拉扯著衣衫,瞳孔邊緣渙散開來,像是做錯事不知如何彌補的孩子。
她很少哭泣。
哪怕被萬人指責,也隻會倔強地半抬下頜,豎起滿身的刺。
可現在。
她為了自己,卻是眼圈紅透了。
瀛羅深深喘出口氣,空氣穿過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活像個裡外漏空的陳舊風箱。
他沾染血汙的手顫抖著抬起,撫在九昭眼瞼下方,小心翼翼想要擦掉她的眼淚:“鮫衣的、的力量,冇辦法保護兩人不被雷罰傷害性命。所以、我在您睡著之際,悄悄融入了您的一縷氣息。
“它隻認您為主,自然不會對我起作用……”
啪嗒。
透明溫熱的淚水落在瀛羅麵孔上。
很奇怪。
在肉/體神魂都快要散架的時刻,他心頭浮現的情緒,依舊是對於九昭的心疼。
意誌逐漸昏沉,不願被她看見自己因雷罰之痛而滿麵扭曲的死相,他翻轉掌心,蓋住九昭哀痛欲絕的眼睛,“殿下,彆哭。
“若救不了祝晏,便趕快離開吧……
“以後,冇有臣保護您,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瀛羅閉上雙眼。
唇角卻充滿遺憾地笑了笑。
早知道,要是早知道——
就對她說出口自己的心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