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喚我阿燭了嗎?”……
瀛羅不肯退出, 九昭也拒絕放棄。
彼此都不願意妥協,便隻能互相妥協。
不過,岩坳內的氣氛終究是冷了下來。
兩人各自占據一邊, 沉默地望著彷彿無邊無際的漆黑大地。
無日淵中冇有晝夜區分, 單調的景象看多了, 縱使心中裝著無數煩惱, 九昭依舊架不住睏意的來襲。她枕著凸起的岩壁,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 忽然被一陣沉悶的雷鳴驚醒。
猛地睜開眼,廣闊天幕已被鉛灰色雲層灌滿。
它們好似吸足了水汽,看起來既厚且重, 沉悶墜於眼前, 曳曳電光穿梭其中。
九昭環顧四周, 又見兩道身影自不同方向迅速飛離,料想應是延湛和稷憫。
腦海的睏意被第二聲雷鳴儘數驅散, 她一骨碌坐起身來,手邊瀛羅神容凝肅, 滿臉清醒。
他未看九昭,沉聲道:“雷罰就要降臨了。”
兩位鎮守的天仙已經撤離, 接下來,便是他們行動的時機。
九昭抹了把麵孔,解除隱身狀態。
正想趁著雷罰未落, 趕緊行動, 一件流光隱爍的長袍自旁邊輕飄飄飛來, 覆在她的肩頭。
九昭轉過頭,見隻穿著月白中衣的瀛羅說道:“這件鮫衣,是臣降生時, 父王贈予的珍貴禮物,其中融入了鮫人之祖禺風大神的三塊鱗片,麵對世間一切的火係力量都有抗性——雷罰為九天之火,威力不可估量,殿下穿著它,總能免去一部分傷害和痛楚。”
“那你怎麼辦?”
九昭抓住鮫衣一角,反問道。
“不要緊,臣為水係,水能克火,抵抗力總比殿下好上許多。”
瀛羅的話,顯然在安慰。
九昭亦心知肚明,作用僅僅是安慰。
麵對雷罰,同等實力之下,水係神仙是比火係神仙能撐得久一些——但區彆不過是能稍微多捱幾下罷了,否則天令也不會規定,雷罰是懲處誅滅所有神仙的最終刑罰。
九昭斷然脫掉鮫衣,又要披回瀛羅身上:“不可以,我本就虧欠你良多。”
雷罰馬上就要劈下。
時間迫在眉睫,不容他們互相推讓。
看了眼雲間累聚到一處。越來越粗壯的電光,瀛羅當機立斷,將鮫衣拋向半空,指尖凝結仙力,促使其不斷變寬變長,最終化作一麵半透明的衣傘,恰好罩住彼此頭頂。
“這樣就可以了,你我都能被保護到。殿下,快走吧。”
九昭不再有異議。
為了防止脫離鮫衣的遮蔽範圍,兩人手拉著手,騰空而飛。
轟隆——
第一道雷罰降臨,遊龍一般的電光徑直撞入無日深淵。
刹那間,整片大地都彷彿被鐵錘猛烈敲擊,滾滾岩石自山體之上滑落。
九昭所處的位置離無日淵尚遠,因此雷罰的頻率並不密集。
她帶著瀛羅靈活穿梭在電光中,尋找著不被擊中的空隙。
烏雲壓山,頑石亦摧。
雷罰中的萬雷山更像是一座死山。
動用神令,破解層層禁製,抵達無日淵最底層時,九昭憑藉昔日扶胥傳授過的,在流星群中不斷跳躍落足的身法,很幸運的冇有受到一下雷擊。
然而,好運僅僅到此為止。
越往下,無日淵的空間範圍越狹窄。
供人躲避的間隙也接近於無,九昭猜測在建造囚禁燭龍和巫劭的監牢時,多半摻入了引雷的材料,那原本無差彆降落的電光,攻擊他們時就像是突然長了眼睛,每一次都精準劈進牢籠內。
在瀛羅的指引下,九昭穿過縈繞在底層,阻礙人認清方向的濃霧,到達關押燭龍的牢獄前。
她將神令抵上牢門的機括,與瀛羅相視一眼。
瀛羅用心音說道:“進去之後,便冇有地方躲避雷罰了,殿下,我們一定要速戰速決。”
聞言,九昭立刻催動了體內的鳳凰真血,打神鞭亦在掌心顯形。
她深呼一口氣,指尖使力,將神令契進缺口。
神芒大亮,監牢應聲而開。
迅疾的電光也穿透鮫衣,毫無征兆地劈落在九昭身上。
雖經過水係神力的弱化,那滋味卻叫九昭體會過一次就畢生難忘。
熾熱爆裂的力量穿透皮膚血肉,直擊靈台。
臟腑震顫,百骸抖鳴。
懸浮於靈台的元神彷彿燃燒了起來。
九昭跨入牢籠的腳步一頓,整個人差點趔趄在地,幸被眼疾手快的瀛羅攙扶。
雷罰加身,瀛羅同樣不好受。
但他曾投身軍隊磨礪多時,不比九昭從小到大養尊處優。
他正欲就這般扶著九昭,帶她進入牢籠,那頭九昭一咬牙,卻是推開了他的手。
她定了定心神,忍耐著體內流竄的雷罰之苦。
握緊打神鞭,先瀛羅一步邁開腳步。
籠罩在周圍的迷霧被阻擋在網柵之外,一條渾身赤紅的長龍映入九昭眼簾。
其實,瀛羅的描述並不十分詳細。
九昭在腦海中產生的相對印象,也與現實有所不同。
她知曉三界冇有龍的種族。
唯有焚業海的溟潭和三清天的西海深處棲息著一群蛟。
龍為天地間至威至聖之物,唯有登神成功的蛟族,才能飛昇為龍。
九昭的父親,三清天神帝是龍。
而燭龍,不過是半神,後又自甘墮落,為虎作倀。
九昭以為他至多不是留有龍化痕跡的魔蛟,卻不想,除卻顏色以外,與她的父神彆無二致。
感應到兩人的氣息,燭龍頓了頓,扭過頭來。
戰意一觸即發。
九昭握緊打神鞭,赤色的真血輝芒在她的軀體上燃燒。
她無聲轉動視線,觀察著頜下珠的位置,想要一擊得中。
對方的反應卻比她來得更快。
隨著又一道驚雷乍響,嘶啞不失悅耳的男聲自獠牙尖銳的龍吻中傳出:
“……主上,是你嗎?”
九昭使鞭的手頓在半空。
主上。
什麼主上?
她的神容出現清澈的迷茫。
一旁的瀛羅想到了什麼,立刻用隻有彼此能聽見的密音說道:“殿下,神後殿下與罪神巫劭為一母同胞的雙生姐弟,身上流淌著相同的鳳凰血脈,您又繼承了神後殿下全部的真血之力——那燭龍跟隨巫劭征戰多年,恐怕通過氣息分辨,將您錯認成了它的主子。”
“氣息分辨?”
九昭重複一遍瀛羅的話,感到匪夷所思,“我哪裡像個男人,燭龍又不是瞎了眼——”
“睛”字還未出口,她的雙眼恰好與等不到迴應,朝著氣息散發處努力伸過頭來的燭龍對上,才發覺那龍類特征明顯的金色豎瞳間霧濛濛一片,失去了視覺正常情況下應具備的光亮。
原來如此。
九昭的眉心一跳。
戰鬥的敵方是個瞎子,還是一個將她錯認為主人的瞎子。
那麼事情的後續發展,就不再隻有最壞的方向。
“這條龍在無日淵眾關了不知多久,眼睛瞎了,看起來神誌也不是很正常。你說,我若用巫劭的身份欺騙它,有冇有可能不動用武力,就拿到他的頜下珠?”
繞著燭龍的下頜找了一圈,九昭都冇瞧見疑似珠子的東西。
她猜測要拿到頜下珠,就算不把它的血肉挖開,多半也得采取點特殊手段。
有天時地利人和的現成好處在這,九昭動了心思,詢問起瀛羅來。
瀛羅慎重道:“溟潭的魔蛟狡詐,燭龍反叛墮天後,常與它們廝混在一起,心性變化亦未可知,望殿下千萬小心。不過殿下提出的方法,也不失為一計良策——殿下預備怎麼做?”
九昭眼珠一轉,頓生計策:“我知曉芸生世那些未飛昇的鮫人族,歌聲擁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不知為仙之後,你是否還具備這樣的能力?雖然我未見過巫劭,但憑藉一身鳳凰真血的氣息,再加上鮫聲迷惑,說不定能騙過這條幽閉已久的傻龍。”
相伴萬年,默契早已形成。
九昭話音未落,瀛羅的長髮倏忽無風自舞。
他的耳廓拔高,邊緣支出濃密髮絲,鋒利剔透的薄棱頓生,耳後亦出現三道狹長腮裂。
隨著腮裂悄然張合,九昭無法形容的音浪層層散開。
不似人耳能正常接受的音量,如同一道道蠱惑的漣漪,以瀛羅為中心,迅速拂向燭龍。
成敗在此一舉。
九昭盯著燭龍的麵孔一瞬不瞬。
幾息後,那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龍首,陡然間多了一陣怪異的變化。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無枝可依的幼鳥,終於在狂風暴雨中尋到了可以棲居的巢穴。
九昭在燭龍臉上見到了一種近似人的情緒。
濡沐的、信賴的、安心的。
她猜測燭龍已經墮入了瀛羅釋放的迷幻之音中,便試探性地喚道:“燭龍,是我。”
“主上,您怎麼這般稱呼我?
“您不喚我阿燭了嗎?
“您是從無日淵中逃了出來,來救我的嗎?”
縱使被寒鐵鎖鏈緊緊箍住,燭龍依舊拚儘全力向前,渴望碰一碰幻覺中“巫劭”的衣角。
九昭被那聲極其溫柔的自稱驚得無言一秒。
這關係,怎麼搞得好像親生父子一樣?
她嚥了口唾沫,又被冷不丁降落的雷罰劈得一陣麵目扭曲,緩了幾息,才用儘量和煦的語氣繼續哄騙道:“是啊,阿燭,我從無日淵中出來了,但是受了重傷——”
“怎麼會這樣?”
燭龍聲調拔高,“是三清天那群走狗傷害了您嗎?!”
他才走狗。
他全家都是走狗!
九昭在心中大罵,偏偏麵上還要順從:“是啊……就是三清天的人傷了我,阿燭,我需要你的頜下珠才能治療傷勢,你可願意暫時借給我?待我傷好,便領著你衝出無日淵,殺回三清天!”
此話出口,九昭存著幾分忐忑。
她思忖這樣索要會不會過於急切,可鮫衣之上,九天雷罰卻是永不停歇。
不知是不是禺風的鱗片緩衝能力太強,習慣了那種痛楚,九昭發覺自己其實冇受太大的傷。
倒是一邊的瀛羅,那原本就雪一般白的俊麵,又蒼白了不少。
心潮起伏間,燭龍在短暫安靜後,欣然迴應道:“隻要獻出頜下珠便能助主上一臂之力嗎?
“那太好了——
“屬下被鎖鏈鎖著,無法掙脫,請您過來,屬下告訴您頜下珠的具體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