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日得了弱症的是我。……
延湛為水, 稷憫為土。
他們被選為鎮守無日淵的仙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雷劫之後,整座萬雷山會出現不少無法自然止熄的天火, 需要水係天仙來施術引滅。
而土係天仙, 則負責一些岩石斷裂處的穩固修複。
唯有萬雷山安然無恙, 無日淵才能保持常態, 不至於造成山體崩塌, 罪神外逃的局麵。
同樣的, 平時因為力量場不穩定,偶爾出現的電光天火,也在延湛負責處理的範圍之內。
延湛做慣了這些小事, 喃喃自語結束, 動作卻是從容不迫。
信步來到爆炸的積雷岩前, 他單手掐訣,一道寒冽的冰藍色仙力如瀑布傾注。
天火還想負隅頑抗, 不過幾十轉呼吸,便在延湛的壓製之下, 越來越小,直至徹底熄滅。
九昭瞅準時機, 率先飛身向下,引燃第二縷仙力。
轟!
又是一道震天響聲。
延湛堪堪迴歸輕鬆的麵孔一呆,小小翻了個白眼, 不作懷疑地跟了下去。
爆炸, 熄滅。
熄滅, 爆炸。
如此重複三五次後,他被九昭引到了山麓處。
仙力在漆黑乾涸的大地上流淌。
所到之處,中和天火的熾熱, 漾開一片沁涼溫潤的霖澤。
就在九昭欣喜計劃進行得這般順利,簡直是祖神娘娘都在幫助自己之時,那看起來懶散又遲鈍的駐守仙官,卻是暫緩了手上輸出的仙力,目光警覺起來,低聲自問自答:“我在此鎮守近萬年,都不曾見過雷罰不來時,就如此頻繁迸發的天火——莫非,其中有什麼異樣?”
說完,他反手凝起一絲仙力,探入天火當中,感知力量來源。
事情猝不及防發生轉折,九昭的心亦被他倏忽嚴肅的表情,唬得懸在喉嚨間。
她回顧著自己先前的每一步行為:作為三清天碩果僅存的鳳凰,可以說釋放仙力時,那遠比普通火係神仙更加澎湃灼烈的氣息,就是她神姬身份的最直觀象征。
顧及到這點,她在埋入仙力於積雷岩的過程裡,已經儘力將其全部抹去。延湛與她同處天仙之位,就算在位年歲超多她許多,也不至於一眼就看破天火引燃之事乃人為。
可話說回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越是緊張的時刻,腦海裡總是湧出可怕的假設。
九昭死死盯住正在閉目分析的延湛,心中想到,不管如何,一人做事一人當,倘若延湛真的發覺了不對勁,自己拚著現身同他打鬥,也要掩護無日淵中的瀛羅安全撤退。
思忖間,她指尖半屈,就要提前召喚出打神鞭。
延湛卻突然睜開了眼。
“好像,冇什麼不一樣。”
他摳了摳腦袋,視線一陣起伏不定的迷茫:“雷罰降臨前夕,積雷岩裡積蓄的雷意被雷雲吸引得蠢蠢欲動,電光天火爆發得頻繁一些,實屬正常,這種情況嶷山上神曾經說到過……我在想些什麼,誰會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搗亂?跟稷憫那個老古董待在一起,難道我也被同化了嗎?
“罷了,又冇有證據,跑去同稷憫提起,說不定也是被奚落一番——
“我才懶得去!”
巫劭反叛失敗被鎮壓後,無日淵迎來了萬年的安寧。
就算三清天和焚業海偶有摩擦,卻不會打擾這裡獨有的平靜。
無需付出什麼,也不會有性命威脅,就是日常生活清苦了些。不過駐守的天仙一萬年便能一換,隻要耐得住寂寞,返回三清天時,還可以在功績簿上大大記一筆。
延湛任期將滿,長久的安逸早就消磨了他的機敏之心。
他的話語,被九昭一字不落地聽進耳裡。
打神鞭剛凝結出個頭,又迅速化為碎光消失。
她看著說服自己完畢,延湛彎曲的身體直了起來,口中哼著小曲,就要重新折返山腰。
可與瀛羅約定好的時間還冇到,他離開的距離也不夠遠。
仙力既注入了積雷岩,就無法抽出。
留在這裡,始終是個隱患。
九昭一咬牙。
將剩下佈置的幾處一同引爆。
轟轟轟!
連亙的天火一路綿延至山腳,延湛終於手忙腳亂起來。
他無暇再去思考其他,急急轉過意欲上山的身體。
“雖然你的懈怠為我提供了潛入無日淵的機會。
“但鎮守著要緊之地,還如此不上心,活該你承受這七慌八亂的滅火之苦!”
輕聲譏諷一句,九昭抱臂墜在延湛背後,一路看著他叫苦不迭地奔下山去。
……
一刻鐘後,瀛羅終於傳來密音。
他告訴九昭事情成功了,自己打探到了關押燭龍的位置。深入無日淵的一路上,稷憫顯然對於延湛厭惡到了極致,滿臉嫌棄,半句多餘的話也不願交談,並未心生懷疑。
事情雖有驚,卻無險。
連帶著,九昭對於即將到來的九天雷罰,心態也樂觀了起來。
他們回到棲身的岩坳裡,分享各自的收穫。
九昭喜滋滋道:“你們鮫人仙族的延湛,倒是比那木頭似的的稷憫機敏一些,過程中看到頻繁噴發的山火,他心存了一瞬懷疑輸入仙力查探。不過我想到了這層,提前將自己的鳳凰氣息都掩蓋了,他查不到什麼,又不願跟稷憫商量,最後隻能老老實實走進我的圈套中。”
這樣的機敏,有和無也冇什麼差彆。
瀛羅性格謹慎稠密,自然看不慣延湛散漫的態度。
他皺了皺眉,略過這個話題,說起自己在無日淵中的見聞:“罪仙們的罪名由輕到重,分彆關押在不同的監牢中,稷憫帶著臣,接連通過了五道關卡,才抵達關押燭龍和巫劭的最底層。
“建造監牢的材料來自西海,為最克製火係之力的西極寒鐵。
“監牢獨立存在,外設有層層禁製,臣未曾瞧見巫劭,不過燭龍倒是還活著,他化為了龍身,脖頸和四肢都被寒鐵鎖住,我們前去檢視時,他蜷在角落一動不動,看起來十分虛弱。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瀛羅冇來過無日淵,所知曉的資訊均來源於古籍,並不清楚內裡的構造。
他向九昭彙報訊息,又忖及九昭前兩日說起,自身對於關押其中的燭龍情狀的猜測時,滿臉篤定的模樣,冥冥之中,忽得福至心靈:“殿下,莫非您來過無日淵……?”
九昭猶豫幾息,這才吐露實情:“幾萬年前母神的冥誕,父神曾帶我來過一次。那時他掏出自己的神令,才進入第一層,卻突然站住不動。過了不到片刻,又什麼都冇說,領著我離開了。
“所以我雖然來過,但冇有很清晰的記憶——
“隻曉得那些關押的人身上都纏著鎖鏈,而父神的令牌能夠開啟所有的禁製。”
說到這裡,她右手向上,一道神光在雪白掌心凝聚,“恰好,彼時還很年幼的我,覺得父神手裡那塊什麼禁製都能開啟的神令很威風,便纏了他三天三夜,哄得他也為我做了一塊。”
光芒散去,刻有紫微宮印和神帝尊號的令牌出現在瀛羅麵前。
瀛羅沉默。
他終於明白為何九昭對於闖入無日淵,取得下頜珠的事情如此誌在必得。
原來。
就像她說的那樣。
這件事她一個人的確能夠辦成,隻是耗費的代價更大一些。
“所以,瀛羅,我很感謝你為我探明瞭燭龍關押的位置,也很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明日便是雷罰之期,你瞧我已經準備得這樣萬全,有開啟一切禁製的神令在手,又有抵消一次致命傷害的本命翎護身,其實並不需要你賭上性命和未來去保護,眼下你退出還來得及。”
九昭又一次勸誡起瀛羅。
瀛羅反問:“不管殿下準備得多麼充分,到底會不會受傷,擅闖無日淵是重罪,這也是殿下最後一次回頭的機會,反正您不救祝晏,他也不會怨恨您,他赴死是心甘情願的——
“您可願意就此收手?”
這次,變成了九昭沉默。
一種瀛羅看透卻不理解的倔強,隱約在她麵孔浮現。
他不明白九昭在堅持什麼。
說到底,她也並不是那麼愛祝晏。
她貴為神姬,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以後,隻要一聲令下——
有的是人心甘情願為她去死。
難道僅僅因為祝晏對她多了一層愛意,她就要九死以報償嗎?
想到這裡,瀛羅再度重複:“您知道臣的個性的,最後一次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回頭。”
九昭垂落的眼簾倏忽抬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就在瀛羅以為她被自己說動的時候,她的神色如荒原的天火般明滅著,不知名的憤怒迅速迸發:“我不明白,哪怕我跟祝晏冇有任何關係,但他性格溫和,天賦又出眾,若能好好活下去,將來必定能為三清天做出貢獻——而燭龍一個罪神,早晚都要死,用他救祝晏難道不值得嗎?”
瀛羅無言以對。
隻能最公事公辦的態度:“殿下,這是天令。
“神仙被投入無日淵,便象征著罪無可恕。既罪無可恕,獄門就終生冇有開啟的一日。
“……若違規開啟,誰也說不好會造成何等可怕的局麵。”
“或許你說得對吧。”
九昭目光平靜,“可你覺得,如果今日得了弱症的是我,父神會怎麼做呢?”
無需細想,瀛羅唰得麵色蒼白起來。
“看,你也知曉答案。”
九昭勾起唇角,冰涼地笑了笑,“我犯下錯誤,天令可以選擇忽略,孟楚犯下錯誤,天令可以縱容包庇——祝晏難得有一線生機可以活下去,人人卻說要遵循天令。”
“天令啊天令。
“神聖不可違拗的天令——
她冷冷重複幾次。
“所以我說,有時候我真討厭這該死的、隻針對弱者的天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