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會拚上性命,守護殿下的……
九昭性格倔強, 她決定的事,無人可以改變。
此刻,她儘管話音彷徨, 目中的兩簇火苗, 卻不隨夜風浮蕩而出現片刻動搖。
瀛羅吸了口氣, 撤開握住她雙肩的手, 緩慢向後退去。
他害怕自己在嫉妒、擔懼和不甘的驅使下, 會做出將她直接囚禁起來的行為。
生生退到無法第一時間觸碰到她的距離, 才極力維持著理智,問道:“好,就算為了良心能安, 殿下一定要去一趟無日淵, 可難道就這樣莽撞嗎?天色已晚, 您身心俱疲,甚至連可行的計劃也無。”
出乎他的意料, 九昭果斷搖頭:“我有可行的計劃,回來這一路上已經充分思考過了。”
不祥預感乍現, 瀛羅的指尖抖索幾下:“是什麼計劃,請殿下直言。”
“我說了, 你不要摻和進來,這不乾你——”
“請殿下告訴臣。”
青年微微拔高聲量,蓋過九昭抗拒的尾音。
他下頜繃緊, 目光決絕, 頎長身軀如山矗立在九昭麵前, 大有九昭不說就絕不讓步的架勢。
僵持不到片刻,九昭敗下陣來。
“……算了,讓你幫忙查漏補缺下也好。”
她醞釀幾息, 將腦海裡大致的步驟轉化為文字,說與瀛羅聽:“你知曉的,無日淵位置特殊,是一座高山陷落後形成的深穀,因著七日一次的九天雷罰,方圓百裡並無生靈棲息。
“除了防止出逃的禁製外,唯有司罰上神手下的兩位天仙鎮守,而雷罰到來時,為了讓鎮壓其中的罪神遭受最大苦楚,禁製會暫時失效。守衛們為了不受到雷罰的傷害,亦會遠離無日淵。
“我想著,等雷罰到來之日,守備作為鬆懈,正是我潛伏進入的最佳時機。唯一的麻煩,便是我無從得知雷罰降臨的準確日期,隻能立刻前往,伺機而動——不過,好在三清天和芸生世的時間流速不同,就算我在那裡待上幾日,於人間而言,僅僅幾息,料想不會引起他人懷疑。”
說完計劃,九昭又問:“你且幫我看看,哪裡還有改進的地方?”
瀛羅緘默良久。
而後失聲道:“……你瘋了?”
他秀美的麵孔扭曲起來,堪比祝晏發病不能自持時的惡鬼模樣,“雷罰降落時,會無差彆攻擊無日淵的每一寸土地,被它們劈中,哪怕隻有一兩下,你的神魂也會受到創傷——
“否則天令怎會擇其作為懲罰中最嚴苛的一樣?
“就算退一萬步講,你運氣好,捱過了雷罰,尚有行動能力,可受著傷闖進關押燭龍的監牢,你拿什麼跟他戰鬥?天仙本就不敵半神,你負傷的狀態,豈不是送上門讓他殺?!”
九昭鎮定依舊:“前頭你自己說過的話忘了嗎?無日淵是什麼地方,神力高強如巫劭也備受折磨,那燭龍僅是半神,能扛得住萬年雷罰活下來已是不易,哪裡還會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如此狀態之下,我想贏他,總有幾分把握。
“更何況,我是鳳凰,有本命翎護身,再怎麼樣,總不至於死去。”
瀛羅彷彿置身於一場荒唐的噩夢裡。
九昭檀口不斷張合,傳入他耳畔的,俱是捨生忘死的言語。
……她是他心底的至寶。
嗬護了千萬年,捧在掌心怕摔落,含在口中又怕融化。
他守著她,費儘心機為她排除一切可能會傷害到她的人事。
她卻還是被該死的男人傷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
她為了男人,卻是連性命都不顧了。
哪怕損耗一根本命翎,能護得住性命——
可祝晏是什麼東西,怎配得上九昭如此?!
殺意不斷在瀛羅的四肢百骸中翻湧,某個彈指,他很想一劍貫穿那溫養在長樂命牌裡的男人的心臟,助他結束病弱低微的一生——也好叫九昭、叫自己不再那麼痛苦。
可看著九昭的眼睛。
看著她脫去平日大大咧咧的外衣,流露出萬般冷靜的眼睛。
瀛羅清楚,他就算在此刻俯首跪地,抱住她的雙腿痛哭挽留,也攔不住她。
唯有陪著她,恩罰同擔,生死與共,纔不至於第二次失去她的信任。
於是,他再度嚥下滿嘴的苦澀,很慢很慢地說道:“如果殿下一定要這麼做,那麼臣,也一定要同去……臣會拚上性命,守護殿下的安全。”
“我說了,你不必——”
“這是臣最後的底線,若殿下不同意,臣會立刻傳訊上稟帝座。”
對方如此倔強,叫九昭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再難出口。
與此同時,某道清晰的聲音,在她的心底響起:
假設今日身份倒轉,執意要去無日淵的是瀛羅——
作為交心萬年的知己,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觀,放任他獨自前去。
……
事不宜遲。
兩人清點了一遍儲物戒中能夠用到的裝備,便開啟前往無日淵的傳送陣。
無日淵名義上雖歸三清天所有,卻是一處跳脫三界外,無根無源、無晝無夜之地。
淵指深穀。
而它的外圍,則是一座浮在雲霧間,由黑色岩石天然形成的高山,被稱作萬雷山。
高山拔峻,陡峭不平,連綿至山腳,又向四方延展開百裡同樣漆黑的荒蕪陸地。
組成這一幕景象的黑色岩石,便是吸引雷罰頻頻降臨的原因。
它們一名“積雷岩”,其中暗含天然能量場,需要依靠吸收雷意,方能維持石形不散。
經過長時間的傳送後,九昭和瀛羅挑選了處背風的岩坳,作為暫時的落腳點。
上神的禁製分佈在萬雷山簇擁的深穀周圍,而禁製之外,是看守的天仙延湛和稷憫。
他們分彆來自西海和東原。
其中出身鮫人族的延湛和瀛羅是遠親,且有一定的交情。
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喜事。
天令之下,連父母子女尚不能包庇容情,更何況隻是遠親。
……
耗費兩日,九昭和瀛羅一起弄清了無日淵的大致情況——又察覺出兩位守衛天仙之間,似乎關係不好,他們通常一人鎮守在高山的一邊,相隔很遠,整日不會碰麵,也幾乎冇有任何來往。
九昭疑惑,身為同僚,兩人何以會冷淡成這樣。
更加不明白,既然已經相看兩厭到這種程度,怎麼無人請旨調離此處。
看穿其中用意的瀛羅同她解釋:“要的就是如此,他們鎮守在此,雖為同僚,也有相互監督的一層意思,否則萬一守衛與罪神勾結,與之關係親密的另一位,選擇同流合汙就不好了。
“殿下,其實不僅僅是無日淵的守衛,這兩廂製衡之道,他日您同樣可以用在彆處。”
九昭似懂非懂地聽著,很快苦惱起最要緊的事:“我們來了兩日,觀此天象,雷雲積聚,恐怕雷罰降臨之日馬上就要到來。可無日淵這麼大,關押的罪神罪仙不少,若確定不了燭龍的位置,做什麼都是麻煩。”
瀛羅這兩日也在思考這件事。
方纔九昭的詢問,給了他一些新的方向。
沉吟片刻,他說道:“臣年幼時,延湛的父母皆為臣父王的屬臣,臣與他來往密切,算得上比較瞭解他的脾氣秉性,若直接擬態成他的模樣,大約稷憫不一定能區分得出來。
“不如就由臣喬裝前去與稷憫交談,探知燭龍的位置。”
瀛羅方法聰明,又很冒險。
正是利用了兩人關係不好,成日不見一麵的嫌隙。
他們又細細商量了一個時辰。
最後決定兵分兩路。
瀛羅變成延湛的模樣,去稷憫麵前,以察覺到不知名的力量波動為由,要求對方隨同前往無日淵,檢視每一位關押的罪仙狀態。
而九昭則負責製造事端,吸引住另一頭,真正的延湛的注意力,不致謊言被拆穿。
這無日淵四處雷意積聚,偶爾會有電光天火躥起。
守衛的職責,就是守護周圍的安穩,不管是多麼小的事情,都有義務檢視平息。
電光屬係爲火,天火屬係爲火,九昭的屬係亦為火。
周圍環境給了她得天獨厚的助益,以此隱瞞自身的仙力氣息。
天邊雷雲卷積成片,恐怕明朝便是雷罰之日。
相比瀛羅要親身同稷憫相對,九昭這邊擔負的風險更小。
可計劃環環相扣,她要是吸引不了延湛的注意,也會引發一連串的危機。
分彆之前,九昭特地塞了兩張祝晏贈予自己的斂息符給祝晏,以備不時之需。
瀛羅亦道,會給九昭留出一炷香的時間引走延湛,屆時他再變幻身形去尋稷憫。
……
九昭估算著時間,飛身來到山的另一邊。
一抬頭,望見坐在靠近山腰的岩石上,利用自燃天火烤魚吃的延湛。
“……”
九昭嘴角抽了抽。
差事期間,竟有這等閒情逸緻。
她同樣隱身觀察過另一位天仙稷憫,對方一副穩重古板的性子,難怪會合不來。
想了想,九昭認為他在這無日淵鎮守千年,早已習慣了雷意過盛,偶爾會出現的動靜。
相比乾活,肯定是烤魚更有意思。
她便趁著延湛吃魚的間隔,在遮擋他視野,但並不太遠的山石後埋入第一縷仙力。
十幾丈外,又埋下第二縷。
距離有長有短,有曲有折,儘量不顯露人為的痕跡。
如此幾次,若計劃順利,延湛就來到了足夠遠的山腳下,看不見山頂的情況。
完成這一切後,九昭折返山腰,眼見延湛的手中隻剩了個魚尾,便躲在一塊巨大的黑岩側畔,小心翼翼地撚動指尖,引燃了第一縷。
轟——
積雷岩的能量遠超她的想象。
石塊爆裂,迸發的山火躥起半丈高。
九昭驚得呼吸都顫了顫。
遠處,延湛亦被吸引著,將魚尾連骨帶肉吞了進去。
他顧不得用清潔術滌淨雙手,掌心朝下,隨手在旁邊的石頭上揩了揩,卻是冇有多想,僅僅低聲自言自語道:“是雷罰要來了的緣故嗎……這天火怎麼突然躥得這麼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