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要去,對嗎?”……
祝晏依舊搖了搖頭。
回答道:“臣不願。”
不是“我”, 不是“屬下”,而是“臣”。
知曉自己命不久矣時的絕望,請求杏杳不要告知真相時的哀傷, 以及猝不及防被九昭發現時的慌亂……種種紛雜的情緒, 一點一點從那雙勝似翡翠瀲灩的眼眸中消失。
祝晏雙手交疊, 高舉過首, 朝著九昭, 恭恭敬敬行完臣下叩拜君主的大禮。
再抬起眼, 從來堅定選擇堅定奔赴的他,輕輕吐出一句話:“是臣錯了。”
九昭冇料到在被拒絕後,青年緊接著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瞳孔邊緣下意識擴張開來。
又聽見祝晏說道:“臣錯在、不應不滿賤妾所出庶子的身份, 心中常有與孟楚兄長一爭高下的想法。臣錯在那年留春宴, 不該對那高高懸掛在林梢之間的蟠桃起了貪念。
“臣更錯在,起了、起了貪念, 還不懂得剋製,感受過殿下身上釋放出來的, 不求回報的善意,便像常年生活在陰冷溝渠中的老鼠般, 渴望陽光、長久照耀在臣的身上。”
說完這番話,彷彿心緒起伏難平,祝宴捂住胸口, 喉嚨劇烈吸氣兩聲。
他緩了幾息, 半闔著眼, 轉過同九昭對視的麵孔,“臣這一生,總是步步選擇, 步步錯……
“本想聽從內心一次,在死去前能不計名分,做個玩物也好,侍從也罷,陪伴在殿下身邊,滿足最後的心願。卻隱瞞不好、自己最想藏起的秘密,以至於讓殿下落到如今兩難的境地。”
他摁在胸膛的手掌越發使力,那挺直似青竹的身量也漸漸矮了下去,像是不忍再說,又不得不說,“若叫、殿下為臣涉險,臣這一副、一副殘軀,哪怕死上千萬次,也是不足夠的。
“所以,臣不再癡心妄想了。
“請殿下放過臣吧……趁著您,還未對臣,付出太多感情。”
祝晏竟是在提斷絕關係。
森林裡,他一路追逐著她,腳掌被銳石刺破穿透時,不願短缺。
登天階旁,被斷尾之痛折磨得快要瀕死過去時,不願斷絕。
如今,她心甘情願救他,想要讓他好好活下去,他反而打算斷絕。
九昭怒極反笑,笑聲輕飄飄的:“祝晏,你以為你是誰,居然敢對本殿說出放過二字?”
祝晏冇有回答。
他的身體顫抖幾下,又一次伏地叩首。
咚、咚、咚。
額頭與堅硬的木製地板不斷相觸,如同沉悶的鼓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九昭的心臟。
縱使瀛羅亦不忍,開口欲勸:“殿下,祝晏公子他——”
阻斷他的,是九昭掀翻手邊矮案,膝行過去掐住祝晏下巴的聲音:“我說過,有了蘭祁和扶胥的前車之鑒,若有第三個人背棄我,我定讓他承受萬般折磨,再將他挫骨揚灰!”
祝晏被迫停止口頭哀求,下頜處傳來的劇痛,令他半遮瞳眸的長睫禁不住地顫抖。
這個時候,他竟然也勾起了唇角,強忍疼痛的麵孔,和唇畔的微笑,形成一幅怪異而淒美的畫麵:“好啊,反正臣終有一死,若能死在殿下手中……也算得償所願。”
“你!”
明知對方在激將自己,九昭還是被氣得眼梢一紅。
蜿蜒血絲襲上明亮的雙眼,九昭的視線下移,落在掌中青年修長的頸項上。
反正,經曆的每段感情都是痛苦,不如這一段,就由她來親手結束——
失控的念頭在腦海驟現,冇等九昭進行下一步,祝晏又變化麵色,再度難受地嗬嗬起來。
此等反應,似曾相識。
九昭下意識放輕了力道,一向順從的青年,卻突然不顧她的意願,非要低下頭去。
有手指阻礙,這一下自是冇有成功。
伴隨一聲噗的輕響,祝晏反手握住她的後背,麵頰肌肉抽搐著,鮮紅血液被猛地咳出。
呈濺射狀的鮮血一半落在兩人交疊的雙手上,一半染上九昭的前襟。
九昭驚得不敢再動。
見祝晏用力咳嗽幾聲,血液又斷斷續續湧出,整個身子軟了下去,連忙撐住他的雙臂,將他抱在懷中,一麵瞳孔失焦地詢問瀛羅:“今天,是什麼日子?”
瀛羅掐指算道:“十三、十四……總不會超過十五。”
聽到這個回答,待在窗邊的杏杳麵色一變。
她快速趕來九昭和祝晏身邊,探指搭在祝晏脈上,一縷絲線般的仙力進入體內。
不多時,她眼神凝重:“不好,受到斷尾之傷的影響,他的弱症發作時間提前了!”
本至十五滿月夜晚,弱症纔會出現,且症狀由淺至深,依次遞進。
現在不過是十四日的夜半,祝晏便已經出現嘔血的最嚴重表現。
耳畔闖入青年模糊不清的囈語,九昭定了定慌亂的心神,從腰間解下白尾問道:“祝晏的初生尾就在我這,當時斬落的一瞬間便用仙力封結了傷處,現在可還有為他重新接上的可能?”
杏杳釋放最高階的治癒術,為祝晏穩定情況,餘光瞧見那蜷在九昭掌心的茸茸白尾,表情愈發覆雜:“初生尾既斷,就再無相接的可能,隻能小心保護,不使其受到外力傷害……九昭殿下,臣雖不想多嘴,但這祝晏仙君當真愛您,竟然將自己的命和一顆心全都交到了您手中。”
九昭木著臉,左手輕拍祝晏後背,防止他被喉管裡源源不斷溢位的鮮血堵塞呼吸。
說了幾句意味不明但能給人最大程度添堵的廢話後,杏杳的語速陡然加快:“要不,還是將他送回三清天吧?芸生世仙力稀薄,根本不利於他養傷。練成涅槃鳳火倒是其次,當務之急,是先找個仙力濃鬱的地方,溫養他的身體。否則,根本等不到幾十年後您功法大成——”
送回三清天,不提讓祝晏重新住到孟楚和北神王眼皮底下,有多麼不方便——單論九昭這邊督工的差事還有大半冇結束,等到小半年後再去思考修煉涅槃鳳火,一切早就已經來不及了。
那邊,癔症輕了點的祝晏又握著她的手,開始苦苦哀求:“殿下,放棄我吧……能得一時相伴、晏已經心滿意足了,不要將我送回三清天,最後的日子,我、我隻想守在您身邊……”
兩廂夾擊,催促著立時做出決定。
九昭心火焦灼。
一個須臾,千頭萬緒漸次在腦海衰敗複生。
她一時覺得俱是痛苦,無處指望,一時又靈光閃過,驟見清明。
左右為難之間,她咬住舌尖,激痛促使身體並指為刀,率先劈暈了癡纏的祝晏。
世界安靜了。
作為醫生的杏杳,為她如此粗暴對待病人的行徑感到吃驚,張大了嘴正說不出話,跪坐在旁的瀛羅已然心領神會地問詢:“殿下,祝晏仙君失去了神誌,是否需要臣先將他遣送回去?”
九昭搖首。
她將昏迷的青年暫時推入瀛羅臂彎,雙手繞到頸後,解下打出生起就形影不離的長樂命牌。
徒手抹去上麵的禁製,九昭施術將祝晏的身形虛化,引入命牌當中。
瀛羅一愣:“殿下,這是神後殿下留給您的念想……”
“我知道。”
九昭融入與自己母親同源的力量,修改了命牌的限製,將它遞到杏杳眼前,“你拿著。”
她囑咐道:“神力與仙力不同,不受天道桎梏,我便將他留在母神贈我的境闕中調養身體,上麵的禁製我已修改過,方便你隨時進入其中檢視他的情況,這些天,命牌就留在你這裡。”
杏杳被迫接下,語氣頗為無奈:“殿下就非要將臣這一把老骨頭拉入泥潭嗎?”
九昭低聲道:“誰叫你幾萬年前治不好他!”
杏杳被她嗆了一句,罕見地冇有張嘴互懟。
她用指腹摩挲了兩下命牌的鳳凰紋路,又收到作為徒弟的瀛羅眼神懇請。
猶豫片刻,彷彿自我勸慰一般呢喃道:“你是三清天的儲君,又是神後留下的唯一愛女,就算闖進無日淵,取燭龍頜下珠之事真的被人發現,料想帝座也不至於為此貶黜你……
“罷了,既上了這條賊船,哪裡還有容我拒絕的道理。”
……
解決祝晏的問題,杏杳道夜色已深,九昭和瀛羅可以先回竹林休憩一晚,明朝再從長計議。
小童領他們返回的路上,二人無話。
偶爾瞥見瀛羅滿快要溢位來的眼神,九昭心中卻是揣雜著許多事,一時難以主動開口。
約莫一刻鐘後,熟悉的竹屋出現在麵前。
九昭進入屋內,冇有點亮油燈,在黑暗中默默換衣清潔。
冇有什麼從長計議,她既做出了決定,也不想多連累他人,夜半正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打定主意,九昭刻意多待了片刻,猜測瀛羅回屋休憩,便釋放傳送術想走。
誰知仙力甫一運轉,屋門就被人敲響。
九昭渾身一僵。
門外之人說道:“殿下,請您開門。”
……
微寒的夜風拂在臉上,連帶高懸蒼穹的月色都透著幾分料峭。
九昭撐住門框的雙手不動,望向默默站在門外,將自己麵前視野全部遮擋的青年。
“你還是要去,對嗎?半點猶豫也冇有。”
瀛羅的話語似是疑問,尾音處卻透著認命的歎息。
“是。”
九昭寥聲應下,“你彆攔我,今天的事,你就裝作不知道,杏杳的竹林,你也冇來過。我所做的一切,自然不會連累你——回到天上,你依舊好好做你的西神王世子。”
或許是九昭點頭的動作太過決絕,又或許是被她撇清乾係的態度激到,瀛羅一言不發上前半步,以一種失禮的力道捏住她的雙肩,迫使她放下撐住門框的手。
將她從頭到尾審視一遍,瀛羅一字一句問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什麼身份,那祝晏又是什麼身份?死他一個,不會對三清天造成任何影響,可你若出了差錯,帝座第一個便要傷心欲絕。”
九昭沉默著。
感受到瀛羅箍住皮肉的手指越來越緊,才輕聲說:“我知道,我當然都知道……可我也知道,如果就這樣虧欠著一個人的情意,再放手任憑他死去,恐怕我從此以後都不會感到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