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答案呢?”
“小、小姐——”
聽到九昭的聲音, 祝晏如夢初醒扭過頭去。
又看見不僅是九昭,慢一步顯形的瀛羅也在她身邊時,最後一點血色自他兩頰褪了個乾淨。
“你們為何會出現在我這裡?”起初的驚訝過後, 杏杳的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竟然隱匿身形隨意闖進彆人家裡, 九昭神姬, 你怎麼這般無禮?!”
被人欺騙的憤懣尚在心口盤旋, 杏杳不客氣的質問入耳, 九昭立即想起她與祝晏交談時的多番挖苦,於是寒聲嗬斥道:“放肆,杏杳!本殿為君, 你為臣, 你膽敢指責本殿無禮?彆以為在芸生世就可以不遵守三清天的規矩了, 你如此對待儲君,本殿可以就地將你治罪!”
杏杳雲遊萬載, 早就散漫慣了。
話語出口幾息,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站在自己對麵的, 是整個三清天未來的帝君。
來不及改口,九昭的怒意便如雷霆迅至。
自覺理虧, 僵立一息後,杏杳垂首長揖到底:“臣杏杳,見過殿下, 還請殿下恕我罪行。”
瀛羅亦打起圓場:“殿下同老師一路性情, 生平最是不拘小節, 有什麼話說開了就好了。”
如此不夠,他擔心九昭怒氣難消,又覆耳過去:“關注重點, 還是祝晏公子的病更緊要。”
被瀛羅提醒,九昭的目光依然寒意冽洌。
她故意不叫起身,晾著維持行禮姿態的杏杳,緩步經過她身邊。待轉頭坐在屋內唯一的主位之上,她合併兩指,向左一劃,將四方爐連爐帶火瞬移到角落,才漫不經心道:“起來吧。”
眼見九昭占了位置,又恣意對待自己的寶貝藥爐,杏杳氣得眉心突突直跳。
奈何絕對的強權在前,她心裡兀自較勁片刻,最終忍耐下來,走到閉合的窗台邊站著。
轉眼,隻剩下一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瀛羅。
他的視線在九昭和杏杳之間徘徊,猶豫一瞬,選擇與接受審判的祝晏並肩跪坐在一處。
一切各就各位之後——
祝晏聽到了自從他和九昭相識以來,對方發出的,最平靜,也是最壓抑的聲音:
“講講吧,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講清楚。
“若有半句假話,我必不再見你。”
死,祝晏不那麼害怕。
可餘生無法再見到九昭,不啻於立刻要了他的命。
祝晏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在九昭一瞬不瞬的視線注視之下,垂首交代起來。
……
事情的真相,和九昭隱身時探聽到的相差無幾。
此刻,她最關心的隻有一件事。
“所以,冇幾日好活,究竟是幾日?”
麵對九昭的詢問,祝晏喉嚨滾動幾下,難作回答。
就在氣氛即將陷入尷尬時,一旁看好戲的杏杳涼涼道:“要是再上演個斬初生尾,受致命傷,怕是祖神娘娘顯靈,也活不過十年。若從現在開始好好修養,總還有一二百年能過。”
無論十年還是一二百年。
都太短太短了。
對於他們這等天賦強大的神仙而言,不過是白駒踏隙,一眨眼就逝去了。
幸而經過一頓折騰,九昭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
她呼吸微微滯澀,又極力裝出鎮定自若的模樣,繼續問道:“還有最高階涅槃鳳火的事。”
祝晏卻咬住牙關,怎麼也不願提起。
他的倔強,引得杏杳發出一聲嗤笑。
這笑,卻是對著九昭:
“這種有關鳳凰族的最高機密,殿下身為鳳凰,居然不知道——
“還要勞煩我們這等下臣外人來告知。”
話是一貫的尖酸刻薄,好在杏杳冇繞關子。
從她言簡意賅的話語中,九昭瞭解了祝晏弱症背後的全部真相——
涅槃鳳火,是鳳凰族最高階的術法。修煉至頂層時,不僅擁有以一敵萬的強大殺傷力,其生生不息,涅槃重展的特性,還能為人續髓接骨,再續命格。
而想要問鼎術法頂層,鳳凰真血之脈,鳳凰神樹之力,兩樣條件,缺一不可。
這就意味著,唯有鳳凰族的雙生君主才能達成。
九昭繼承了神後太婀的一半真血,已然具備了第一項條件。
可鳳凰神樹,卻在鳳凰族集體叛天後,得不到本命翎的反哺供養,早已枯萎萬年。
單憑九昭一人,力量有限,就算拔光自己的本命翎,也不可能讓鳳凰神樹恢複生機。
那麼,還剩下另一個辦法。
闖進關押罪仙惡神的無日淵,取得巫劭昔日坐騎,半神燭龍的頜下珠。
燭龍司火,頜下珠蘊含至陽神力。
一顆的力量,便可以催開鳳凰神樹。
奈何燭龍在長於三清天時,就因著是仙魔相愛誕生的混血,差點活不下來。
後來,還是他的母親曦葵天仙,於兩界交戰時,親手殺死了魔族的愛侶,挽回自己昔日犯下的大錯。又力竭戰死,用生命與焚業海劃清界限,才保住了燭龍一命。
從小到大,他備受歧視冷眼,唯有巫劭欣賞他、庇護他,讓他投身軍隊,創造了一番功績。
神仙意欲寸進,須得理清自身愛慾。
燭龍自降世起,便無父、無母、無人親近。
他性格沉默頑固,天賦出眾,且無感情影響,自是一塊修行的好材料。
四萬六千歲時,因半魔之身登神失敗,遭九十九道天雷劈諸而不死,意外變作半神。
五萬歲,巫劭起兵反叛,他心甘情願隨巫劭墮天,成為他的坐騎,以及軍前一方悍將。
燭龍作戰捨生忘死,讓三清天大軍吃了不少苦頭。
後巫劭失敗,神帝便下旨擒來他們,投入無日淵中,不生不死,承受無儘折磨。
……
隨著杏杳講述到尾聲,瀛羅的眉頭越蹙越緊。
他遽然打斷對方,表情沉重肅穆,話音亦不複素日的親和隨和:“小姐,不提萬年過去,那受罪於無日淵中的燭龍是否還活著。就算活著,他為半神,我等至多不過天仙,仙神之間的實力差距如同相隔天塹——那頜下珠,斷斷不是我等可以取來的。”
杏杳同祝晏非親非故。
他是死是活,她自然也不會有觸動。
秉承著客觀的角度,她應和瀛羅道:“是啊,不奉神帝旨意闖進無日淵是大罪。更何況,不是催開鳳凰樹,祝晏仙君就可以活了——想練成頂階術法,九昭殿下需要重新變回一顆蛋,藏在鳳凰神樹的中腔,忍受七七四十九年的涅槃火焚燒,若在此期間能夠領悟,便可大功告成。
“若不能,哪怕殿下是堂堂鳳凰女君,也會化作灰燼,一身仙力儘歸神樹所有。”
涅槃鳳火的功法苛刻。
鳳凰族曆代十數位雙生君主,能夠大成的,僅僅巫劭一人。
自他失敗被囚,相關的內容便在三清天逐漸消失,就連博學廣識的瀛羅也並不瞭解多少。
唯有杏杳這般活成老怪物的天仙上神,纔會知曉的這麼詳細。
如今,藉由她的嘴,九昭還原了遺失的涅槃鳳火功法之秘。
可——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兩道聲線各異的反對同步響起。
聲音的主人,祝晏與瀛羅相視一眼,還未說出下一句。
那頭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杏杳,接過話茬,慢吞吞說道:“其實,我也不同意。
“臣好不容易纔得到帝座親令,可以不用坐職,按照心意,自由往返芸生世和三清天。
“殿下您若是為著臣的幾句話,真去擅闖無日淵,奪取那半神燭龍的頜下珠——到時候怪罪下來,就算臣不被立刻打入仙牢,也定是關在神醫署,半步都出不去了。”
瀛羅亦道:“老師說得對,就算屋裡的我們全部加起來,也不及殿下您重要。”
他們一師一徒,你方唱罷我登場。
吵得九昭耳朵嗡嗡直響,好似有千萬蚊蠅在身邊飛舞。
她冷著臉不說話,待到他們勸無可勸,才抬起雙眼,凝視著祝晏,問道:“若我說,我心甘情願為你做這一切,你怎麼想?是否願意答應我,治好弱症,從此以後努力活下去?”
詢問既出,譬如驚雷。
饒是沉穩如瀛羅也再難控製神容。
他半直起身,急急喚道:“殿下不可——”
“閉嘴。”
一個最低階的消聲術甩過去,縱然不對瀛羅起到作用,也表明瞭九昭的決心。
她仍然眼也不眨地盯著祝晏。
心中想到,他不愛惜性命的種種行徑,原來是早就心存死意。
……
冇有人是不怕死的。
說到底,神仙也不過是權位力量的囚徒。
畢生汲汲營營著問鼎神位,走向三清天的更高處。
若能力天賦不足,唯有壽數的無儘延長,才能最大程度支援他們的野心和期望。
愛一個人,愛到為了不讓其受傷,甘願放棄性命。
這樣的事,九昭隻在自己的父母身上見證過。
如今,祝晏又一次將它變成了真實。
明明就算說出口,她也有貪生怕死,不願冒著危險救他的可能性,他卻為了將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成功概率抹殺,而選擇漏夜出門,跪倒在杏杳麵前,苦苦哀求她守口如瓶。
看吧。
想要一個人證明他的愛意。
曾經“難道要把他胸膛剖開,獻出心臟”的笑語,變成了命定的讖言。
認知被摧毀,信仰被重構的過程裡,九昭的神魂好似抽離了軀殼。
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觀著這具軀體,試圖掩蓋動容無措,而強撐出來的疾言厲色。
堅硬的外殼持續消解,某種迫切想要迴應的聲響,在九昭的胸腔中怦怦飄蕩著。
她再次追問道:“那麼,祝晏——你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