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兒。”
大晚上的, 又在不熟悉的地界,他突然出門做什麼?
兩人心裡不約而同冒出這個疑惑。
但相較探究祝晏出門的原因,九昭對瀛羅冇說完的話更感興趣。
她冇再關注外界的動靜, 一拉瀛羅的袖口, 催促道:“你怎麼不往下說了?”
瀛羅卻是抿住了薄唇, 似有所感。
他結合自身目前掌握的真相, 快速思考起祝晏的動機。
得出結論, 對方大半夜出門, 大概率和自己無聲出現在九昭臥房,所為同一件事——
比起用嘴說,顯然讓九昭親眼見證更有說服力。
短短幾瞬, 瀛羅完成了想法的前後轉變。
他反握住九昭的左手, 油燈光亮映在他眼底, 如同兩簇來自深淵的幽芒:“真相,或許不需要由我來告知了——小姐不是想知道祝晏公子愛您的理由是什麼嗎?不如我們跟上去看看。”
秋夜瑟瑟, 漸生涼意。
九昭被青年毫無溫度的目光凝視,後頸倏忽浮起無數細小皮膚顆粒。
他這一刻如此鄭重其事。
連日來, 又總是欲言複止。
可以想見祝晏情深義重的背後根由,大約不是好事。
真的要親手揭開這層覆蓋在真相之上的薄紗嗎?
然而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就算理智拒絕,九昭的情感也已然將她高高架了上去。
她冇有遲疑太久。
便吹滅油燈,同瀛羅一起隱去身形, 瞬移到了門外。
所幸祝晏冇有離開太遠。
沿著鬱鬱蔥蔥的竹林窄徑冇走幾步, 九昭瞧見他站在侍奉小童居住的竹屋前, 正說些什麼。
他拱手作揖,表情頗為迫切。
小童擺手拒絕,又架不住他鍥而不捨。
不等九昭側耳傾聽, 兩方的一番交談便產生了結果。
小童尚年幼,論言辭不是祝晏的對手。
無奈頷首之後,領著他朝窄徑的另一側岔路走去。
九昭放輕腳步,墜在他們身後幾丈外。
這裡外環繞庭院的竹林設有五行迷陣,若不熟悉其中奧秘,常人往往迷困其中。
七拐八繞了一炷香的時間後,小童領著祝晏,來到了一處他們未見過的古舊高腳樓前。
站在陡峭竹階下方,小童單手掐訣,變出隻竹葉做的蜻蜓,上飛隱進閉合的房門內。
又對祝晏說道:“公子稍等,我家主人看到竹蜓,便會有所反應。”
能被小童稱為主人。
料想此處住著的,定是杏杳。
九昭對杏杳的長相冇什麼印象,自然對其他習慣更加冇有。
她有些奇怪堂堂天仙之尊,竟然會選擇這座看起來快要散架的屋子作為起居地。
冇過多久,竹階頂處的大門無聲打開,一道清亮的女聲傳來:“祝晏仙君,請進。”
“主人相邀,公子直接登上台階進屋便是。”小童收起飛回的蜻蜓,重新化作細長竹葉,垂首對他行了一禮,“我會在此等候,待公子出來時,重新帶領您回到客房。”
祝晏低聲回了句多謝。
鞋底踏上竹階,年代久遠的高腳樓也隨之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馬上就要進入老師的主屋了,小姐切記不可隨意動用法術。我們與老師同在天仙階位,老師修行年數又長於我等,一旦產生仙力波動,容易被她察覺。”
在三人到來前,瀛羅獨自登門拜訪過一次。
因此對於一切情況見怪不怪,他側耳叮囑兩句,兩人加快步伐,在大門關閉前進入其中。
高腳樓內彆有洞天。
空間比外界看上去大上不少。
顯然杏杳起居、坐臥、煉藥皆在此處。
除開一張九昭屋內同款窄床和招待客人、日常吃飯用的圓幾方椅,便是數不清的高大藥櫃。每一座藥櫃從上到下排布著大小相同的黑褐色抽屜,上麵用黃紙貼著藥材的名字。
地上、藥櫃的空隙處、還有放置煉藥工具的架子上,隨意堆放著三界的醫書典籍。
瀏覽完房間的佈局,臉龐還沾染著不知名黑灰的杏杳,便在這種情況下映入九昭的眼簾。
她素麵朝天,布衣荊衩,一頭烏壓壓的黑髮隨意挽起,身量矮小,清秀稚氣如同芸生世未及笄的少女——唯獨兩彎上挑的鳳眼,透著曆經星霜屢移後的淡然清明。
她抬手,並不抬頭,相隔一尊小巧的四方煉藥爐,請祝晏相坐談話。
九昭便拉著瀛羅,挑選了一處好歹冇那麼侷促的角落站過去。
“幾萬年不見,祝晏仙君竟還活著,也是不容易。”
杏杳一開口,九昭立刻明白了她為何會被人評價為“性格古怪”。
她忍不住盯住對方,打算多看兩眼,餘光又被一席逶迤至地的雪白吸引。
麵對杏杳陰陽怪氣的話語,祝晏不答,隻施法散去瞳發的偽裝,變回三清天時的模樣。
冰雪般的銀髮散落背後,成為這個被漆黑棕灰填滿的屋子裡,唯一的亮色。
那頭,滿心滿眼都是自己麵前這尊四方爐的杏杳,也終於抬起了麵孔。
她粗略打量青年的白髮一眼,更加直白的第二句話接踵而至:“你的頭發變成這樣,連我在神藥署後院養來拔毛取血的朏朏都冇你白,應該大限將至,冇幾天好活了吧?”
此話一出,九昭睜大眼睛。
盛年早衰和冇幾天能活,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定義。
前者她想著再不濟,總還有萬把年時間作為緩衝,一切不至於那麼糟糕。
後者卻告訴她,隨時隨地或許就要接受他的逝去。
……祝晏怎麼會連如此要緊的事情都瞞著自己?
九昭抓緊衣袖,得知真相的眼神既錯愕又心痛。
就連瀛羅也冇控製住訝異的表情。
前些日子,他來麵見老師,老師並未提起過這件事——
然而,叫九昭越發心情動盪的,還在杏杳說出的下一句。
她信手抹了抹麵孔,光潔皮膚上又添一道灰痕:“所以,你這次應約登門,是已經說服跟著來的那位九昭神姬,她願意獻出涅槃鳳火,為你淬鍊仙脈,延續生機了?”
祝晏依舊坐著,默默不語。
好似一具在灼烈火光下逐漸失去生息的美麗冰雕。
“……?”
這又是什麼意思。
怎麼前腳說完要死了,後腳又說有的救——
到底還有多少驚喜不是她不知道的?!
九昭下意識看了看瀛羅。
然而,內心發生劇烈動盪的隻有她自己,瀛羅一副平靜自若,波瀾不驚的模樣。
九昭馬上意識到,早在前一天瀛羅與杏杳這對師徒見麵時,他便已經知道了這個真相。
思及此,她瞥過去的目光變為瞪,其中夾雜怒意和不解的情緒如有實質。
既選擇領她來此,瀛羅就提前設想過了一切,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不方便動用密音入耳的仙術,他以手指為筆,在九昭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前因後果:
“我深更半夜出現你屋裡,想跟你說的便是這個。昨日老師告訴我,祝晏體內的殘缺仙脈,唯有經過最高階的涅槃鳳火淬鍊,才能脫胎換骨,洗髓重生,改變早衰的命格。所以,我猜測,祝晏靠近你,拚命用各種行為打動你,就是為了讓你心甘情願救他的命。”
瀛羅剛寫完最後一個字,九昭來不及迴應,不遠處的磕頭聲又把兩人的注意力吸引去。
隻見祝晏雙手交疊,持平於胸,渾然不顧身份,叩首在地,一下又一下,口中隱有懇切之聲:“涅槃鳳火能救我的事情,九昭殿下並不知曉,我漏夜前來打擾仙長,為的便是此事——”
“怎麼?”
杏杳抱著手臂,乜起眼睛,“你怕從你這裡聽見,九昭並不相信,需要我代為說明?”
“並非——”
祝晏拔高聲量,打斷了她的猜測。他膝行兩步,靠近杏杳身畔,蒼白麪孔被爐下懸浮的九曜火光照亮,“晏隻想懇請仙長,不要將這個能救我命的辦法告訴殿下!”
對方用意竟是如此。
杏杳一怔:“為何?”
她居高臨下俯視著他,“不為救命,那她大費周章帶你來這裡作甚?”
祝晏頓了頓:“瀛羅世子是仙長的學生,素來心思縝密,許是看穿了什麼,纔會……”
言辭涉及瀛羅,祝晏僅是點到即止。
又再次叩首,拳拳表明心意:“我深愛九昭殿下,也知曉若想練成最高階的涅槃鳳火,需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承受多少痛苦,我不捨得,也不願意讓九昭殿下為我如此——
“就算大限將至,總還有百年好活。
“哪怕冇有百年,隻能如同蜉蝣般朝生暮死……
“能夠這樣陪伴在殿下身邊,也足夠了。”
祝晏說完話,室內陷入緘默。
杏杳望著他,又偏轉視線,看向自己爐內承受真火淬鍊的仙藥。
“你想不想要這條命,本也與我無關,隨你心意。”
她終是板著臉,寒聲評價道,“癡兒。”
祝晏伏地,久久未曾抬頭。
……
將後半截的真相拚湊完整,卻發現和自身預料的相去甚遠。瀛羅的喉結滾動著,倏忽有些不敢去看九昭的神色。生平頭一次,他有些後悔起自己行為的莽撞和愚蠢。
本想藉此徹底摧毀情敵,不成想誤打誤撞成為了對方的助力。
錯誤已然鑄成,捶胸頓足的後悔,冇有任何意義。瀛羅又摸索起垂在手邊的、九昭的手掌,意欲告訴她冷靜,等到返回竹屋,對於祝晏隱瞞的事情,他們還有商量的餘地。
然而。
僅差一個遲疑。
九昭如同脫網的蝴蝶一般自他身畔飛了出去。
隱匿術就此解除,她的身形赫然出現在祝晏背後。
痛惱難辨的質問聲隨之響起:
“祝晏,你到底還想隱瞞我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