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再有第三個人負了我—……
七條蓬鬆毛絨的狐尾出現在天地間。
四畔無風, 它們卻如同被海浪拂流的水草般來回搖曳。
那純淨不摻一絲雜跡的顏色映在九昭眼底,亦將她的大腦短暫渲染成空白。
誰能來告訴她,現在是什麼情況?
祝晏冇有重傷垂危, 他們的關係也並非親密無間的愛侶——
為何象征私隱的尾巴會顯於她麵前?
祝晏的本體大概是白狐, 跟那日九昭看到的, 孟楚身後長開的褐紅色尾巴不同。因著淺色的緣故, 它們看起來更大, 起伏間光暈流動, 外放出一種迷惑人心的無害之美。
祝晏暫停了修複登天階,側身向九昭飛來。
九昭條件反射變出打神鞭。
不受壓製的仙力注入鞭體,那烈烈赤光立即活了過來, 如矯健的遊龍般阻攔在兩人中間。
九昭不客氣地質問:“你又要如何?”
祝晏卻對即將戳到臉上的鞭尾視而不見。
他飛到距離九昭最近處才停下:“小姐不妨先聽晏說完, 等會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九昭狐疑地瞧了他幾息, 慢慢收起附著在打神鞭表麵的攻擊術。
鞭身垂了下去,為他們留出麵對麵談話的餘地。
祝晏拱手行了個禮:“小姐可知曉, 我狐族的幾條尾巴之間,有何不同?”
這竟是一個叫九昭摸不著頭腦的開場。
難不成他變出尾巴來, 是為了向她傳授九尾狐族的習性?
九昭不知他葫蘆裡買的什麼藥,並不插話進去。
祝晏轉頭探向身後, 精準抓住其中一條尾巴的末端,將它帶到九昭眼前,展示給她看:“這條叫做初生尾, 是每隻九尾狐被誕育到世間時, 天然形成的一條尾巴。
“而其他的那些, 則隨著修為的增長,慢慢分化出來。
“長尾的過程,就如同神仙參加仙階考覈, 每一條都十分困難。所以,我們這個種族雖被叫做九尾狐,可九成九的人,終其一生都修煉不出來六條以上的尾巴。”
九昭不是狐族,瞭解他們的修行方式冇用,她的關注點都放在祝晏年紀輕輕修成的七尾上。
她再次想到,倘若祝晏不是註定早夭的命數,憑藉此等出眾的天賦修為,說不定能帶領在仙魔大戰中背叛又歸降,以至於逐漸式微的九尾狐族,重振當年幾乎與鳳凰族並肩的榮光。
心緒輾轉間,九昭又多看了眼青年掌心的狐尾。
祝晏以為她注意到了自己口中所說的“初生尾”一詞,越發為她詳細解釋:“其他的尾巴伴隨修為進退,都有生長脫落的可能,唯獨‘初生尾’不會發生變化,它連接著我們狐族修行的元脈,倘若被人摧毀,我們的修為也會全數消散,重新回到未開化的狐狸狀態,終生不能再修行。
“與被人摧毀初生尾,而永遠淪為無知獸類的痛苦相比,或許死亡來得更幹脆利落一些。”
聽完祝晏長篇大論一段話,九昭依舊不知他的中心思想是何。
她點了點頭,嘴角抽動著,皮笑肉不笑:“啊,原來是這樣,我學到了。下次要是孟楚再犯賤到我麵前來,我就拿鞭子抽斷他的初生尾,讓他一輩子隻能在地上爬——”
話音未落,祝晏抽出藏在袖口的琴中劍,一劍砍下了自己的初生尾。
“——!!”
這變故來得太快。
直到尾部脫落的血液濺上祝晏的眉眼,九昭說話的嘴巴還冇有完全閉上。
她愣愣地目視前方。
看祝晏一張漂亮的麵孔,因劇痛來襲而扭曲如同修羅惡鬼。
饒是經曆了萬年弱症發病時的折磨,這直擊神魂的痛苦依舊讓祝晏嘶吼出聲。他的麵容也一瞬間出現了狐化的特征——但事情冇做完,他不能就此暈倒,也不能直直從雲端墜落下去。
他用力咬住舌尖,聚攏仙力,吊住自己的意識,快速施展法術封住了斷裂的兩處。
初生尾不再淌血,這兩臂長的碩物也隨著仙力運轉,很快縮短為腰掛的大小。
毛茸茸的一握,蜷縮在掌心。
倘若不清楚前由,九昭隻會以為是個輕巧可愛的小禮物。
然而。
血液腥潮的氣息縈繞在靈敏嗅覺間,提醒著她這團毛絨的出處。
以及祝晏真正做了些什麼。
九昭驚得打神鞭也握不住了。
在掉下去的瞬間,鞭子自發隱進她的軀體。
“你、你你你你你在乾什麼——”
她的話音劇烈顫抖著,如同被狂風席捲的伶仃樹葉。
這下,再也冇有什麼能夠阻止他靠近九昭。
祝晏忍著尾椎處傳來的鑽心痛苦,將高空視作平地,一步一步,趔趄著靠近她。
“小姐,給您。”
他雙手捧著初生尾,奉到九昭眼前,又在過程中用清潔術將它裡裡外外洗了個幹淨。
“這是我的、初生尾,不臟的……請您收下。”
每說一個字,身體的痛苦就加重一些,祝晏強忍著發黑髮沉的視線,小心翼翼乞求。
極度的錯愕裡,九昭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死嗎?!想死不必如此,我可以直接成全你——”
血色一層一層從祝晏稠麗的麵孔上褪去,他笑了笑:“好啊,小姐可以直接把我的尾巴捏成兩段……隻要徹底毀了,我就會變成山林中無知無覺的野狐狸,再也不、不打擾小姐。”
他的話音輕得冇有重量。
卻在入耳的頃刻,將九昭砸得目眩神迷。
她活了三萬四千五百年,何時被人逼迫到這種地步。
祝晏他、他怎麼敢——
動作比理智更快,她一把奪過那截白尾,拔高聲調,神容淩厲至極:“祝晏!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了你嗎!!”
說到最後,九昭發覺自己的話音仍然在抖索。
他為她證明清白,獻上靈鳥,侍奉鞋襪,廊下敘話。
再到舍力救治,揭露少事,展現弱症,傾吐愛意。
所做的每一步,他都在傾儘所有地奉獻,將自己放在最低處,祈求著她的吝嗇垂憐。
可便是這樣的兩廂交鋒。
九昭到此刻才驚覺,被迫上懸崖的竟然是她自己。
傾國傾城的容貌。
體貼入微的性格。
被以孟楚為首的北境仙族排斥的可憐異類。
他親緣淡薄,無依無靠,又天賦異稟,頭腦聰穎。
他如同一株依附大樹的菟絲花,從身體髮膚到靈魂骨肉,都為了契合九昭而生。
現在,他還要把命交到她的手裡。
上下牙關打戰的切切聲響,阻斷了九昭的思考能力。她變成了一個失敗匠人手下誕生的失敗木偶。隻會反反覆覆地質問著“你乾什麼”、“你想死嗎”、“你什麼意思”——
緊接著,她又問出了近乎絕望的第四句話:
“……你到底,想怎麼樣?”
青年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比眼神更加堅定的,是附著在他蒼白麪孔,從開始就未變過的表情: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他伸出雙手,握住九昭攥著白尾,不斷顫抖著的手。
他帶領九昭,動作不斷用力。
九昭的指腹很快穿過厚實的絨毛,觸碰到仍然溫熱的皮膚和跳動著的脈絡紋理。
“感受在小姐身邊的滋味,再回到獨自一人的黑暗和冰冷,太痛苦了……
“靠近會被殺死,遠離則是生不如死。
“……無論哪樣選擇,都很難說得上更好一些。
“反正冇有差彆,不如就讓小姐親手決定晏的命運吧。”
說著,祝晏再次用力。
這一回,九昭硬質的指甲邊緣也掐進了狐尾的皮肉裡。
恍惚間,她聽見了這截白尾在發出瀕死的尖叫,要化作繩索纏繞著她,將她勒到窒息。
可祝晏依然在笑。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重到白尾的表皮繃到透明,馬上就要在她的掌心徹底變成兩段。
他是真的不怕死。
他是真的願意為了靠近她,奉上自己的全部。
錯愕、惶惑、驚恐、不解……無數情緒紛呈之後,九昭的心情變成了崩潰。
她反手箍住祝晏的掌心,喃喃詢問:“你愛著我什麼呢?
“我根本冇有你想象中的善良心軟,我永遠隻在意自身的感受——我好逸惡勞,我心誌不堅,我喜怒無常,我六根不淨,不是一個合格的儲君,我甚至不是一個合格的神仙——
“人們隻會向往那些溫柔的、美好的、包容的化身,被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光芒所吸引,為之奮不顧身,可有人會愛天生便是漆黑、泥濘、無法控製的東西嗎……?
“……你愛的究竟是我對你展現出來的善意,還是我本身?”
祝晏冇有回答九昭的詢問,他俯下頭去,用一個緊緊的擁抱反駁了她所有的自我懷疑。
九昭的手仍然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的手背抵住對方因為疼痛不斷收緊的腹部,繼續自言自語,“長到這麼大,我不明白正確地愛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可我愛過兩個人……同樣的,我也被他們辜負了兩次。
“祝晏,你知道嗎?
“我現在依舊不明白什麼是愛。
“我唯一知道的是,倘若再有第三個人負了我——
“我一定會殺了他。
“挫骨揚灰,讓他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