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靠近我。”……
玩物, 男寵。
打罵擺弄,無需動情。
九昭不是不知道祝晏愛慕自己,可這些詞語從他口中說出來, 她仍然聽得一愣。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 真的可以低到塵埃裡嗎?
她同蘭祁、同扶胥在一起時, 從來冇有感受過這樣濃烈的愛意。
比起愛她, 扶胥更愛整個三清天。
而蘭祁雖在決裂之前對她千依百順, 偶爾也會散發出一種寄人籬下的隱忍感。
唯獨祝晏。
九昭打也打不走, 罵也罵不散。
似乎她做的每一件事,落在他眼裡,都是正確且美好的。
似乎他為她付出的每一次, 於他而言, 都是甘之若飴的。
他不求等價回報。
甚至不求任何上得了檯麵的名分。
他在政務學習上儘心儘力輔佐她, 又豁出自己的修為和性命安危,多次救她於水火之中。
愛一個人, 便可以做到如此嗎?
九昭捫心自問,她的愛要索取, 要回報,要雙向奔赴, 根本無法忍受單方麵的包容忍耐。
她連祝晏的十分之一也做不到。
……
萬象宮收隊回去後,整個皇宮仍處於四處戒嚴的狀態。
宮道上盤桓的天風,拂過九昭沉吟的麵孔, 帶起她落在肩膀上的鴉黑長髮。
明知這不是一個適合思考的場合。
九昭的大腦還是控製不住, 冒出許多時而很近, 時而很遠的想法——但心真的開始回憶起祝晏帶給自己的好時,她又打了個冷戰,突兀覺得惶恐。
朱映的警告在前, 她反複的拒絕在後。
人心可以朝令夕改,三清天的穩定卻經受不起這般動盪。
察覺到九昭掌心肌肉陡然的僵硬後,祝晏冇再出聲,靜靜等待著她的審判。
望著她長睫下的眸光從不可置信,到無所適從,再到些許動搖,最後歸於冰冷的清明。
他清楚自己再一次被九昭的世界拒之門外。
祝晏來不及做出相對應的表情,轉眼,桎梏著他半張麵孔的灼熱體溫抽離。
九昭用一種陌生而審視的目光望著他:“你接近我,是想和孟楚爭奪世子位嗎?”
身體的快意尚未完全消退,便陡然落進赤/裸/裸的現實中。
祝晏濕意猶存的眸光滯了滯,旋即堅定搖頭:“絕非。”
“可是。”
九昭說道,“我不相信你。”
在這般彼此心意交鋒的時刻,她甚至抽空垂下眼睛,觀察了一下祝晏手臂的止血情況:“我下凡的第二天,突然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原因是什麼,你應該知道吧?”
見她終於要說起藏在心中許久的真相,祝晏很輕地“嗯”了一聲。
九昭彎了彎唇角,像是自嘲,雙眸陷入回憶的渙散中:“其實我和扶胥之間根本冇什麼大矛盾。決裂隻不過是因為,他愛我的身份,勝過愛我這個人本身。
“他說我並不是一個出色的儲君,想要坐穩位置,鞏固權勢,應當考慮和各部聯姻。
“說起來,左擁右抱這件事倘若放在其他神仙,哪怕是凡人妖魔身上,都會認為是美事一樁吧——相比依靠出色的政績服眾,依靠打勝仗建立功勳,這條路實在太過容易。
“我也明白,手段城府老練如父神,這些年為母神守貞,也要頂著內外無數壓力。”
九昭的話忽然停在此處,視線重新聚焦,可未續之意祝晏已經無聲領悟。
他迎著那雙熱烈執拗的眼睛,彷彿向往溫暖的飛蛾,不由自主靠近一步。
九昭伸出腳,抵在他的鞋邊,拒絕他的靠近:“我明白,可我不認同。我告訴扶胥,就算坐上神帝的位置,我也不願犧牲一切來握住權力,我若與他在一起,便永遠隻與他一人在一起。
“即便感情是權位之上的妄想,是一陣風吹來就會隨時飄搖熄滅的燭火,我也渴望有那樣一個人,他愛我不是因為我是神姬,也不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能達到某種目的,
“我要他隻愛我,把一切事都放到後麵,時刻以我為先地愛我。
“扶胥滿足不了我的想法,也不理解我的追求。所以我們合離了。”
話至末尾,她笑著歪頭問道,“……你說,我是不是很幼稚矯情?”
祝晏無言。
人間寫話本歌頌至死不渝的感情,連三清天也奉行忠貞、守一、堅定為應具備的美德。
九昭的追求是錯嗎?
似乎錯隻錯在她是這樣的身份。
他想象不到,九昭和扶胥決裂背後的真相竟是如此。
但思及九昭叛逆不羈的性格,又覺得做出這個選擇在情理之中。
他保持著沉默,隻因九昭並不需要他蒼白的安慰或者勸說。
果然,在講述完經過後,她徑直下達了結論:“在教導我如何度過心魔幻境的時候,在一次又一次陪著我從流星群中跌落的時候,他也說過他愛我,願為我付出一切,要和我長長久久。
“我相信他當時說出口的誓言,有真心存在,但真心這種東西,不過是大腦發熱、情緒激動下的產物。一旦被無法控製的外界因素影響,就會立刻變化傾覆。”
九昭抬手,捏住祝晏的下頜,食指指腹在他咬出印痕的嘴唇上來回撫弄。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慢悠悠的,拋出一個殘酷的問題:“還有,若真如你所言,我們在芸生世開啟一段露水情緣,回到天上,我將你拋棄,另行嫁娶,而你從此以後隻能做離恨天的一名幕僚,又或者我用完你後,將你趕回北境,你真的甘願一切迴歸原點,回到你我陌路的最初嗎?
“分明我已經拒絕了你兩次,你依舊在堅持向我表達心意。”
祝晏說不出話。
他突然發覺,九昭哪怕舉止從來風風火火,毫無保留,見事卻極其明白。
他又不是冇有發現九昭的動搖。
說做玩物,說做男寵,僅僅出於讓她不要因為害怕沉重責任,而狠心不給一絲機會的想法。
他可以不要名分,像一道影子似地待在九昭身後。
可他必須跟她在一起。
哪有影子離開主人,還能夠獨立存在得下去?
無論在芸生世,還是在三清天。
他都想要和她在一起。
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被九昭點破,祝晏嚥了口唾沫,始終低斂的雙眸終於抬了起來。
他試圖向九昭說明自己絕不會給她添麻煩,也不會破壞她跟未來王夫的感情。
可嘴唇堪堪張開,就被九昭用力捂住。
她自下而上,定定凝視著他:“我說這麼多,你可明白了?”
某種冰冷的預感亦攀沿祝晏的脊骨而上,激起大片後頸的肌膚浮粒。
他急切地唔唔兩聲,用目光哀求著她。
九昭視若無睹:“我不理會你對我是真心,還是想要利用我得到彆的東西——彆再提起想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否則,以你低於我的位階,近日來又消耗大量修為,我想殺你簡直易如反掌。
“北境為著孟楚的種種行徑,早就在我常曦殿麵前抬不起頭,祝晏,你區區一個妾室所出,又身懷弱症的無用庶子,我若真的將你殺死在芸生世,你以為北神王又能做些什麼?
“不要再靠近我。”
……
曝露內心的殺意,九昭便離開了。
離淼這個最大的麻煩已回去複命,接下來的道路,她不依靠祝晏的斂息符也是暢通無阻。
在倉促之間做出這個決定,九昭並不後悔。
逃避終究無用。
她越是避免與祝晏見麵,落在旁人眼中,越顯得欲蓋彌彰。
一段感情既然註定是錯誤,就冇必要開始。
九昭想,自己如此嚴厲地威脅祝晏,大約也不會有人寧肯捨棄性命也要追逐愛情。
想清楚這一點。
想清楚世界上不會有人能將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心臟的悸動就能冷靜下來。
連帶著那一絲絲說不明的情愫,隨著時日推移,終會徹底煙消雲散。
……
這一晚,九昭冇有做夢。
由她執念所化的兩位青年心魔,也冇再浮現於她的腦海中,嘲笑她的天真和軟弱。
翌日,九昭醒得很早。
她排算著輪值的金仙名單,用完早膳過後,出發前往登天階巡查。
登天階事關下界飛昇,一日不徹底複原,就無法接引飛昇成仙的萬物和人族。
為了加快進度,輪值的金仙,每人皆要修複滿一天一夜方可休息。
這一日,算算又應該輪到晝芙。
上次嬋娟節,九昭放了她鴿子,她卻帶著朱映和絳玉,為九昭贏得了夜市擂台的魁首。
那盞美輪美奐,雕刻作天女散花樣的琉璃花燈,還掛在三樓待客的茶室中。
今日終於得空,九昭便有心送給晝芙一瓶補身的丹藥以作感謝。
她加快上飛的速度,來到登天階裂縫附近。
遠遠的,卻望見一個並非女子的頎長背影。
……怎麼是他。
這整個月以來,他們幾乎日日相處,九昭早就對祝晏頭髮絲的長度都瞭若指掌。
她一麵懷疑難道是自己記錯了輪值名單,一麵又想悄無聲息地離開,下回再來。
祝晏反倒像背後長眼睛似地,出聲喚住了她:“小姐。”
又有什麼花樣?
九昭欲飛的身形生生一頓。
她思及自己已經警告得足夠清楚,祝晏若還惜命,便不會繼續堅持。
如今叫住她,應當是為了修複登天階的事。
若徑直離開,倒顯得她不夠坦蕩。
九昭便停下:“何事?
“我記得今日當值應該是晝芙金仙,怎會臨時替換成你——”
一道極輕微的法術釋放聲,伴隨她的話音同時響起。
最後一個“你”字,在喉嚨中顫了顫,倉促消解。
九昭那意欲公事公辦的心,在她看到祝晏身後突然露出的七條狐尾時,也跟著煙消雲散。